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秋冰搬出老窝 祥子拯救阿二
秋冰的嫡亲姨表姐美心,实习即将期满,医院向校方提出要留用美心,美心阿姐搬过来,秋冰不得不搬离老窝,到自己的爷爷家。其实爷爷一死二个姑姑就提出叫秋冰搬过去,阿奶不舍得,现在不得不搬了,毕竟四明医院就在外国坟山后面,大大方便美心的上下班。秋冰的伤情一天天好起来,美丽善良的美心,每天下班就到裘陆坊替秋冰换药敷药。最伤心的是我,看不到秋冰,只是听说秋冰好一点了,好到何处,能不能恢复她的花容玉貌?我简直失魂落魄,听到母亲的起床声,就起来呆坐在我姐姐经常坐的破藤椅里,什么事也不做,就是发呆,就是胡思乱想,看着母亲拎着二个马桶,到裕安里弄口倒进粪车。我妈洗好马桶就说:“侬勿要做戆度,为三个妹妹准备早饭。”我看到母亲怆老,眼睛有点涩润润不得不做家务,后来隐隐约约听到倒马桶了的叫喊声,就拎起二个马桶去倒。正巧二阿姐也在倒马桶,见了我就说:“阿二头,侬现在老卖力,大阿姐在江西好伐?”她假惺惺地说,我尽管心里有气,是她赶走大阿姐,但我还是假惺惺地说:“二阿姐侬老辛苦咯。做里委主任了,还要替李老师家倒桶。”她说:“有啥办法,再说为人民服务也是应该的。”我回来就将马桶放在井圈边,我妈刷好马桶说:“现在还像个人样子。”
早晨起来,尤其是星期天,习惯地看一眼老旧的藤椅,我姐总是坐在那里,编结绒线.然后我练石担、哑铃、抓着吊环来个十字悬垂,再后,洗脸擦一把汗津津的身体,才吃早饭。我姐早就为我们准备泡饭、油条、榨菜、乳腐。然后再换上我姐洗尽晾干的衣服,一切顺理顺章去学校……椅子空空的人呐?声音也消失了,原来我姐走了。不但心里有点空落落,一切从头来,练好身体做好早饭,等三个妹妹起来,将就着酱菜对付,换下来的衣服要自己洗。我姐临走对我说,人长大了,要帮家里挑水,要帮阿奶家跳水做事。姐姐走了才想起她的好。
今天早晨起来我懒洋洋地看着天井里的一副残缺不全的杠铃和一副哑铃,一副石担,还在发呆。我哥阿福正在练石担。正巧阿四、大毛头、橄榄头和老乱进来,他们都比我高大。大毛头是我的情敌和仇人,他装模作样试试杠铃,实质是来看秋冰,他不知秋冰搬家,故意挑衅我说:“阿胡乱,有胆量拼一记伐?”我没理他,他扬扬拳头:“縮货。”“谁是縮货?拼就拼。”每次我与他玩游戏什么的总是输给他,鼻子被括得像红头阿三,他还背后使诡计弄讼我,盯不到秋冰又拉猫猫来与秋冰对抗。秋冰对大毛头、猫猫不满,也对我大为不满,她不但给我一根麻花,还伸出小指,意思我是‘缩货’。今天我听到‘縮货’二字,突然火冒三丈地站起来:“瘪三,今天我掼侬到哈尔滨。”“啥末事?”他冲到我面前:“来刺激,二毛哩,要来一淘来,阿四做裁判。”大家一致同意按顺序推举石担,推举多者为胜。橄榄头说他可以比赛,但不赌钱。我们都将钱交在阿四手里,再把衣服脱光,只剩三角裤。阿福先来,123……八次。大毛豆五次,当他推到第六次,脸色发白,阿四劝他别硬来,他抖抖索索举过头顶,阿四说不算,大毛头与他吵起来,我说就算侬六次。老乱花钱到健身房练健美的,全身肌肉匀称很好看,他看看我,自认为冠军非他莫属。他乱吹口哨,又抖抖腿,再看看我,叫一声来啦,拉杠、翻上、提升、平肩、动作干净利落,又一口气连推九下,放下的动作很优美。想不到橄榄头也是九下,尽管他的动作不潇洒,还显得勉强,但他是排骨精,令全场惊讶。当我握杠时,大毛头又想出鬼点子,认为要输输给老乱,我即使赢他,也拿不到钱。他说:“我搭侬单挑,五毛哩。”我反将他一军:“一块哩。”“一块就一块。”我们二人眼睛瞪眼睛,谁也不肯闪一下。我神定气闲,123456大毛头沉不住气,前看后看总想挑我毛病,什么人都可输,就是不能输给我,我推到7,他的脸色难看,我也喘气了,推到8我双臂的肌肉有点僵硬,举到齐眉脖子涨得筋在暴跳,呼九猛力一推举过头顶,感觉腿晃了一下,总算成功,但与老乱打平,如果第十次失败,必须与老乱加举,他已休息一轮,情势有利于他。我几乎精疲力尽,再举——不,我的对手是大毛头,今天我不打败他,他还会在我头上拉屎撒尿,我要叫他做‘縮货’。来!上!牙齿打架,腿在抖动,推,我要为秋冰争气,上,一鼓作气,胜利啦。大毛头与阿四又吵起来,他说我第10下不到位,阿福避嫌没说话,阿四也脸红脖子粗判我赢,橄榄头也说我赢,还是老乱大度说:“阿二头,没想到侬比我狠,如果我拼一下,十一记照牌头。”我赢了大毛头一块二,其他人的钱都不收。
我说勿好意思,其实我与老乱掼摔跤,我们五五开,或他六我四。今天老乱一定要付我就是不收,大毛头扔下一元二转身就走,到老井边又回头看我一眼,意思是后会有期。我扬起拳头:服帖伐!缩货!仗着他家有钱,仗着他比我高半个头,他从小就欺侮我,十几年来我被他压得透不过气,今天终于扬眉吐气。我又骂:‘缩货’,好滚来,勿服帖,来摔跤,我打到侬菲律宾,再想赖皮,就掼到侬好望角。他们大笑,他瞅我一眼,灰溜溜地走了。突然,橄榄头当胸一拳;“赤佬码子比我厉害?”我说:“侬比我厉害,一样年纪,侬已经高二。”他说:“只怪侬勿肯用功,一天到夜花小姑娘。”我回敬他一拳。秋冰的姨表姐美心正巧从客堂间出来,说阿二头侬老来赛,又说我的胸肌很好,二条腿太差。她又说老乱全身肌肉发达,体型很美。她问我,准备考哪个高中。我说还没有定。她又说,刚才的大毛头是不是曼玉的兄弟?我点点头。她又问曼玉的情况如何。我说她去北京读大学,好像是学生主席,最近刚刚分配到外交部。她又问,大阿姐在江西好伐我说去了不久,还没信来。原来美心姐姐复旦医学院毕业后,分配到我们附近的曙光医院(四明医院),所以才搬到这儿来的。美心姐姐不但人漂亮,还礼数周到,落落大方。她最后又问阿四:“侬毛病好啦伐?”他回答:“算我倒霉,要不然,早就大学毕业了。谢谢侬对我的照顾。她说;“哪一天我帮侬检查一下。”
赢钱当然高兴,也应该让秋冰高兴。自从美心姐搬过来后,秋冰就搬到爷爷家,我有好久没见到她了。当晚一个通宵看完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又写了封信,堆满形容词。次日鼓起勇气,去推开未上锁的栅栏,拍大黑门上的铜环。开门的是大姑姑,她说:“侬好几年没有来,秋冰在楼上,快点上去。”她又扬起脖子叫喊,冰冰,阿二头来了。我见了小姑姑没有打招呼,就蹬蹬地奔上四楼,推门进去,秋冰却蒙着盖头坐在梳妆台前。我心冷了半截,她肯定脸上有疤痕,要不然蒙红布干嘛?以后她怎么办,我怎么办?我走到她跟前,双手搭在她双肩,我的手簌簌发抖,她的肩好像也在抖动。我没有勇气揭盖子,呆呆地站着,她骂我戆度,又狠狠扭我,我猛然拉开红布,惊呆了,她就像旧小说的陈词滥调: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大概是好久不见或情人眼里出西施,感觉她比以前更美,我们抱在一起凝视无语,只是看,还是看,永远看不够。一会儿她拿出一张5寸彩照,就是蓝宝石项链,这可是我梦寐以求想看到的秘密,可是怎么会是彩照?那年代,照相馆陈列的大彩照,都是照相师上色的。据说她父亲是旧国防部特种专家,测绘、复制、合成、伪造地图文件的专家,可能用特种技术120胶卷或罗莱考脱的箱型相机拍的。别看我年纪小,我也有一架蔡司127皮老虎相机。我喜欢泡图书馆跑旧书店,对摄影也有点三脚猫,对前沿技术也有点了解。她又回忆起在外国坟山的谈话,她说:“上海解放前一个月,父亲回到家里,用相机拍摄地产房契,将许多文物都拍照存档……就在爷爷临死前三天叫我去,他把蓝宝石项链套在她脖子上,意思是一旦我成人,项链就是我的。还给了我背后写着手提保险箱密码的照片。”我问:“保险箱钥匙乃?”她说在大姑姑手里。我暗暗地骂,死老头还留一手。她说:“阿二头,侬喜欢花花世界,将来我有了蓝宝石项链,就套在侬头颈里。”我吃了空心汤团,无可奈何地笑起来。最后我说大毛头是缩货,输给我一块二。我把钱,书和一封信留下,她高兴地撸撸我的脸,还翘起大拇指。
我信给她半个月毫无音信,没见秋冰人影,她可能不理我了?我不读书、不吃饭,总是迷迷糊糊。咣当!砸了三个碗,挨到母亲的麻栗子。又是一礼拜没见到她,她肯定生气,永远不理我了,阿奶叫我到老虎灶泡两瓶热水,我低着头慢慢走在弹硌路上,猛然抬头见到祥子站在老虎灶楼上宽大的木阳台处,双臂扶在栏杆上俯看弹硌路人生百态。她结好婚,越□□亮,楼下的水汽或煤烟冲上,她用手掌当芭蕉扇,煽着鼻翼。她见了我点头微笑,大阿姐来信伐?我摇摇头,泡好水,拖着木拖板在弹格路上慢走。心想如果秋冰像祥子亲切、和善、可爱、淘气、那该多好,又想秋冰像落落大方的美心姐多好。我又回头望了祥子,她又点头微笑。等我再回头,已撞上三轮车。啪啪,瓶胆粉碎,竹壳坏掉,双脚已起泡.祥子拿着塘瓷罐冲下来,拔动肥皂浆涂满我红红的腿脚。她问好点吗?我感觉火辣辣的烧灼痛减轻很多。她又叫我带信给大阿姐,我点点头。突然,阿四拿两只新热水瓶泡好水扶我回去,路上骂我,小赤佬野心勿小,想盯祥子。原来他家与老虎灶只隔二间门面,他在阳台上都看到了。
阿奶叫我到她房里,帮我涂敷老鼠油,敷后我顿觉清凉。“老实讲,魂是给秋冰勾去了?”我摇头,阿奶打碎砂锅问到底,“以前伊叫侬做事,从不出毛病,为啥?”我无言以对.“伊现在嫁给侬,侬养得起伐?”阿奶讲话句句在理,“人小,好好读书,将来她愿意嫁给侬,我也不反对,不过盲牛与懒牛在一起,牛棚要瘫,苦海无边。”我想,阿奶讲话句句有理,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我百无聊澜地东看看西望望,去看阿福等一帮赌棍赌牌。突然。我被人拉了一下,原来是秋冰,她手指指西边,我就跟着她到了沪光电影院冷饮室。她用我的一块二全部卖了冷饮,接着说:“想我就来看我,写啥信?既然来了,为啥勿叫小姑姑?小心眼,鸡肚肠到现在还恨她们,不管哪能,伊拉是侬老师。”她说的有道理,我真的小心眼,已过去那么多年了,还在记恨老师。我又显出哈巴狗的样子,连连点头。她接着说:“我的姑姑就是侬的姑姑,听到伐?”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她与我挑明关系:我们正式谈恋爱,将来一家亲。我唯唯诺诺:“晓得来!”然后我壮着胆问:“侬哪能半个月勿睬我?”“啥地方,戆度,我与姑姑一道,趁暑假游北京万里长城。北京真咯老好白相”我傻傻地问:“侬勿是想勿睬我?”她撸我一把脸:“侬装戆!”我们都笑了。她又买块紫雪羔,剥去包装纸合,把东西往我嘴里塞。我要自己拿,她说:我是你姐,听话。我只能听话。还剩半块就让我自己拿,她拿起画板,等我吃完,画板推到我面前说道:“走路像蜗牛,温吞水,吃相像狼,馋佬哌。”我看着寥寥数笔的速写,竟然把我的慢郎中、馋佬哌的神态,构勒得活灵活现。我宭在那儿,她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又说:“等侬腿脚好了我们去佘山,钱我来。不过要带好照相机。”我这个穷光蛋,还有一只127规格的皮老虎蔡司相机,向她点点头,意思是我保证拍好。趁冷饮的人不注意,就去摸秋冰的脸,她不吱声,我越发大胆,手很不老实,再去摸她的脸,她依然笑眯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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