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风木含悲
真正赶起路来无双才体会到修为深浅的不同，但即便如此等她到秣陵也过去了不少时间，毕竟走一段路就会在方向上出现偏差，好不容易发现走错路再问路调整方向也是需要花费许多时间的。
无双千难万难的到了枣庄，循着记忆却发现记忆出错绕路半天终于找到那家农舍的时候差点喜极而泣。
狐妖从一侧的小屋中走出，拿着一方粗布擦着手上的水渍，笑着向无双走近。
“许久不见姑娘似乎精神了许多。”上次见面的时候无双还是一身白衣的略显阴郁高傲的小姑娘，这次看来高傲不减却似是坚定了许多。
“伤痛受得多了总该下点决心的，你倒还是那般好看，半点没变。你们家君上和魔主呢？”
“魔主将君上抱出去乘凉了，这会儿不知道在哪个山头里还是湖边树荫下呢，姑娘先坐着等会儿吧。”
狐妖将无双引到屋中奉上一碗乌梅汤笑着说：“家中清贫，也没有茶水供姑娘享用，只能请姑娘将就着喝些汤水了。”
无双接过凉凉爽口的乌梅汤喝了口笑道：“上次可没见你这么客气。”
“上次姑娘不也是一样？这次姑娘过来是治我家君上的伤的法子有眉目了吗？”
“嗯，有点线索。”无双顿了顿突然想到千瑶又开口问道，“呐，我问你，你可有想过为你家夫婿续命？”
狐妖听着无双的问话有些惊讶：“上次姑娘就已经问过有关我夫君生死的事了，不想这次竟又另有了其它说法。说实话，起初是想过的，但是回想从古至今那些与人相恋又执念过深的妖魔，哪个不是害人害己？自己魂飞魄散不说还累得心上人同入冥司受苦。自己魂魄消散不得轮回倒也没什么，只是一想到他也会饱受苦果就舍不得了，万一的风险也不敢让他来承受。姑娘也该知道，以凡人之躯强受外力侵扰是要受多少苦的。”
“能得你垂青是他三生有幸。”
“能遇着他也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
“真好啊。”无双指尖摩挲着陶碗的沿口。
狐妖这还是第一次见她眉眼柔和的模样也不由得笑了：“缘之一物捉摸不得但总归是每个人都有的。”
“承你吉言。”
两人又说笑了一会儿就见鬼魑他们回来了，尧烈上次来看就已经瘦可见骨，这次竟觉得仍是瘦了许多。
“你怎么来了？有线索了？”鬼魑放下尧烈后转身看向无双。
“差不多，这次是路过来看看你们，顺便给尧烈送点东西。”
“你怎知他叫尧烈？”鬼魑紧盯着无双瞬间戒备起来。
“我猜的，青丘狐王我就只知道尧烈一个。”
“你要送他什么？”
无双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囊递过去说：“里面是鲛绡和眼泪，或许能助他撑一段时间。”
鬼魑接过解开荷囊看了见里面确实是散着微弱灵力的红白相间的薄纱和透明的珠子。
“多谢。”
“不客气。若是不出错的话，年后我就能将夙愿树树汁带来，若是来不了你就另寻别的法子吧。我先走了，两年多没回家，我得回去看看。”
“嗯，附近两郡百姓安全你可以放心。”
“嗯。”
无双起身摆摆手就走了不再多说，这是她应得的回报，谁知道这次闯昆仑山能不能回来，总归是要点回报的，更何况这是早就说好的条件。
鬼魑见她走了坐回床边，将荷囊放在尧烈的枕边又抚了抚他变得干枯的发丝。明明人在眼前，眼底相思却是浓若深渊。
“尧烈，太好了，总算是有点希望了。”鬼魑俯身在尧烈额上轻轻吻了一下，“你说你坏不坏，竟让我好好一个魔去相信‘希望’这种除了能安慰自己而没有任何意义的东西。”
八月蝉声聒噪，热风中散出一缕沁着些微凉意的花香，带来满心酸胀却又温和。
另一边无双埋头赶路，夏日炎炎将她热出了一身汗，最后还是忍不住钻到了林子里躲凉，在山溪边拘上一捧水拍到脸上顿时舒爽万分，找了块光滑的山石坐下，她撑着下颔看着不远处被她惊到藏在树后偷看她的小兔子笑了笑。山风悠悠，真是惬意啊。
夜幕铺张之时也变得凉爽起来，无双这才起身扔掉手中摘来的野果拍拍衣裳准备动身了。
无双归心似箭，即便仍旧时不时地走错方向，但赶路的速度仍旧快了不少。白日躲懒，夜晚动身，竟让她靠着自己就在第三日晚上到了咸阳城城门外。
无双看着城墙，寻思着是等到城门开还是就这么翻过去。她想离城门开还早，翻过去找个地方歇歇多好，可再一想，这城墙上可是有兵卫把守的，万一吓着人怎么样，大晚上的突然凭空蹿出一个人来，指不定就被当成贼人给处理了，自己倒是不怕被怎么着，守卫也不能把她怎么着，可这要是碰到个认识的，让她的脸往哪儿搁，堂堂大秦帝国的公主无双大半夜翻城墙，传出去不定会被怎么笑话呢......
无双想了想还是走到一旁靠在墙上静静等着城门开，脑子里仍旧乱七八糟的想着些有的没的。这时，她听到一旁传来说话的声音，偏头一看是几个人站在城门前，似也是在等城门开。左右闲着没事，她就凑上前去向那些人搭话。
“诶，几位小哥，这天还没亮呢，怎的就到这儿来了？”
看到突然出现个人几位汉子原本还有些警惕，一听她说话，再一看是个眉清目秀柔柔弱弱的姑娘，也就放松了些许。
“我们都是住在城外做些小买卖的，早些来等，城门一开就好进城准备支摊子了。姑娘怎么会孤身一人在这儿，现在这世道这么乱，姑娘家出行还是要注意些的好。”
“我是从外地准备回咸阳的，结果错估了时辰就也在这儿等着了。几位小哥是做什么生意的？不怕几位笑话，我委实是有些饿了。”
“哈哈哈哈哈，姑娘性子倒也直爽。我们是卖些吃食的，鱼和野味都有，就是没有可以立马入口的，不过我身上还带着些赤豆团做朝食，要是不嫌弃就拿去尝尝吧。”
无双看着包在油纸布里的三个赤豆团，想了想取过一个道了谢，又递给那位小哥两枚半两钱，也被拒了回来。
“左右不是好东西，姑娘你就吃吧。虽然还不是吃朝食的时候，但也没旁人在，不妨事的，女孩家要是饿坏了可不好。”
“是啊，姑娘，你就吃吧，小水家媳妇儿刚生了个大胖儿子，这赤豆团本来就是做了分给大伙儿的。”
“恭喜恭喜，如此我就不多言谢，全当沾沾喜气了。”
无双一口一口的吃着赤豆团，想起当初小妹出生的时候也有做赤豆团，不过只是个添头，那会儿自己大概在大块儿大块儿地啃肉吧。
无双吃完赤豆团又跟几人说说笑笑，时间倒也很快过去了。城门一开，无双就对几人作揖告别，临走前她不着痕迹的将一镒金放在了那个叫小水的汉子的腰包里，然后施施然地走了。结果到了最后她也只能站在宫门前运气，一脸无奈地看着一身正气拦住她的两个守卫。她在心中感叹了句回个家可真难就老老实实退到一旁等着，也不与他们为难，就盼着哪位大臣路过能捎带她一程。
等了没多久，无双就看到个熟人，一个箭步还没冲到那人面前又被拦了下来。她叹气，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
“丞相大人，许久不见你身边人的架子倒是大了起来。”
李斯定睛一看，连忙喝退随从，上前行礼。
“李斯见过公主。下人眼拙还请公主不要见怪。”
李斯一行礼他身后随从自然也跟着弯腰行正礼，这倒是让无双找到了些许往日人上人的感觉。
“丞相这是要入宫。”
“正是，公主可要随行？”
“丞相明知故问，走吧。”
无双往咸阳宫内走去，这次终于是没有人再拦着了。她在前面目不斜视的走，听着身后李斯吩咐侍从去准备洗澡水和食物，当下心内大叹：果然还是家里好！
洗漱完毕，吃饱喝足，无双就准备去见自家公父大人，还没起身就见一行人进了殿门，为首一人玄衣纁裳。她看着有些愣神，不明白那套代表着皇帝尊位的服饰为什么会在自己的弟弟身上。
“姐姐。”
“亥儿，公父何时传位于你了，储君不是扶苏哥哥么？”
胡亥看着无双疾言厉色的模样，一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踌躇不能言，又见无双不言不语只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自己，动了动唇到底还是开了口，只是嗓音听上去有些喑哑。
“公父与大哥于前岁仙逝。”
殿内一片寂静，过了不知多久，无双再次开口：“其他人呢？”
“除去远嫁的姐妹，全部一同葬入皇陵。”
又是许久的沉默，最后只听无双嗓音微哑地说道：“出去。”
胡亥只觉无双的声音冷静的让人心底发寒，看着她死死盯住自己犹如在看仇人一般的模样，胸腔间也不由得升起一股怨忿之情，广袖一甩转身走了。
殿门合上的声音似乎触动了无双身体的某处机关。她突然觉得呼吸一滞，死死地睁大眼睛，胸膛不住的起伏着却还是觉得喉头哽滞，待到受不住一张口就是剧烈的吞吐气息，紧随而来的就是心口似要撕裂的疼痛。她一手紧抓心口一手撑着桌子，艰难地大口大口的喘气，脑中一片眩晕，只觉得很难受，很难受，说不清楚的难受。不等疼痛平息，意识似乎就回来了，渐渐想明白发生了什么。我的父亲，我的大哥，兄弟姐妹几十个，都死了，死了，都死了......眼眦欲裂，眼泪大滴大滴地掉落，左手再也撑不住，跌坐在一旁，借着桌子才勉强没有下，喉间扯出几声嘶哑的音节就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胡亥在殿门外静立着，等听不到殿内传出丝毫声音后方才看了看天，举步离开，如果院中的草木有灵就能看的年轻的皇帝眼角亦是泛红。
不知经过几次黑白轮换，放在殿外台阶上的吃食总是失了热气后原封不动的端走。
胡亥到底是坐不住了，闯进殿内却是空无一人，当日的酒菜还放在案上，玉杯旁放着几片竹简和几个贝壳还有模样怪异的石头。
“吾弟，日前失态，忽闻噩耗，不能自己。入主江山，仁政为民。上位之人，苦不能言，行事小心，望自珍重。今去远游，切勿挂念。”
胡亥拿着竹简，心中五味杂陈。照这意思她是信自己的，可若是信又为何离开？怕还是怨的吧。
“来人。”
“陛下！”门口的守卫垂首入内行礼应答。
“公主何时走的？”
“请陛下恕罪，我等一直守在殿外，不曾见公主离开。”
“恩，下去吧。”
“是，陛下。”
胡亥手握竹简站了许久，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取过案上的贝壳和石头小心珍重地放到怀里，离开了这座大殿。
高墙耸立两侧，纵使御道宽敞仍旧让人觉得逼仄难当。
行至半途，有侍宦来寻，说是郎中令有请。胡亥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愈加烦闷。
“陛下。”胡亥还未步入殿中就听见赵高唤他，端着一盏茶，好一副惬意自在的模样。
“郎中令找我何事？”
赵高笑了笑，并不回答，反而挥手命随侍退下，等殿门关上才开口道：“下官只是来恭贺陛下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郎中令的恭贺未免来得迟了些，人已经走了。”
大概是听出了胡亥口中的讥讽，赵高脸色一变，说话也恶声恶气起来：“哼，不识好歹！难得那漏网之鱼回来，你竟让她安全无虞地离开了，可还记得你的身份？”
“记得，我不过是郎中令大人手中的一只傀儡罢了。”
“既然清楚自己的身份，那就安安分分的做你该做的事，不要总有些出格的念头。那丫头是个聪明的，放着不管总归是个祸害，我知你对她有情，让你来处理必定下不了手，所以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你还是早早死心的好，免得到时候看到尸体徒增悲伤。你只需记住，你是我的人。”
胡亥看着一点一点逼近自己的赵高，满心愤懑，最后还是只能从齿缝中咬出一个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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