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满目山河空念远 3
远溪市不像省会是平原，它的整个城市建在山地的盆地地区，因为有高山阻挡，所以相对而言不怎么吹风，气候也感觉要温和一些。
因而冬日的很多时候远溪都不会下雪，而是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或许对于一个北方人来说，冬天下雨确实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不过对于在这里土生土长的兰霏来说，一切早已司空见惯。上午上完四节课之后，她乘电梯到了一楼，此时许涉已经在大门边等她了。
“又下雨了，你带伞了吗？”他盯着向他逐渐靠近的兰霏。
她很自然地把背后的书包取下来，然后拿出里面的伞递给他。
他没有接过雨伞，而是说了句：“我把书装进你书包吧，免得淋湿了。”装完之后他把兰霏的书包接过，背在了自己的肩上，然后才接过她手里的雨伞，为她撑开。
吃完午饭之后，雨依旧没有停，于是许涉只好先送兰霏回宿舍，然后拿着她的伞回去了。
等回到宿舍，她整理书包时才发现忘了把他的书拿出来。害怕时间一久就忘了，而且明天他就要上这个课，所以她看着窗外雨停了，就准备去他宿舍下面把书还给他。
离他宿舍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她看见许涉跟另外一个男生勾肩搭背，而且还有说有笑，看样子是要一起出去。虽然并不是他每做一件事情都要跟自己汇报，可是看他现在这个样子，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当她再走近一点的时候，她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劲了。和他一起的那个男生，分明就是之前对自己死缠烂打的那个男生，许涉之前不是教训过他吗，可是为什么他们现在看起来关系很不错的样子？兰霏想到这里，许涉也好像看见了她。他惊惶失措地放下搭在那个男生肩上的手，之前的欢声笑语也尴尬地中断了，他侧过头去对着那个男生耳语：“兄弟，我摊上事儿了！你先回去吧。”
那个男生很识相地走开了，只剩下他和兰霏四目相对，他见她神色有些严肃，便憨笑了一番，试图跳过这一段。
她冷冷说道：“怎么？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那个……他不是后来就没纠缠你了嘛，我见他人还不错，就交了个朋友，然后偶尔一起出去打打游戏。”
她以一种高傲的姿态看着他，“你猜我信还是不信？”
他知道还是瞒不过她，所以认错这一程序肯定是少不了的了。他一把抱住她，然后在她耳边很诚恳地说了句：“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兰霏一把推开他，很冷漠地说了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从他认识她的第一天开始，兰霏就从来没有对他板过脸，看来这次事情稍微有些麻烦。他一边轻轻拍打着她的背，把她拉到旁边的椅子坐下，一边低声下气地说着：“你先消消气，坐下来我慢慢给你说。”
兰霏顺着他的意思坐下了，可还是气不过他骗自己，所以表情略微有些难看。
接下来自然就是许涉负荆请罪的时间了。“不管我用了什么方式，你要相信我是一点坏心眼都没有的，我对你的情意我相信你也都看在眼里。可是一开始我觉得你性子冷，对另一半的要求也应该挺高的，然后我就想着让小松去试探试探你，假装不认识他还英雄救美的主意，我现在想想确实不太好，不过我不后悔，至少你现在喜欢上我了，所以我觉得之前做的那些都是值得的。现在我知道我做错了，我向你保证，没有下次了，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欺骗你了。”
“难道你认为没有英雄救美的那出戏我就不会喜欢你了吗？真是幼稚！”
“好了，是我幼稚，是我不好，你想怎么解气我都不反抗，可是原谅我好不好？”说完他就撒娇似的靠在了她的肩上。
其实本来兰霏也没有多生气，她装出那个样子只是想听他说实话，现在看到他这个样子，心里的火气早就烟消云散了。“你怎么这么幼稚啊？真是拿你没办法！”
他看见她努力装出高冷的模样，却仍掩不住嘴角的一抹笑，顿时心里变得轻松起来。“你肯原谅我了!”说完还不罢休，又指着自己的脸颊强加了一句:“那亲一个。”
她觉得又好笑又好气，“能不能正经一点？”说完这句她立即站起身把他的书扔在了长凳上，“你的书！”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掉了，她一边走一边想着，遇上这么一个无赖性质的男朋友，也不知道是倒了什么霉。
从背包掏出房卡，打开宿舍门。宿舍一个人都没有，显得有些冷清。明明快到了午休时间，宿舍竟然没人，她觉得有些奇怪，正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喂，年丰。”
“你在宿舍吗？”
“在，我刚回来。怎么你们都不在啊？”
“我刚刚吃完饭就直接来图书馆了。你下午要来图书馆吗？”
余堇想了想，今天下午没课，也没什么别的活动。“去吧。”
“那你帮我把一个笔记本顺便带过来一下，红色的，我放在床头了。”
“嗯，好，那你帮我在你附近占个座吧。”
“行，我旁边没人。”
刚挂断电话，余堇就爬上何年丰的床找她说的红色笔记本。何年丰的床很干净,没有太多多余的东西，所以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笔记本，她伸长手去拿，拿起之后，她似乎看到了一些很奇怪的东西，原本是压在笔记本下面的，现在已经完完全全暴露在外了。
其实也说不上奇怪，就是一张很普通的照片而已。可余堇真是觉得太奇怪了。为了确保自己没有看错，她把那一张相片拿起来仔细看了看，没错，照片上的人就是沈络。他们俩认识吗？何年丰为什么会有沈络的照片呢？
到了图书馆之后，余堇把笔记本给了何年丰，然后好几次想问她一些问题，可看她学习得那么认真，她便把疑惑咽下去了。
何年丰察觉到她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异样，便小声问道：“你怎么了？”
既然她都开口问了，那自己也索性说了吧。“……你，你和沈络认识吗？”
“不算吧，怎么了？”
“我……我刚刚在你床上看到他的照片了，我不是故意看的，只是不小心。”
“我等会再给你解释吧。”
余堇知道有可能是事情太复杂需要慢慢说，也有可能是因为何年丰根本不想说。无论怎样，她都不要再问了吧。
等她们一起出了图书馆之后，何年丰认真地看着余堇说道：“朋友之间也是可以有一些小秘密的，对吧？”
她点了点头，领会了何年丰的意思。每个人都有秘密，她当然不会强迫她说出来。
何年丰继续说着：“不过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秘密了。我喜欢沈络。”
她突然间瞪大了双眼，疑问也突然间变得更多了。何年丰看着她略有些浮夸的表情，异常淡定地说道：“很奇怪吧？连我自己都觉得很奇怪，我竟然喜欢上了一个连我姓什么、叫什么，甚至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的陌生人。”
她仿佛感觉回到了孩童时期听着睡前故事的时候，很自然地提出了问题：“既然他不认识你，那……你为什么会喜欢他呢？”
“因为我心甘情愿。”何年丰似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可又似乎把所有的都说完了。
余堇突然感觉到一丝心痛，隐隐的，却又很强烈，爱情向来都不需要太多堂而皇之的理由，在这个方面，可能何年丰和自己有些共同之处。
何年丰见她没有说话，就接着说道：“是一见钟情，那一天，我一个人从教学楼回宿舍，然后路上突然下起了大雨，因为没带伞，我本来打算快跑回宿舍，可是因为距离太远，怎么样都会湿透，于是我索性就按正常的速度走着。过了一会儿，我突然感觉到我的头顶上方没有雨水落下了，就很自然地认为雨停了，可是我看着前方的路面明明还被雨水冲刷着，我感到很奇怪，所以就根据直觉望了望头顶。我看到一把伞，一把再也普通不过的黑色雨伞。我迅速转过头去看伞的主人，那一刻，我真的被惊艳到了，他的脸那么干净，是我见过最干净的一张脸，他的眼神像水一样，但却又波澜不惊，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他一定是个光芒万丈的人。不过最吸引我的是他脸上洋溢着的笑容，明明是陌生人，可我却觉得我们认识了几百年，或许更久。他的声音也格外地好听，他说：‘同学，你要去哪儿？我可以送你。’然后我说:‘十四栋宿舍楼。’我们一直走着，一路上什么也没说，我没有问他的名字，因为不敢，甚至我连声最基本的‘谢谢’都忘了，他一定觉得我这个人很不懂礼貌吧。”
如果不是何年丰说起，她真的猜不到原来他们之间有过交集。“那……然后呢？”
“然后我就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再也不会知道他的名字了。可是偶然一次我登录我们学校的官网，然后在官网上看到了他的照片，那是他在“外研社杯”全国大学生英语辩论赛获奖的时候，我在他的照片下面看见大大的两个字“沈络”，我想，我终于知道自己暗恋的人叫什么名字了，当时心里别提多开心了。”
“所以你放在床上的照片就是官网上面的那一张，是吗？”
何年丰微笑着点了点头。“既然我注定拥有不了那样的人，那么我只好努力成为那样的人，他是我奋斗的动力。每天早上起来只要看到他的照片，我就可以把那种开心持续一整天，就算辛苦一整天也丝毫不觉得累，每天晚上看着他的照片睡去，我就会觉得格外地安心，似乎这世界上所有的痛苦都与我无关。其实，有时候远远地喜欢一个人，那种感觉，会比拥有了还幸福。”
她理性地推测着：“说不定有一天他也喜欢你了呢？”
何年丰极其肯定地说道：“不可能的。”
“为什么？”她不明白为什么何年丰会对自己如此没自信。
“直觉。女人的直觉。其实现在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原先只是偶尔能听到一些关于他的消息，可是后来我无意中发现你们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似乎突然之间我和他的距离就近在咫尺了，虽然他还是不认识我，可每当我从你的嘴里听到他的名字时，我就会有一种他也听你说起过我的错觉。仿佛我和他可以通过你传达一些什么似的。虽然这一切可能都是我自己想入非非，可我还是会莫名其妙地觉得开心。”
“我竟然丝毫都没有察觉到。原来喜欢一个人也可以不露痕迹。”
“不，并不是这样的。一开始的时候他对我的影响是非常大的，那个时候我非常自卑，甚至于内心感觉特别痛苦，因为沈络真的太优秀了，无论是外表上、能力上还是家庭背景上，我没有哪一点是可以比得上他的，或许也可以说是完全相反，他在天上，我在地底。我记得我给你说过，我看到别人穿着好的、用着好的、吃着好的时候内心会感觉不平衡，别人都是大家闺秀，而我自己却一副穷酸的样子，我害怕这样的自己被他看到，我甚至希望他再也认不出自己。只要我能远远地看着他就好。”
爱情到底是什么东西呢？余堇想着。有时让人萌生出欲望，无法穷尽的欲望，渴望占有、渴望用一切包裹自己，包裹成对方理想的模样，却失去了自己原有的色彩。但有时又会让人积极向上，就像何年丰现在这样，努力革新自己然后活成对方的模样。
她不知道是否何年丰现在还会自卑，她只知道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其实在我看来，爱情是一样很疯狂的东西，什么都阻挡不了它，不管是国界、是年龄、是金钱，甚至是生死，在它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就像三毛与荷西，尽管荷西是西班牙人，可他们却情投意合；尽管三毛比荷西大，可荷西还是疯狂地追求她；尽管才结婚几年荷西就离世了，可三毛还是深深地爱着他。”
何年丰云淡风轻地说道：“随缘吧。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她的眼神突然空洞了下来，仿佛她被什么带入了另外一个世界，然后她僵硬地点了点头。她竟然又想起周深了，她想或许她和他的走散，是前世早已定好了的命数。
看着桌上的日历，发现今天是周末，方冬诗周末的时候手机会开机。想询问一下她的近况，余堇便拨通了电话。
“喂，小堇。”
“西施，最近过得怎么样？新的环境应该适应地差不多了吧。”
“嗯嗯，还行。听到你的声音好开心。”
“我也是，等我放假回去了就去你们学校看你。”
“好，我等你，你们什么时候放假？”
“没多久了，现在在准备期末考试呢。”
“好了，小堇，我不能和你说了，我们班主任进教室了。”
“嗯，好，拜拜。”
“拜。”
高中时期虽然也有很多好的回忆，但更多的是身心的煎熬，但愿方冬诗的这一年会很快过去吧。正如雪莱的那句诗“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但愿这世界上每一个为自己梦想而努力的人都可以梦想成真。
“室内果然暖和。”余堇搓了搓手，然后脱掉了一件白色中长羽绒大衣。
“你出去干吗了？你下午不是没课吗？”何年丰短暂停下手中的活。
“出去洗了几张照片。”说完顺手拉开抽屉，拿出一本相册。
何年丰看着那本看起来有些复古的相册，“你什么时候有这种东西了？我竟然都不知道!”
“我的宝贝多着呢。要看吗？”
何年丰眼睛突然发起光来。“当然了！你刚洗出来的照片上面是谁啊？”她探过头去看余堇手中的照片。
“我一个好朋友还有我哥。他们是一对。”就是兰霏和许涉，自从上次告诉她之后，兰霏就会时不时发几张照片过来秀秀恩爱。
“哇，他们看起来还真般配。”
“相册里面还有很多别的照片。”余堇帮她打开。
“这个是你小时候吗？”
“嗯，旁边的是我爸。”
“哇，你小时候好可爱，脸圆圆的。”
“太土了，还扎着两个朝天的马尾呢。”
翻了一页，何年丰看到一张很旧的照片，上面是一对青年男女。余堇顺着她的眼神看去。“这是我爸妈年轻的时候。”
“你妈妈真美。”
“对呀，我爸妈可是一见钟情呢。”
何年丰感叹道：“真是让人羡慕。”
是啊，就连她都会羡慕自己父母的爱情，那段跨越生死的爱情。不过她也不想再提起母亲的事了，所以便迅速换了一个话题：“我觉得今天外面格外冷，刺骨的冷。”
“我早上还看了天气预报来着，今天平均气温相对于昨天下降了五摄氏度，忘了告诉你了。”
“你告诉我了也没用，我现在都穿这么厚了，总不能再添衣服了吧。我可不想让别人用看保护动物一样的眼神看我。”
何年丰无奈地笑了笑。
这时，余堇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上次沈络还给我说想要一条手工的围巾呢，你会织吗？我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呢。”
“还是别了吧，他都不认识我，这样表情达意也太明显了。”
“也对，我就是突然想起来这件事，然后随口一说。你就当什么都没听见吧。”
听见了怎么可能当作没听见呢？
一直很想为你做件事情，不是我做不到，而是我不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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