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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游城隍遇妖道 读天书知天机


  “阿二头去挑水。”我听到这句话就头痛就害怕,解放二年了,我也十四岁了,矮平房还是没有自来水。想起自来水,条件反射似的想起二阿姐,想起她光溜溜的身体。她离开大杂院的最后一晚,我帮她洗澡槎背,忍不住摸她胸部和屁股,她要我听命于她,即使她与我姐吵架,我也要帮她,我说不可能,不知她就使什么阴招,把我弄得好痛苦,有半个月身体感到不舒服,神思恍惚二腿无力。事后想想,我是个规规矩矩的读书人,何苦与西区来的娘姨搞七捻三,何况又是个江北猪头三。这个女人太阴险太毒辣,与我姐姐吵还要加害我,我承认我有点色眯眯,但好像都是她挑逗我的。从此我不理她,避免见她,即使去挑水也要算准不是她的班头。谁知今天我到了那儿,就听到“阿二头长远没看见”的叫声,真是冤家狭路相逢,她半开玩笑说:“阿二头,现在是中学生,勿睬我啦。”我不吱声,只顾放水,她却帮我六桶水一一装上小板车,帮我推过马路,又悄悄地说:“想我伐?有空帮我装只电灯,阁楼实在太暗,一只灯头公摊就要三块,我一直没有装。最近李老师答应我,从他家小火表拉线出来,至多几毛钱。来呀,阿拉是老朋友来。”我一直没说一句话。

  世界上的事或人很奇怪,她既没有朋友、同事、知己,从来没看到她与男人拉拉扯扯动手动脚,也不与女人说俏皮话和黄段子,即使来买水的男人嘴巴不干净,她不理不睬,如果想动手动脚,她就会抄起扁担。至于那根黄瓜和我对她非礼,以及高粱地的事,只能烂在心里,所以人人说她是规规矩矩的女人。我认为女人是圣母玛利亚,是西皇姆、是观音菩萨、是鉴湖女侠、是圣女贞德,我只有尊重和仰视,除了与秋冰的拥抱和接物,从不对她们有非分之想,只有善意的恭维和马屁,人人却骂我是小色鬼。不知怎么,我见了二阿姐,淫思欲念就勃然而起,难道我们也是‘一对宝货前世冤家’尽管我们的年龄相差近八九岁。

  后来我又去挑水,结果挡不住□□,去了她的阁楼,当然是她选的整幢房子少人的时间。我帮她装灯,又帮着修补阁楼的天花板,也是二楼的地板,防止楼上灰尘下来。一切收拾定当,她贴着我耳朵说:“想我伐?”拉着我的手放到她胸部,我什么也没说,心却噗噗跳,但感觉她的心也在跳。“想要伐?”我还是不说,她把我的手移到她的下身,我意识到要出事情,就强行挣脱了。可是既然来了,一点不占便宜也说不过去,我急急巴巴地说:“我想我想想想……”我想看她的光身体。她前挺后翘,腰身收紧,近乎雕塑般的美让我看个够。论她的脸蛋排不上弹硌路十大美女之列,但身体太诱人,我喃喃着真美呀,刚想伸手游走她的身体,她却说:“侬想要就爬上来”不过提出了很多条件,反正我该听她的,我是属于她的。我突然感到恶心,放你妈狗屁,我永远属于秋冰。我突然想起那天帮她槎背摸了她的奶奶,又没依她的条件,被她阴损的事。我又突然想起巴拉莫修道院门洞上的美女和白蛇。外边不是在传说,腾越弹硌路上空的是一条白蛇精……我突然强忍住欲念和冲动,却听到斯斯啦啦的声音,背部感到辣乎乎的痛。等我冲下楼去,背部好像在大面积燃烧。回到家偷偷照镜子,一片血肉模糊。怎么搞的,白蛇精使什么魔法?我终于想起,她十根指甲尖尖的。我吃了苦头,又突然想起,修道院地下长廊的木乃伊,怎么都是弹硌路的活人呢?我百思不得其解,想去找冯先生,找老瞎子、找小道士解惑。可是再想想,这样做,我与二阿姐的丑事不要大白于天下?算了,算我倒霉,只能烂在肚子里。

  我满腹心事,早上起来不练石担,放学回家不做作业,吃饭不香,觉睡不好。那天我到老虎灶去泡热水,见到小道士在门口用牙签剔牙齿,我想问什么但又转过脸去。他悄悄地拉我到一边,说道:“小赤佬,老实讲,看侬面孔气色不对,最近做过啥坏事?”“滚滚滚,搞七捻三做啥?”我拿起灌满的热水瓶就走。“侬只小色鬼,一天到夜往女人堆里钻,还有啥好事体。”他伸手作抓东西状,说道,“兄弟,白相相是小事,当心魂灵头被人抓去。”我心里咯噔一下,惊恐万丈,嘭!热水瓶落地银亮的玻璃碎片和热水溅得满地都是,幸亏我长裤皮鞋,没怎么遭殃,只是呆呆地看着竹壳子,好像又释义解惑,难怪白蛇精看护着地下世界的大门,她是掌控着弹硌路某些人命运的女神和魔鬼?

  星期天的午后,我妈早市下班后,坐在家门口的破藤椅上扎鞋底,正巧猫猫进来,好热情的叫一声大姆妈,我妈叫她坐一会,她只是笑笑。我在客堂里与秋冰商量,做一篇作文。猫猫冲着我说:“阿二头,长远勿见想我伐?”我回过头来就说:“哪能勿想,侬是我小老婆。”“侬昏脱啦,我是侬大老婆,秋冰是小老婆。”猫猫心境淡然,喜欢开玩笑,别人与她玩笑开过头,她也不生气。她明知秋冰不爱开玩笑,又是小气鬼,故意挖苦她:“秋冰侬是阿二头小老婆,承认伐?”秋冰扭过头去不理她。猫猫又说:“阿二头陪我到城隍庙去白相,爸爸妈妈叫我买点东西。吃用开销统统我来,哪能?”我想跟她走,但秋冰盯着我的眼神在说,侬敢?我显得很尴尬,不敢移动一步。“阿二头,侬太推板,侬真的是伊哈巴狗?”我不响。

  猫猫对我大为不满,说道,“男人要做大狼狗。”“勿关阿二头是大狼狗还是哈巴狗,”难得讲话的秋冰,出口就咄咄逼人,“我要侬猫猫承认,侬是阿二头小老婆,我就放伊走。”我想猫猫也是要台型的人,肯定不会承认,我只得悄悄向秋冰讨饶:我带好东西回来让侬吃,我带只蝴蝶结回来送侬......秋冰毫不理会,只是请我吃小麻花。想不到猫猫落落大方:“做小老婆有啥关系,不过是临时的。”天井和客堂的人都笑起来,冷冰冰的秋冰也笑出声。

  既然要出去,我向我妈要零用钱,我妈笑哈哈给我一个麻栗子:“小赤佬,人小啦一眼

  眼,就会骗女人。我拿好零用钱与猫猫一起出去,走到弄口,猫猫扭回头叫一声:大姆妈再

  会,我带绿豆糕回来让侬吃。难怪我妈喜欢猫猫。

  我与猫猫在嵩山路乘上2路有轨电车,问猫猫:“最近冯先生哪能勿出来摆龙门阵?”

  猫猫说:“阿爸讲,龙门阵越摆越大,人越轰越多,牛皮越吹越厉害,到辰光要吹豁边就讨

  厌。还有二阿姐老是在傍边转来转去,就是想收集材料,侬看好到时候蟹一串。爸爸又讲,

  表面上看大阿姐与二阿姐都是爽快人,一个是善,一个是恶。侬看好将来二阿姐在弹硌路摆

  大王,弹硌路的人有得苦了,上次爸爸差点戴上□□帽子。”我心里隐隐约约感到弹硌路像条湍急的河流,翻滚着惊涛骇浪,总有点害怕,又说不出名堂。

  我们到了城隍庙,先游九曲桥,湖心亭,看荷花池里的金金鱼,在绿波廊吃了小笼汤包,

  面筋百叶包。又在松月楼买了各种糕点,买冯先生用的烟斗、烟嘴、烟丝,猫妈要用的王大

  隆剪刀,针箍、线团等用品。我也买了蝴蝶结与手帕等用品。

  我们难得到城隍庙,老城厢越来越破,庙堂破败得比解放前不如,以前有善男信女的捐

  款,解放后破除迷信,没有人捐款,烂泥菩萨斑斑驳驳,道场灰不溜秋,冷冷清清,几乎没人来烧香。我们正想回头走,恰听到叫声:贵人稍停。原来是个干巴拉几的老道士,衣服妖形怪状,长发盘在脑后,衣衫褴髅,门襟前黑乎乎油腻腻,就像小梯头的刮刀布,还拿着折扇,活脱脱现代版的济公。看来是强要饭的,我们没有理他,还是往前走。他却拦住猫猫嘟侬着:“真人在此。”竟然展开折扇:唯我真言。摇了几下,又反过来是:云顶至人。说不定是算命的江湖郎中,这不是在关老爷面前舞大刀吗?竟敢拦住冯先生的女儿。丑道士又说:“小女乃至尊贵人,幸哉。”猫猫心想,就算他是算命的,也算不过我老爸,他们算命乱开无轨电车。猫猫拉着我想走,我好奇心一来,有点迟疑不决。臭道士大开金口:“逢雨停那玩意是人界游戏,唯我阴阳两界忏语前世注定......”我们大惊失色,碰到真人,竟然连冯先生的名号都知道。他又说我:“白蛇洞里翻跟斗,半世人生难翻身。”我大为惊讶,小道士说我身上有蛇油味道,这个丑妖怪竟然看穿了我替二阿姐洗澡,难道我心中的秘密被他们看透了?我不得不承认,尽管我臭屁孩一个,确实有点色眯眯。我想试试老道士究竟掌握多少秘密,就捅桶猫猫。她心领神会就说:“啥代价?”他摇着扇子慢条斯理地说:“你是贵人,心诚则灵。”猫猫问他,一客绿波廊小笼,二两小炮仗够不够?他笑笑最好二客汤包,半斤手榴弹。好家伙拼血本。我先要摸摸他的底,就说:“先搭我算,看侬灵勿灵,算得准我就去买老酒。”臭道士用折扇敲打我的头,朗朗唱起来:“小屁孩□□爬钻蛇洞,蛇洞里白蛇精在洗澡,白蛇精弹硌路装美女,当心魂飞魄散黄泉路……”啊呀呀,难怪那天我离开二阿姐黑洞洞的家,我姐惊叫小赤佬在外头打相打,面孔上都是指甲的抓痕。我全身酥软无力,不声不响爬到阁楼去睡觉,后来几天特别犯困,就是不想起来,当时我不明白是什么原因,今天我才明白,二阿姐确实是白蛇精,在施魔法。“滚你妈的蛋,胡说八道,还想骗东西吃。”他的话直刺我的心窝,我二条腿在弹琵琶索索发抖,但还嘴硬,“看你可怜巴巴买付大饼油条。”猫猫问我什么意思,我说,“啥人晓得伊乱讲山起,比弹硌路的小道士还不如。”臭道士又哼唱:“有为青年京城做大官,猫面虎相北京觅金婿——”猫猫听出了什么,就打断他的说唱,就咬咬牙依他。我拿着猫猫的钱去买小笼白酒。猫猫发现道士左傍的案几是阴檀木条尺,其下压着蜡染碎花点的包袱,好像包着书什么的,她就偷偷看起来。等我买好东西,交给老道士,猫猫拉拉我衣角,我心领神会上前一步遮住案几对着臭道士说:“道长慢用。”臭家伙吃东西比冯先生还慢,我们等他吐真言到猴年马月?我又说:“真人君子,慢慢享用,我们去豫园玩赏,回来再听真言。”他点点头,我转身好像发现猫猫有什么动作。我们很快溜走,我说道:“豫园是明朝园林,乃江南园林之首,最近开放了我想去看看。”“有空快点到大马路叫三轮车。”猫猫脚步快得我几乎跟不上,我实在不明就里,只得急急地跟着走,但我看清她的木夹手布兜比买东西时鼓鼓的。我们穿出方浜路,叫好三轮车不还价就坐上去,还要求拉起帐逢封严。车夫说大白天拉起帐逢,碰到警察怎么办?我们说头痛吹不得风。他说要加价,加价就加价,猫猫根本就不在乎钱。在密闭的车厢内猫猫拿出一本线装书,怪不得她刚才拉我遮挡老道士,原来她用的是障眼法,这个机灵鬼真行。借着微光才看清直排的题目《齐云天师之阳界祸福名录附黑无常判官之判例》。这本《天书》好像连环画画本.又像毛笔勾勒的字画。开门见山一只官帽子,背景是中南海。猫猫说:“臭道士有点花头,我大阿哥在东北已是正处级干部,刚刚调回北京,升任副局级。题签:昨天求真理懂唯物搞革命,今日迁北京为民生做大官......滥道士算得蛮准。大哥哥又说等他升到副部级,拿到大房子,就接我们去北京。”另一张画是凤披霞冠,一个古装新娘子,配以一行字:‘虎虎有福气京城觅贵婿’。猫猫大笑:“贵婿是处长还是局长?是部长我就嫁。”我还是开玩笑:“猫猫,侬到北京勿睬我啦?”“弹开,阿二头。”猫猫依然翻着《天书》又翻到一幅画,再看看后边,她惊叫:“啥末事。啊呀,一只老鼠关在铁丝笼里。”忏语:‘十八鬼门关,不成人就是鬼,聪明又迷信,教堂尖塔成囚笼’猫猫大惊失色:“啊呀!我小哥哥十八岁,聪明啦勿得了,老是捂在家里或藏在教堂里,从来不到外头搞七捻三,哪能会关进去?臭道士乱讲山起,下次我到城隍庙,请伊吃耳光辣哗哗。猫猫翻到下一页乱嚷嚷:“乱七八糟啥末事,我搞勿懂,阿二头侬看看。”既然《天书》讲冯先生一家,也肯定讲我们陈家的事,我抢过《天书》乱翻。看得我心惊肉跳,迷迷糊糊,没有图卷,只有谜语或忏语:‘大阿姐斗白蛇,血泪染赣土红’‘头根颠福寿夭,蟹一串爬铁路’‘自古红颜多薄命,天冻地冻胡杨泪’‘阿二头搬砖头,搬到庙做和尚’。“什么《天书》一派胡言。”我把书扔在猫猫皮鞋上。猫猫拾起来问道:“啥人是白蛇精?”我气吼吼:“还有啥人?二阿姐。”“侬哪能晓得?我问过小道士,他不敢承认,意思就指二阿姐。”她盯着我看,我面孔有点热辣辣,她求不到答案就说:“怪不得老道士说侬跌进白蛇洞。哼!侬阿二头肯定与二阿姐有花头。”去去去,我推她说:“呐屋里部长夫人加司长大人,多数是好消息。这些文字我无法吃透,好像就讲阿拉一家门,侬看看,‘大阿姐’与二阿姐斗,头根颠后面的‘福’‘妖’不是好事体。红颜加二个‘冻’说不定是冬冬,‘阿二头’全是我们家里人。再说血染红土地,蟹一串,胡杨泪,到‘庙’里,都是伤阴的事。难道阿拉屋里人统统倒霉?侬冯家门比阿拉好交关来,侬勿要请老道士吃耳光了。说不定老道士是仙人。”“好好好,我勿请伊吃耳光,阿拉看下去。”猫猫翻到一幅画:高高大大方方的大楼,黑森森的门楣,好像门楣外的屋披下挂满了蛛网。题签:房子旧,根子倒,又外逃,三个女人命不同,似尼丘又朽木......“我实在猜不出是啥人家,侬看呐?”“弹硌路的老土地,冯家、陈家,好像还有裘家与这本《天书》搭界。”我指着大房子说,“大房子可能指裘家,‘旧’与‘裘’音近,裘三根的小名,据我妈说叫三根子,秋冰父亲又外逃到台湾......看来秋冰的命不大好,啊呀!哪能办呀。”“阿二头到底聪敏,难怪秋冰叫滥木头。”猫猫正要把《天书》收起来。我想拿回家去与姐姐探讨,毕竟她是老土地,见多识广,说不定下面好多画能对号入座。猫猫却说,把《天书》交给老爸,让他研究出名堂,如果道士与我爸意见一致,弹硌路不太平,小老鼠逃不了,侬阿二头肯定要吃苦头......突然车夫掀开车帘叫喊:“弹硌路到了。”强烈的炫光射进车厢,难道天机不可泄露?《天书》的字画全部消失,剩光光的毛边纸,等帐逢放下大风漫卷,《天书》飞向天空,碎花点的包袱布也像阿拉伯飞毯一样飞向东南,大概是城隍庙方向。

  我们骂三轮车夫不等我们把天书藏好,就掀开门帘帐篷,因为《天书》不能见天光。我们也诅咒道士施妖法,把天书卷走。猫猫越想越不合算,一块钱换来一场空。猫猫问我记牢几只故事,几条忏语,要回忆出来写在泊纸簿上。我说我记牢一点点。猫猫骂我平时记性蛮好,哪能现在是猪脑子?叫我要求秋冰配插图,拿给她爸爸看。我感到为难说道:“秋冰是我大老婆,她肯定不肯为小老婆做事。”猫猫点我额头骂:“侬昏脱啦,我是部长夫人。”

  回到天井,秋冰正在客堂门槛处看书,我把蝴蝶结与海棠糕给秋冰,她装得不以为然,连眼皮也不抬,也不伸手接东西。我知道她在等我,又装得若无其事,就显得有点生气,说道:“侬勿要拉倒。”她只得转身来接,突然一条白蛇耸在她面前扭动,吓得她逃回客堂,我也溜回家把吃的东西和手帕给我妈。秋冰又在客堂门口吼,出来!我只得出来送给她东西,她见我另一只手是条玩具蛇,就转怒为喜说:“本来送侬天津□□花,现在马马虎虎饶饶侬,只是撸我的脸。我开心地说:“侬听说矮平房里有白蛇精伐?”“去去去。”秋冰蝴蝶结往头上套,“要么猫猫是白蛇精,好好叫的人跟猫猫走一圈,脑子又糊里糊涂。”我问我妈这儿有白蛇精吗?她说:“好像佘山的发蒂姆圣母的脚下有条蛇。”从此,这儿有个传说,弹硌路有条白蛇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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