17.迎春
这一日，有京兆府属下稳婆院的两个稳婆、京医院的一个大夫上门来核查孙绍祖家女眷的身份。
孙绍祖此刻在京北大营试训，家里的主人只有迎春，孙府的管家孙大战战兢兢的强拖着发抖的双腿，迎了出来。
他没法儿不哆嗦。
这三个人身后不远处，就是左骁卫的几十个禁卫，最前边，高头大马上端坐着的，正是配合京兆府普查人口的左骁卫将军程德训。
他们孙家好大的面子。
当初他家主子想谋得缺儿，也就是这么个从三品的十六卫将军。
可惜天子心念一变，三品指挥使就成了三品承袭武爵，除了点儿禄米年俸，就什么都没了。
命啊！这都是命！
“程将军，今日太后隆恩，召见京畿的官家女眷，咱们是知道的。小人的主人此刻在京北大营，家中只有主母，尚无儿女，故此并不敢去兴庆宫见太后圣驾。”孙大忙上前跪下，恭敬的解释道。
程德训翻出他负责核查的那部分名册，又看了看，方道，“是这么回事儿，那就只需要让这两个人去见你家夫人，另外，非奴籍的妾氏也要核查。”
“是是是，一定一定，程将军放心，小的并不敢疏漏了。”孙大连连点头，见程德训看向别处，才敢站起来，快走几步在前边引路，带着两个稳婆一个大夫去迎春所在的后院。
虽然贾母早就派人送信来说明了其中缘故，可是迎春长这么大从没经过这个，此刻难免心中忐忑不安，绣橘在一边悄声安抚她，“姑娘别怕，老太太千叮咛万嘱咐，只要您稳住了，就是见见人的事儿，绝没别的，此刻天子雷霆之威，谁敢生事？”
绣橘不知道的是，这些日子以来，不仅有当职之人借机敲诈，或是轻薄良家女子的，甚至还有闹出人命的，十六卫的兵卒，京畿各县的差役甚至还有一个县令都因此获罪抄家了。不过那都是普通人家，孙家这种有爵位有好亲戚的，倒是不至于。
迎春的奶娘见三位当差的到了二门口，忙施了一礼，拿出几锭银子，客气的笑道，“几位里边请，我们奶奶性子弱，几位还请多担待些。”
“不敢，民妇们身负职责，也并不敢惊吓府里的奶奶，尽管放心。”两个稳婆收了银子，忙申明道。
只要没出人命，人家高官还是高官，她们要真落了把柄在人手里，被追究起来，那就是小命不保的节奏，故此好处收着些，客客气气的把事儿办了就结了。
当然，若要她们瞒报什么偷梁换柱的事，她们也是不敢的，手印儿摁上，将来对出来不符合，她们也吃罪不起。
大夫并没当即跟进去，只在外院坐了喝茶等着。他是要等到两个稳婆需要时，才会进去。
迎春的奶娘请两人到正房坐下，两人谦让过后，才各自坐了绣墩。
“两位请坐，我们奶奶即刻就出来。”奶娘向莲花儿示意，莲花儿给两个稳婆端了茶，转回身去请迎春。
“请问这位嬷嬷，你家主人可有无身契非奴籍的妾氏，这个也在我们核查之列，如今查的严，可别瞒着了，这次核查，是人人都得按手印的，如今瞒着，将来迟早对出来，为个妾氏犯禁可不值得。”稳婆张氏道。
“这个我特意问过家里管家，我们爷的那些妾室通房都不是外边纳的，都是老家随过来的家生子或者在京中买的，两位只管放心，我们并不敢欺瞒。”迎春的奶娘忙道。
说起她家姑娘这位夫婿，也是让人一言难尽。当日在家时，姑娘就有那么一位头发胡子都白了，还整日让满屋子姨娘丫头陪着饮酒作乐的亲爹。如今嫁了，竟是嫁了个家中仆妇丫鬟将及淫遍的货色，甚至于虐待她家姑娘，动辄斥责辱骂，她几次回家陈情告状，家里二太太虽然将人接回去住了些日子，可也并不肯为姑娘撑腰。
幸亏这位爷如今有的忙了，在京北大营一时不回来，要仍旧像之前的日子似得，日日在家里饮酒作乐，动辄打鸡骂狗，姑娘的日子更难煎熬。
“有劳两位差人。”迎春由绣橘扶着，缓步走出来，向两个稳婆点头示意。
两人忙站起来福了一福，其中一个开口道，“天子恩德护佑，令我等将各家女子姓名籍贯等当面核对，以便保障女子今后之诸事权益，还请孙夫人配合。”
“臣妾感念天子恩德，多谢两位特地到来，两位请。”迎春垂首肃立听了，抬手请她二人坐。
其中一个坐了，另一个翻开籍册，问道，“夫人的父亲是谁？”
“荣国府现袭一等将军贾赦。”
“夫人的丈夫是谁？”
“三品承袭武爵孙绍祖，此刻在京北大营中试训龙禁尉。”
“夫人的公婆叔伯妯娌儿女等何在？”
“公婆早已过世，夫君是独子，无兄弟姐妹，妾身嫁入孙家时日尚短，还不曾有儿女。”迎春一句一句将心中想了千百次的话平稳的说出来。
“夫人的丈夫可有民籍的妾氏？”
“并没有。”
“请夫人在此处按手印，双手都要，另在此处按右手食指指纹，若夫人能写自己名字的话，请在此签下自己名字。”本来坐着的稳婆孙氏，此刻站起来，拿出一份早就写好的身份单，并一盒印泥，好让迎春按手印。
绣橘忙取了案上的笔墨来，先让迎春签名字，迎春提笔，正要写，忽听到门外一女子疾呼道，“奶奶且慢！”
“你这丫头好放肆！官差在此与奶奶说话，你大呼小叫什么？打量奶奶一贯待你们宽和仁善，你越发连规矩都没有了么？还不快退下？”迎春的奶娘眼神一乱，忙开口斥责，一摆手，让两个嬷嬷赶紧将人捂了嘴拖走。
“怎么了？她是有什么事？”迎春提笔又放下，有些不解道。
“奶奶，并没什么事，想来是这小蹄子胡闹罢了。”迎春的奶娘回道。
迎春一想也是，也就没在意，提笔就要写，稳婆张氏道，“孙夫人且慢，不如还是听听她要说什么，再签不迟。”
她们这些日子走了许多人家，自然也见了些大门大户的后宅是非，一看就知道不对，赶紧阻止。
“两位官差，这不过是个我们爷的通房丫头罢了，我这就打发了她。”迎春的奶娘忙堆了笑解释道。
“要么你让她把话说完，要么此刻也别签这个文书，我们即刻出去回禀左骁卫的程将军，等他们进来问。”稳婆孙氏并不肯退让。
“嬷嬷，就听听她说什么。”迎春倒是无所谓。
“奶奶，您跟官差说话，她这么闹法，这成何体统，您可不能纵着她，不然这家里越发没规矩了。”迎春的奶娘仍旧纠缠着不肯，那个通房丫头始终在两个嬷嬷手里死命挣扎着。
此刻迎春也看出不对来了，忙命道，“放开她，让她说，你们这么着，岂不是让我说不清楚了么？”
两个稳婆见得多了，此刻一看拉扯起来，两人自保为先，一个上前收了文书，另一个忙
几步出了门，往院墙外大喊道，“左骁卫上的军爷们何在，她家瞒了人口，厮打起来了，请速速进来拿人，且快些！别等闹出人命！”
迎春已经被这番变故惊的整个人呆住，坐在那里，不能言语，绣橘眼见着稳婆一呼喊，就有十几个壮汉翻过围墙扑了进来，转瞬间，两个拿人的婆子已经被刀架在脖子上，哆嗦着放了手。
“各位军爷，这都是误会，误会啊！”迎春的奶娘哭喊道，“我们家姑娘是荣国府的二小姐，是当今贤德贵妃的妹妹，你们不能如此行事啊！你们莫要惊了我们家的姑娘！”
一时间又有十几个健壮的妇人从门外冲进来，各处堵住，令迎春闪避不得，绣橘拉着莲花儿，死死地护着迎春，慌张的叫道，“妈妈好糊涂，不管有什么事，你就让她说，何至于惊动了官差，让小姐遭罪。”
“你说，你快说啊，你快说，这事儿跟我们姑娘没关系，你快说啊！”迎春的奶娘急了，指着那个通房丫头大叫道。
“这事儿不归咱们问，你们去京兆府慢慢说吧，不急。”带队的队正挥手让人带走了那女子，带队出了门，留下十几个健妇把守各处，两个稳婆早带着文书印泥等物跑出去了。
迎春一时醒过神儿来，哽咽道，“这是怎么了？我并没做什么，怎么就出这样事了？”
“姑娘且别说这个了，咱们还是想办法赶紧给家里报信吧，得赶紧让琏二奶奶知道啊！”迎春的奶娘劝道。
“小香儿刚刚究竟想说什么，你非得这么拦着？如今让人以为我们欺瞒官府，可怎么好？”绣橘忍不住问道。
“好姑娘，我为什么非得拦着，不过是为了咱们爷整日家里家外的荒唐，干出来的那些事，是可对人言的么？谁知道她知道了什么呢，说出去也不知道碍不碍事。”迎春的奶娘此刻哪里肯说实话，忙扯着孙绍祖素日不良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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