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旗袍面试

早晨七点，苏小小站在镜子前，深吸一口气。
淡青色旗袍妥帖地裹在身上，料子是哑光的棉麻，领口袖边镶着同色暗纹滚边。她将长发在脑后绾成低髻，用那支铅笔固定——昨天用过的，今天再用一次，算是某种仪式感。
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珍珠耳钉和一枚素银戒指。都是奶奶留下的，以前觉得老气从来不戴，今天却觉得正合适。
穿戴整齐，她转身看向镜中。
镜中人眉眼沉静，身姿挺拔，那身旗袍衬得她气质温婉又疏离。不像二十八岁的失业女青年，倒像是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人。
她对自己点了点头。
出门前，她把那枚玉佩也带上了——用一块软布包好，放进手提袋的夹层。说不清为什么要带，只是觉得，今天应该带着它。
东江大学在城东，地铁要坐九站。早高峰的车厢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苏小小护着手提袋，在人群中勉强站稳。旁边一个背着双肩包的男生一直在偷瞄她，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姐姐，你是去拍戏吗？”
苏小小愣了一下，摇头：“去面试。”
“哦……”男生眼神里的好奇更浓了，但没再问。
出地铁时已经八点四十，面试时间是九点。苏小小跟着导航快步走向东江大学西门，校园里梧桐树荫蔽日，早课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过，偶尔有人朝她投来目光。
文化研究中心在文学院老楼三层。那是一栋民国时期的建筑，红砖外墙爬满了爬山虎，木制楼梯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苏小小上到三楼，找到306室。门虚掩着，她抬手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房间比她想象的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柜，中间一张长条木桌，上面散落着几件青铜器的仿制品和几本摊开的图录。窗前站着一个男人，背对着她，正在看手里的东西。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是林深。和微博头像上一样，戴着细边眼镜，三十岁上下，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块陶片。
“苏小小？”他问，声音比想象中温和。
“是我。林教授您好。”苏小小微微颔首——这个动作已经成了习惯。
林深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指向桌边的椅子：“请坐。不用紧张，今天就是简单聊聊。”
苏小小坐下，把手提袋放在膝上。林深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那块陶片放在桌上。
“昨天看了你的直播。”他开门见山，“很精彩。”
“谢谢。”苏小小斟酌着用词，“其实我只是……运气好。”
“运气？”林深笑了，笑容很淡，“一眼看出具体摊位号，这是运气？”
苏小小心里一紧。来了，这个问题果然逃不掉。
“我以前……接触过一些工艺品批发。”她选择半真半假，“有个朋友做这行，听她提过义乌那边的货源分布。再加上那枚玉佩的做工确实比较典型，就猜了一下。”
林深点点头，没追问，转而拿起桌上的陶片：“那你看这个呢？”
苏小小接过陶片。巴掌大小，灰褐色，边缘不规则，表面有绳纹痕迹。她用手指摩挲断面，感受质地，然后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
“陶片，”她说，“绳纹，泥质夹砂，烧制温度不高……是新石器时代的吧？仰韶文化？”
说完她就后悔了。一个普通人怎么能一眼认出陶片的文化类型？
林深的眼睛却亮了：“你怎么知道是仰韶？”
“我……猜的。”苏小小硬着头皮说，“以前在博物馆看过类似的展品。”
“哪个博物馆？”
“国家博物馆。”她说的是实话——穿越前确实去过。
林深没再追问，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种探究的意味。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今天请你来，是因为市博物馆有个临时讲解员的空缺。原本的讲解员怀孕休产假，需要一个人顶两个月。工作内容是每天上下午各一场讲解，每场一个小时，负责史前到魏晋南北朝部分的展厅。”
“待遇呢？”苏小小直接问——这是她现在最关心的。
“日薪两百，一周工作五天。两个月合计八周，税前六千四。”林深顿了顿，“另外，如果讲解获得观众好评，会有额外奖金。”
苏小小在心里飞快计算：六千四，加上昨天赚的八百，交完房租还能剩下两千多。够活两个月，还能攒点钱应对家里的索要。
“我可以。”她说。
“你确定？”林深看着她，“这份工作需要专业知识，不是背稿子就行。观众可能会问各种问题，有些甚至很刁钻。”
苏小小迎上他的目光：“我会尽力。”
林深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这是聘用合同。今天签了，明天就可以上岗。不过……”他顿了顿，“明天上午有一场重要的接待，市领导带队参观，需要讲解员全程陪同。你刚来就接这么重要的任务，能行吗？”
“能。”苏小小几乎没有犹豫。
她太需要这份工作了。而且不知为何，面对林深那种审视的目光，她不想露怯。
林深把合同推过来，又递过一支笔。苏小小仔细看了条款——没什么陷阱，就是普通的临时工合同。她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清秀。
“字写得不错。”林深评价。
“谢谢。”苏小小把合同递回去。
“那明天上午九点，博物馆正门集合。穿得体些……”林深看了看她的旗袍，“像今天这样就很好。”
离开文学院老楼时，苏小小的手心有点出汗。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这是三个月来第一份正式的工作邀请——虽然只是临时工。
她走到校园里的长椅上坐下，拿出手机，给陈思思发消息：“我找到工作了，市博物馆讲解员。”
几乎是秒回：“？？？真的假的？你什么时候考的导游证？”
“没证，临时顶替。”
“牛逼啊姐妹！我就知道你行！晚上庆祝？我请客！”
苏小小笑了：“等我拿到第一个月工资，我请你。”
收起手机，她望向远处的教学楼。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几个学生抱着书走过，笑声清脆。
七百年前，她也曾在这样的校园里读书——当然，是另一个世界，另一种形式。盛家的私塾，仙灵岛的修炼，军统的训练营……都是学习，都是成长。
现在，她要在这里重新开始。
下午两点，苏小小按照林深发来的地址，来到市博物馆员工入口。
接待她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周，是博物馆的老讲解员，也是明天那场重要接待的原定负责人。周老师脚踝扭伤了，打着石膏，坐在轮椅上，脸色不太好。
“小林跟我说了，你是临时找来的。”周老师语气冷淡，上下打量苏小小，“以前做过讲解吗？”
“没有。”苏小小如实回答。
周老师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你看过展厅吗？了解展品吗？知道讲解的基本流程吗？”
“我会学。”苏小小说。
周老师叹了口气，转动轮椅：“跟我来吧，我带你走一遍。但时间有限，我只能讲一遍，能记住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
博物馆下午闭馆，展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安保人员偶尔走过。灯光调得很暗，玻璃展柜里的文物静静陈列，仿佛在时光中沉睡。
周老师推着轮椅，从“远古足迹”展区开始讲解。
“这里是新石器时代部分，重点展品是仰韶文化的彩陶罐、龙山文化的黑陶杯、良渚文化的玉琮……”
苏小小跟在她身边，一边听一边看。周老师的讲解很专业，但也有些刻板，像是在背诵教科书。
当讲到一件仰韶文化的鱼纹彩陶盆时，周老师照本宣科：“这件陶盆出土于河南陕县庙底沟遗址，属于仰韶文化中期，距今约六千年。鱼纹是当时常见的装饰图案，可能反映了先民的渔猎生活……”
苏小小看着那陶盆，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村落旁的小河，妇女们在河边用类似的陶盆汲水，孩子们追逐嬉戏，远处有人在烧制陶器，窑火映红傍晚的天空。
她突然开口：“这种鱼纹的绘制手法很特别，用的是矿物颜料，烧制后颜色不易脱落。而且你们看，鱼的形态很生动，线条流畅，说明当时的工匠已经有了很高的艺术表现力。”
周老师停下来，转头看她，眼神惊讶。
苏小小意识到自己又说了不该说的话，赶紧补救：“我……在书上看到的。”
“哪本书？”周老师问。
“《中国陶瓷史》。”苏小小说了个常见的书名。
周老师没再追问，但接下来的讲解中，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测试苏小小。
指着龙山文化的蛋壳黑陶杯：“这个呢？”
“黑陶，胎壁极薄，最薄处不到0.5毫米，是当时制陶工艺的巅峰。”苏小小回答，“这种工艺后来失传了，直到现代才被重新研究复制。”
指着良渚文化的玉琮：“这个？”
“玉琮，外方内圆，象征天圆地方。是祭祀用的礼器，通常成对出现。这件应该还有另一只配套的。”
周老师的表情从怀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探究。
两个小时的突击培训结束时，周老师看着苏小小，终于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小林这次没看走眼。你确实懂。”
苏小小松了口气：“是周老师教得好。”
“少来这套。”周老师摆摆手，“我教过不少新人，有没有底子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这不是临时抱佛脚能学出来的，是真正下过功夫的。”
苏小小只能笑笑。
“明天那场接待，本来是我负责的。现在交给你，我其实不放心。”周老师话锋一转，“但刚才看你讲那些展品，我又觉得，也许你能行。”
“我会尽力。”苏小小郑重地说。
周老师从轮椅旁的袋子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这是我这些年整理的讲解笔记，里面有每件重点展品的详细资料，还有一些观众常问的问题和答案。你拿回去看，能看多少是多少。”
苏小小接过笔记本，沉甸甸的，不仅是重量。
“谢谢周老师。”
“别谢我。”周老师说，“我是为了博物馆的面子。明天来的有市领导，还有省里的专家，要是讲砸了，丢的是整个馆的脸。”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你要是真讲好了，说不定能转正。馆里一直缺好的讲解员。”
转正。
这个词让苏小小的心跳快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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