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柳亭回来刚过两天，就年了。当时回家的车驾刚入长安，已经年味十足了。最起码得商贩已经少了不少，长安街上一年中少有的竟也萧条起来。偶尔能见穿着棉袄的小孩子在外面跑。柳亭和柳明给府里各个院子贴好楹联，中午叫府里所有人都在一桌上吃饭。珠儿回家过年去了，但是杨酒现在身边不能没人照顾，柳夫人就不准新来的两个丫头回家去，多给些银子留在柳家，让看着杨酒。其余也没留下几个人了，柳夫人身边的红玉是卖身的，不能走。而那新来的两个丫头，是柳亭不在时，柳夫人怕出什么差池，买来的。一个比较机灵，□□声，另一个看着比较老实的，叫素梅。据杨酒说，她害怕素梅太老实被欺负，难免平时多关照些，没想到就因为自己的多关照，春声才开始欺负她。说素梅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心里头鬼点子可多着呢。平时干活不见积极主动，讨好起主子来却是比谁都在行。杨酒平时也没什么威严，对下人也比较宽，所以她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开口责备春声，只好更多照拂安慰一下素梅，然后春声却变本加厉了。柳亭不想管这些，但是又怕下人们会因为私下不和，对杨酒照顾不周。所以便推说年后再说。好在大过年的，没人爱煞风景，大家都喜气洋洋的。春声素梅因为早被告知了不能回家，添置了新衣裳，这天也换上了，两人都是红色的衣裙，春声的确是春了，素梅却不素。红玉有柳夫人赏的衣服，柳明又给下人们赏了些钱，热热闹闹吃过一顿饭，才各自回去休息一会儿，只等晚上守岁。杨酒和柳亭自是有说不完的话，见他两个感情好，柳夫人心里头也顺畅得不得了。春声也难得地没有对素梅冷嘲热讽。柳夫人睡不着，红玉陪着她聊着天，柳明却睡得很香。杨酒坐在椅子上，柳亭帮她捏着肩膀。“你走了以后，公公愈发忙了，婆婆常和我说总怕公公累坏了身子。”“那你怎么回她？”“我说，等你回来就能顶替公公了。”“嗯，下次她再和你这么说的时候，你就说可以雇几个人。”“莺儿也常来看我，婆婆见过她几次，也和我夸莺儿是个好姑娘呢。”“那你就别告诉她莺儿原来是玉笙楼的了。”“为什么？”“玉笙楼是什么地方？娘她肯定不会喜欢那里出来的女人啊。”“可是莺儿她不是受了玉笙楼别的姑娘帮助，不曾被……”杨酒咬住唇，后面的她说不下去了。柳亭脸色微变，道：“她都和你说了？”“是啊，偶尔说起来的。那次去赏枫回来路上也和我说了些。”“她还说什么了？”“没了呀，就这些。”柳亭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顺着杨酒的肩膀滑下去，握住她的手，道：“小酒，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我有个中意的女子？”杨酒想了想，点点头。然而心里却有些酸。“我总想找个机会告诉你来着，咱们现在也不应该有什么秘密了，但是老忘了。现在正好，要不我说给你听听？”杨酒缓缓点点头。“我喜欢的那个，就是莺儿说的帮过她的那个。她叫柳枝，是玉笙楼的花魁，弹得一手好琴，不卖身却仍有很多人千金就想买她一面。偶尔也有人动歪念头，她便以死相逼。那些男人怜她美貌与才华，也就不舍得她死了。鸨妈妈也护着她。”“后来呢？”柳亭揉揉她的头发，继续道：“后来啊，后来我们就认识了。她生的美，我也俊，也就互生爱慕之意。”“你俊什么呀！”“我还不俊？不俊人家看上我什么了？比我有钱的也多的是。”“那谁知道呢。”杨酒翻了个白眼。柳亭无奈地笑了笑。其实他没和杨酒说的是，他当时非常厌恶俗世，觉得那些所谓的读书人，不过是想要借此做个官，做了官巴结巴结上头的人，总之做什么都是为了自己，要么是钱，要么是权。你今天风光无限，就门庭若市，但若是有一天陷入困境，就无人问津。尤其在长安这样的地方，这种人与人之间的冷漠就越表现得明显。柳枝也是这么觉着的，但是一直以来，对她慕名而来的都是这些货色，一遇到柳亭，就觉得遇到了知己。须臾，柳亭道：“可能我们有些相像吧。”“那她叫什么来着？”“莺儿没同你说？”“好像说过，不过我不记得了。”“柳枝，叫柳枝。”“好美的名字。”“人也很美。”杨酒垂下脑袋，有些低落地道：“嗯……一定是比我美了。”柳亭亲了她一下，道：“蠢东西，那都过去了的，谁还能没有个互相欣赏的人？”“对，那你后来娶了我，柳枝怎么办呢？”说到这里，柳亭神色也有些黯然，道：“再后来，我和柳枝的事情被我娘知道了，她觉得，虽然我们家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但是决计不能让一个沦落风尘的女人进门，便万般阻挠。”“所以你们便放弃了？”“小酒，你要知道，我没有兄弟，将来落在我肩上的担子会很重，我不能随着我的性子来。这种时候，我肯定得有选择的。”“嗯，我明白的。”“所以我也很无奈，我没办法为了柳枝伤害生我养我的父母，我娘说了，要是我娶了她给相的媳妇，我还可以和柳枝保持联系，但是不能娶回来。我没当面和柳枝说，让刘贤捎了信过去，谁知道她……不甘愿这样，了结了自己……”柳亭越说越难过，杨酒轻轻拍着他的胸口。柳亭握住她的手，在唇边蹭了蹭，道：“都过去了，小酒。都过去了。”“嗯。”柳亭又沉默了许久，道：“你记不记得你偷过我的那块玉佩？”“啊？”杨酒愣了一下，“那不是我偷的，我捡的。”“随便了，总之就是那块玉佩，记得吧？”“当然记得了。”毕竟是救命的东西。“那个是柳枝的东西，她一直带在身上的，还有个名字呢，叫花满楼。”“我怎么感觉后来就没见过它了呢，你藏起来了？”“我扔了。就在外面的池子里。”“那是湖吧……”“差不多吧，小湖嘛，跟池子也差不多。”“怎么突然要扔呢？”虽然杨酒比较高兴他扔了。“人都死了，记着还有什么用？而且我都有娘子了，还怎么能拿着别的女人的东西？”一番话杨酒却很受用，眉毛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光说我的事情了，你也不说说，你那宋公子？”“跟你说过了呀，他就来过一次，就说让我保重身体。”“我信也不信，肯定和你说别的了，你不告诉我。”“真的呀，他说就怕你多想，才稍微坐了坐就走了，当时婆婆还在呢，不信你去问。”柳亭眯眯眼：“看在有证人的份上，暂且信了你。”杨酒往柳亭怀里蹭了蹭：“我跟你说昂，你刚走没多久，我就开始想吐。动不动就要吐，好多东西都不能吃，特别难受。”柳亭摸摸她的脸：“对不起小酒，没能陪着你。”“最近也就好啦，就是总感觉肚子里头有人踢我。”“现在就开始踢了？”“嗯，”杨酒点头，“有时候晚上睡觉的时候还在动，搞得我都睡不好。”“没事，等孩子出来，长大了，我替你教训他。”“得了吧你，你教训他，婆婆肯定要教训你。”“你怎么现在张口闭口离不了娘？”“有吗？没有吧。”柳亭笑笑，心想，她们要能好好处那最好了，看杨酒这样子，应该是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发觉是假得了。柳亭觉得是该找个机会干脆捅出来，大家都坦白，不用一个装是真的，别的知道她是装真的，还要装作不知道她是装真的。那多累！杨酒最近有些嗜睡，虽有千万句话忍不住想和柳亭说，但是困意袭来却如何也挡不住，只好去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天都已经暗了，柳家的人正在做年夜饭。素梅扶着杨酒到厨房去，发现好多人都在。府里人手不够了，又是大年，大家就都要来自己露两手。杨酒一下也被勾起了兴致，嚷嚷着也要做，毕竟自己是这里最擅长烧菜的了。柳明停下包饺子的动作，轻斥她：“不行，不安全！”杨酒把求救地目光投向柳夫人，柳夫人疼儿媳，但是也怕不安全，只道：“女人家呀就得听丈夫的，亭儿都不准了，我又能怎么样呀。”杨酒一听知道没戏了，又道：“那我不下手，我指挥他们行了吧，让素梅在旁边陪着我。”柳亭捏好手里的饺子，放到一边，道：“行吧，小心点。听见没有，素梅？”素梅一点头，回听到了，杨酒便喜滋滋往里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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