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晚自习回家，天天面馆一般还开着，为多赚点钱，面馆营业时间比较长。按往常的习惯，那年都会去面馆要碗大碗的面吃，吃完帮着收拾关店，今晚她没要吃面，而是坐桌子边沉思。
发现那年异常，那天问：“怎么了年儿？没胃口？”
那年摇头，问：“我，嘴大，是吗？”
那天一边擦桌子，一边回答：“谁说我们家年儿嘴巴大？我家年儿长的明明是樱桃小嘴儿。”
歪着头想了想，她又问：“我，能吃，是吗？”
闻言，那天摔了帕子黑了脸：“谁要吃我家年儿？不想活了！”
那年浑身一震，搞不明白哥哥为什么突然生气，难道真的是因为她平时吃太多了？
“以后，我，少吃。”
生完气，那天一下子反应过来那年话里的意思，见把自家妹妹吓得说以后要少吃了，那天赶紧笑着说：“哥没跟你生气呢，也没嫌弃你吃得多，你正长身体，多吃点应该的，不吃饱可没法好好打篮球。”说完，习惯性想揉揉那年头发，发现手上全是油，便放弃了。
班嫜写剧本的效率非常高，两天后就把写好的剧本发到两个班一起建的群里。
演员基本没什么变动，花开孙紫杉铁打的男一男二，虽然那年一再提出意见，但都被班嫜驳回，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
可能是为了响应十一月市里举办的篮球赛，话剧内容跟篮球有关，名字叫《十月说了一个谎》，主要讲一个非常爱打篮球并且很有天分的少年，因为在篮球场上受挫而放弃打篮球，有一天遇见一个神秘女孩，女孩篮球打得很好，看着女孩对篮球的那份热情，少年被深深感染，加上好友的劝说，少年重新拿起篮球进入球场打球并带领他的那支队伍，取得了出色的成绩。
球赛过后，少年再次去到与女孩初次相遇的地方，想要告诉女孩比赛结果，却被女孩的朋友告知，女孩在医院接受治疗。
原来，女孩一直是少年的球迷，听说少年放弃打球很难过，于是，她私下找到少年好友，在少年好友的帮助下，她拖着病体打球引起少年注意，并劝导少年重拾信心，取得突出成绩……
剧本不错，很励志，剧情跌宕起伏，引人入胜，不像两天赶工出来的，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结尾女主病逝前对男主说的那番话。
“我知道，我的病好不了了，但你不要难过，我觉得自己很幸福，在最后的日子里还能看见你在球场上奔跑的样子，我很满足，这一生都不会有遗憾了。”
台词到这里都很正常，关键是后面。
“答应我，以后不管遇见什么事情，都不要轻言放弃，一个人如果连梦想都放弃了，那还剩下些什么呢？”
到这里，也还是十分煽情，十分励志，十分感人的，重点在这之后。
“所以，为了明天，为了梦想，为了国家，一定要坚持打篮球，打好篮球，这样才能不辜负父母的期望和国家对我们的栽培！”
好吧，台词花开也不想多做评价，班嫜这样写一定有她的用意，可是女主在说完这么激动人心的一番话后死掉算啥？到底算啥？
“怎么样？”班嫜扶着那年的肩膀，“这话剧很适合你演吧，相信我，也要相信你自己一定能够演好。”
那年张张口，什么也没说，暗暗叹气。班嫜如果能听进她说话，早就听了，也不会耗到现在。
“班长，”花开走到班嫜旁边，“你这剧本……”
“怎么了？剧本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剧本很好，就是结尾女主角说的那段话，你不觉得那话放那儿很突兀？有点儿强行升高逼格的感觉。”花开自认很委婉的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孙紫杉就在离花开他们不远的地方和高达调侃，哦不，是讨论剧本，听见花开说的话，插话进来：“不愧是学霸，剧本看一遍就能抓住核心问题。”
花开说：“那是，也不看看爷爷是谁。”
班嫜解释：“是这样的，我把剧本写完后给了语文老师看，老师说可以在结尾升华一下主题，我觉得升华主题这种重要的事情应该让主角来完成，所以就给女主加了台词。怎么？台词有什么不好吗？”
“呃……”花开想了想，委婉道：“我觉得吧，你这主题升得有点太高了，古人言，高处不胜寒……”
“说人话。”班嫜。
“后面这段台词删了吧，看得我尴尬症都犯了。”
“为什么呀？我觉得挺好的……”班嫜反复翻看剧本，依然觉得结尾台词没什么问题。
无奈，花开只好用他三寸不烂之舌，跟班嫜争论了有半个小时，最后班嫜终于妥协，并宣布明天正式开始排练。
那年有点紧张。
虽然还没有开始正式排练，但一想到演话剧，还演女主角她就紧张。她不是个容易紧张的人，即便是高考或者是参加市里举办的篮球赛她也未必紧张，但演话剧不一样，这种她完全没有接触过的“新事物”会让她紧张。
她知道，周围的人多少都会觉得她笨，她也承认自己不够聪明，别人半个小时能背下的文章她要背好几天，别人听一遍能懂的习题她要听好几遍，但她的这种笨仅限于学习，对于人情世故还是懂的，或者比常人更要理解的深刻。
但大多数人以为她是不懂的。
就像演话剧的女主角，难道真的仅仅是演一个女主？不是的，她还承担着所有人的期望和演不好随之而来的嘘声。
打篮球也会有这样的压力，但在篮球场上是所有人一起并肩作战，而非她一人单打独斗。
哥哥说，她所有的天分大概都用来打篮球了，她对篮球的自信是与生俱来的，与生俱来所以不会畏惧。
她笨，但她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知道自己能否担当这个角色。她可以承受失败，却无法承受来自别人的失望。
所以她紧张，前所未有的紧张。
是以，午休除去练篮球的时间，剩下的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写作业或者看书，而是用来抄写剧本。晚自习下课回家，她把背诵的内容换成了剧本。
即便这样努力，她也只勉强记住前面三幕戏的台词而已。
好在第一天排练，也只排练到第三幕戏。
中午校队要练篮球，住校生规定必须回寝室午休，话剧排练就只能定在下午的休息时间。下午只有一个小时时间，吃饭用去二十分钟，排练时间就只剩下四十分钟，所以排练进度很慢，效果也不好。
花开大约没怎么把排练话剧的事情放心上，台词都是现场背，然后开演。
花开对自己的记忆力很自信，昨天散了以后他就没碰过剧本了，加上被选为男主角的事让他颇郁闷，更不愿意去管话剧的事。临到排练，他才认真看了看自己的那部分台词。
事实证明，他的记忆力确实很好，现场背台词也没耽误多少时间。班嫜对于帅哥一向十分宽容，花开这种行为她并没有多做批评，而且花开演技不错，演出来的男主还真有点那意思。
第一天排练，班嫜的要求不高，整体来说她还是满意的，最后，她只对那年提出一点小小的意见。
“回去多背背台词，念台词的时候一句话中间不要停顿，还有台词要念出感情，不要念得干巴巴的。”
那年很认真地听取了班嫜的意见，一有时间就琢磨台词，琢磨剧本，着魔似的。
晚上回家，那年抓着那天跟她对了很久的台词，终于把前三幕台词给说顺溜了，可到底要怎样才能把感情表达出来，她不知道。
她能体会剧中人物的心情，但不会表达。
表达感情是她最不擅长的事。
看出她的忧虑，那天安慰道：“年儿，你已经表现得很好了，慢慢来，不着急，以后我每天晚上都陪你对台词。”
“嗯。”那年点头答应。
顿了顿，那天看着那年认真道：“年儿，哥跟你商量个事儿吧。”
“说。”那年。
那天斟酌道：“你看，你连台词都能背得这么顺溜，平时说话的习惯能不能改改？也顺溜着说。”
那年想了想，摇头。
“为什么？”
“喜欢。”
“……”
这种说话方式有什么值得喜欢呢？那天想不明白。那年什么时候开始这样说话，他已经想不起来，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习惯了，让那年改也只是为她的以后着想，那年不想改，他也不强迫。
那年终归是要他守着的。
第二天的排练依然没什么进展，前三幕戏的台词那年说得十分顺溜了，但依然没感情。
花开没什么耐心，同样的事情一遍遍重复会让他变得烦躁，好几次想撂挑子走人，可每每看到那年认真地眼神，他突然会不忍心，不忍心看那双认真地眼里染上悲伤。
那年将花开不耐烦的神情尽收眼底，手微微握紧，面上却还是那副沉静表情，好像所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或许是为了鼓励那年，也或许是看出了那年的努力，班嫜说：“那年同学今天进步很大，台词说得很顺了。”
直到上课铃响，这天的排练才算结束。
那年觉得很累，比练篮球累十倍百倍。练篮球累了，她吃点东西就能恢复精力，练话剧累了，会浑身提不起劲，做什么都感到无力。
她明白，这种累不在身体，在心。
上课后她还盯着剧本发呆，老师走到她面前问她怎么了她才回过神来。她摇摇头，忽略掉那些打在她身上的好奇目光。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找个人倾诉，想告诉对方，“我很努力，每天都有自己练习。”可是，她找不到这样的人，也说不出这样的话。
那年也很想听听别人对她表演的评价，班嫜那种骨头里找鸡蛋的表扬方式并不能让她感到开心，反而会让她觉得不安，她需要一个真实的评价，找准自己的定位，如此，她才能找到前进的方向。
可是，听不到。
排练结束后，大家好像忘记话剧这事，讨论的话题除了学习就是某位明星或者生活中一些琐碎的事。演话剧就像她的一个梦，真实又虚幻。
整个晚自习，她的心都烦乱不堪，作业没写多少，脑袋被各种各样的消极情绪占据。
下课铃响，她只拿了剧本冲出教室，一路狂奔，奔到天天面馆门口，很累，心却奇异的平静下来。
店里的灯还亮着，里面坐着个人，是魏灼。
“旺财哥。”她进店打招呼。
魏灼看上去有些疲惫，但见了她仍然露出温和的笑容：“小白莲回来啦。”
“这么晚……”
知道她想问什么，魏灼主动说：“这么晚来找你哥庆祝啊，庆祝我终于找到工作了，白天没时间，只能晚上来了。”
“恭喜。”高兴是真的替魏灼高兴，可她看得出来，魏灼并没有因为找到工作而感到开心。
似乎看出她的担忧，魏灼笑道：“我脸上写着不开心三个字吗？怎么连小白莲都看出来了。”
那天从厨房端碗面出来放魏灼面前，坐下说：“你脸上写着五个字，我很不开心。”
魏灼笑笑没接话，拿筷子吃了口面：“天哥，厨艺退步了啊。”
那天：“心情不好的人吃新东方厨师煮的面也不会好吃。”
魏灼叹口气：“你就不会配合着我说再煮一碗？”
那天咧嘴笑道：“不好意思，配合这种高情商事情我做不来。”
“天哥情商二百五这事儿原来是假的。”魏灼笑说。
那天调整调整坐姿，说：“人在作，天在看，这不，作得爹妈都不认你这儿子了。”
顿了顿，那天语重心长道：“他们是为你好。”
“我知道，可我想自己去闯荡几年，他们怎么就不能理解呢？”
“理解个屁，你要我儿子，分分钟抽死你。”那天骂，“身在福中不知福。”
过了会儿，那天问：“你那校花女朋友呢？找到工作不去跟她庆祝跑我这儿来，你俩不会是吹了吧。”
魏灼放下筷子，看着那天，严肃道：“天哥，我发现你这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你放心，我俩好着呢，她回桐原老家办点事儿，过几天才回来，等她回来，我保证带她在你跟前晃两圈儿，正好她也想见见你。”
等魏灼吃完面，那天收拾了面碗，没急着关店，又坐下和魏灼聊了会儿天，忽然想起那年话剧的事儿，问：“年儿，今天不对台词吗？”
“要的。”
“那好，让你旺财哥跟你对，省的他老念叨没好好体会高中生活。”
听说那年演话剧，魏灼挺惊喜，也不管明天还要工作，欢天喜地跟那年对起台词来。
“小白莲，你别忙着记台词，现在的关键是要整体把握你演的这个角色。我觉得这个角色很适合你，你可以演好的，不要有压力，心思乱了就什么也做不好了。”
魏灼是个心细如发的人，台词对了一小会儿，他便看出那年情绪不太对，少有的焦虑不安。
“嗯。”那年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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