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窍玲珑
且说荣国府里,宝玉知道众人都回来了,偏黛玉没回来,一时急了,蹭到贾母面前,扭股儿糖似的只是缠着不放,定要让贾母马上接回黛玉才罢。
“你大姐姐喜欢她呢,你大姐姐一个人在宫中十分寂寞,就让玉儿多陪陪她,也是你的孝心。”贾母看着他,先是叹气,又怕他知道实情闹起来,只得哄劝道,“那是宫里,再怎么也就是几日的功夫,就回来了,你担心什么?”
“宫里规矩重,妹妹又是个心思重的,若是冲撞了贵人,可怎么好?”宝玉喃喃道。
“这可是胡说了,她就在你大姐姐宫里,你大姐姐自然照料妥帖,你净想些有的没的!”贾母分辩道。
“老太太可别骗我。”宝玉仍旧将信将疑。
“我骗你干什么?只有你挂心妹妹的,你打量我就不疼我的玉儿不成?”
“她从来了咱们家,何曾在别处留宿过,故此我难免忧心,老祖宗,您不知道,妹妹自来就睡不好,这骤然换了地方,只怕更要睡不好了,日久天长的,又该病了,我这颗心就这么悬着,都顶到这儿了,也不知何时能落下。”宝玉转着圈圈儿,指着自己的喉咙,火急火燎的解释道。
“好了好了,过不了三五日的,你且把心放在肚子里就是了。”
贾母安慰他半晌,宝玉方才缓过一口气来,蔫头耷脑的回了怡红院。
袭人已经听说了缘故,她心里明白,知道此事不那么简单,又曾听鸳鸯说过那番选公主侍读的话,想着林姑娘这是有了去处,只不敢跟宝玉提起,生怕他一旦知道,闹起来,必要大乱的。
袭人只作茫然不知,一味体贴照料宝玉。
紫鹃就可怜了。
她也是明白的。
可怜自家姑娘,一个孤女,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体弱多病,命不由己,就这么被送出去了。
可怜自家姑娘,一身一命,被逼着去搏那份富贵,可图的什么呢?
说不好就要把命搭上!
就算活下来,到了也不过是为人作嫁!
紫鹃一时悲愤,一时绝望,自在潇湘馆里掩面落泪,几次哭昏过去。
雪雁是个半懂不懂的,只是陪着她哭,也不知道如何劝她,也不敢让人知道。
潇湘馆里,一时间人心凄惶,不知所措。
倒是林黛玉此时在宫中,相对安然一些。
陪元春用过晚膳之后,元春命抱琴安置她的住处,林黛玉说起自己极易失眠,元春遂命人请来了太医。
诊脉之后,元春担忧的问话,“她这是怎么了?可有法子没有?”
“回娘娘的话,这位姑娘的失眠之症,一则平日里把茶叶一律不用,再则臣这里另开一付汤药,一付丸药,汤药安神,丸药安眠,换着吃就是了。”来的是太医院的刘太医,专门为宫中妃嫔诊脉调养的。
“果然能好?”元春挑眉,略有些奇怪。
太医院的太医何时这么中用了?
她竟不知道。
“今日即先把丸药吃一颗再睡,当时就有效,只不过这药不可久用,用久了就没什么用处了。要想从此好了,还得姑娘放宽心,慢慢来,这症候急不得,越心急,越睡不着。”刘太医解释道。
“你说的是,家祖母最爱这个表妹,故此我这里就忍不住心急了。”元春含笑点头,“话说回来,我倒不知道你们太医院何时有了这个方子,往常宫中失眠的不少,只是我,一年也要闹上几回,也是睡不好,也没听说有这个丸药。”
“这丸药名叫入梦,是陛下写的方子,从上个月婕妤娘娘入夜多梦,难以安枕,陛下就写了这个方子,改了几次,果然有效。”刘太医解释道,“不知姑娘怕不怕苦,若是不怕的,这药也可换成汤药,效果更好些。”
元春听了一笑,心下了然,赏了太医,与黛玉笑道,“我自来知道,陛下是最圣明不过的,倒不知道如今连医术也让这群太医拜服了。你看刚才刘太医这个样子,明儿空了,我倒要专门问问他们,可还有什么别的方子没有。”
“回娘娘的话,陛下闲时,也爱召集太医去御前改方子,不过陛下实在是国事繁忙,也才改了几个。”刘太医道,“只是陛下仁孝,先将太上皇、皇太后常有的那几幅药,都换了。”
“也给我留一丸,我最近听着秋雨秋风的,也不大好眠。”元春心中骤然失落,一时苦涩泛起,攥紧了手帕,强忍着,缓了一缓,才敷衍一句,就摆摆手让太医退下。
那是她的丈夫,却对着别人万千体贴、心细如发,连苦口的良药,都要心疼她受不住,对自己,就那么不肯一顾。
一场秋雨之后,这凤藻宫,越发的寂然空旷了。
这一个多月来,总能听说,承辉殿里的那个人,哭得十分可怜。
那人有了委屈,想哭就哭,她呢?她就不想哭么?
可惜啊,她哭,没人可怜。
“去睡吧,早些睡,养养精神,明日咱们去御花园转转,咱们家的园子你是住惯了的,也见识见识宫里的园子。如今天寒了,若是赶上夏天,咱们还能走远些,苍池那边儿满是荷花,划船最好玩了。”元春意兴阑珊的怔了片刻,终究是没有落下泪来,仍旧打起精神来,安慰黛玉几句。
黛玉被宫女带进内室洗漱安歇,吃了一丸药,不过片刻,就被药力拍进了黑甜梦里,一夜未醒,待被鸟鸣声叫起时,挑开帘帐,已是晨光满目。
这一觉醒来,恍如隔世一般。
黛玉心中一喜,又合上眼,听着鸟鸣声,放空了心思。
秋风越发凉了,宝玉此刻干什么呢?
可醒了?
可挂念着她不曾?
黛玉这里睡好了,宝玉那里,翻来覆去,一夜未眠,天一亮,就挣扎着爬起来,挂着两个黑眼圈,往贾母房中跑去。
“这是又怎么了?我这把老骨头可禁不住你这么没日没夜的闹腾。”贾母已经醒了,鸳鸯正服侍着梳洗,见他七早八早的过来,开口埋怨道。
“老祖宗,求求你,救救林妹妹!我昨夜做了个噩梦!梦里林妹妹被老虎叼走了!”宝玉跪在贾母面前,一句话说完,已是泪流满面。
“宫中不是留人的地方,她没几日就回来了,你放心吧。”贾母一时被他哭得,心都碎了,想起其中的缘故,忍了忍,强作出一付冷淡样子来,出声劝道。
“老祖宗,宝玉要活不成了!救救林妹妹吧!老祖宗!救救林妹妹吧!救救林妹妹吧!”宝玉呜咽着哀求道。
“你们都出去。”贾母摆摆手,屏退了众人,看着眼前这个最爱的孙子,问道,“宝玉,你跟祖母说实话,你究竟想说什么?”
“老祖宗救救我们吧!”宝玉哭着伏在贾母怀里,泣不成声,“大姐姐突然就把妹妹留在宫里,家里也没人肯告诉我缘故,老祖宗,大姐姐这是要干什么啊?妹妹——妹妹秉性最弱的,她禁不住这么折腾啊老祖宗,求求你,救救妹妹吧!让妹妹回来吧!”
“好了好了,不哭了,去睡一觉,我这就让人进宫去送信,看看玉儿好不好,若是真有什么,即刻就接她回来,好不好?”贾母终究是心软了,温言软语的哄着宝玉去歇着,吩咐人去给元春送信,问黛玉可好。
宫中元春得到消息时,正带着黛玉在御花园里闲逛,一听缘故就笑了,“咱们老祖宗的心可是偏的厉害,一时半刻的就这般牵挂着你呢。这不成,我不依了,我如今偏要留你多住几日,让老祖宗也顺便牵挂牵挂我。”
“老太太平日里也牵挂娘娘,想起娘娘来,也是一时高兴、一时落泪的。”黛玉道。
“老人家年纪大了,难免这么着,你平日守在她老人家身边,心思细些,多劝着,多哄着她乐一乐,咱们一模一样都是她老人家膝下养到这么大的,你精心些,就算是替我尽孝了。”元春说着,突然悲从中来,咬着帕子红了眼圈儿。
“谨遵懿旨。”黛玉俏皮的应了一声,屈膝低头,施了一礼。
“你呀,果然是心思。”元春拉着她的手,爱怜道,“这几日,就在宫中多陪陪我,恩?”
“是。”黛玉欣然点头。
元春带着黛玉在御花园里玩了半日,两人都累了,方才回凤藻宫去。
宫中一对表姐妹倒是难得的投缘,黛玉仿佛绝处逢生般,一下子豁然开朗起来,睡得好,吃得好,索性连人参养荣丸都不用了,另有太医给换了调养的汤药,宫中住着,倒也安然自在。元春有姊妹作伴,黛玉精神好时,又是个顽皮能闹的,哄的她日日欢颜。
只是苦了宝玉,虽然天天缠着贾母探问,得到的消息都是黛玉日渐开朗,身体比以前好了许多,终究不能放心,掰着指头算着日子,如此过了半个月,就是要病的模样,贾母到底是最心疼他,说不得只好吩咐人去给元春送信,说自己实在想自己的玉儿想的不行了,让她务必把人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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