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祸水之命
小院,瘦竹左右隐小屋,格外幽静。却更添!蟪蛄,鸣噪。
屋内。
沈夫人,正午睡,依旧病体怏怏。不久前,沈清才走,柔姑也上厨房去察看汤药去了,对于沈夫人的汤药她总是亲力亲为,不容半点儿差池。
此时,就只剩下了两个妙龄侍女守在屋外,一高一矮,正你一言我一语地小声闲聊着。
“老爷和公子皆平安回来了,可夫人的身子却还是未见一点儿好转。”矮个子侍女,言道。
“夫人的身子向来不好,又是旧疾,这回儿受了如此大的惊吓,恐怕一时半会儿也是难以恢复的。”高个子侍女,答来。
“若是让夫人知道了小姐的事儿,恐怕她更是要撑不住了。”矮个子侍女,哀叹着。
“是呀!说来,小姐既聪慧美丽,待下人又极好,可没想到却是如此命运多舛!”高个子侍女说着,眼里不胜惋惜。
“也可怜了三公子对她如此用情至深呀!”矮个子侍女,慨叹起来。
“那日,她若是拜堂嫁给了三公子,也就不会落得个鸩毒赐死的结果了。”高个子侍女语气里好是同情,声音也不自觉地高了起来。
“嘘,小声点!别让夫人听见了,老爷交代过此事是万万不可让夫人知道的。”矮个子侍女吓得连忙推了推高个子侍女,小声地提醒起来。
哐珰!
突然,屋内传来了瓷器的碎裂声,两个侍女吓得赶紧进屋。
目瞪,口呆!
此时,只见沈夫人正倒在窗下,脚边恰横着朱漆花架,那泥土和陶瓷花盆的碎片亦散溅一地。
糟糕!
她们说的,沈夫人肯定全都听见了。二人,吓得直哆嗦。
没错!
其实,沈夫人早已醒来,依依稀稀中,她似乎听见有人在屋外正议论着荷晚,于是便吃力地下床来,欲挪步到窗边,想要听得更仔细些。近日里,她总是觉着府里的气氛不大对劲儿,大家都似乎在向她隐瞒着些什么,隐隐约约中便生出了不妙的预感来,因此对于荷晚她更是放心不下了,这才导致了郁气结体,身子每况愈下。不料,刚颤颤巍巍地挪步到窗边时,“鸩毒赐死”几字便清晰地迎面刺来。
狂风巨浪呵!无情,袭来。
怎来,承受?
她,一时不支,晕厥了。撞倒了花架,身子重重地跌落在地。
“怎么了!”此时,柔姑亦连忙走进屋来,手中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方才,刚进院门时,她便听见了屋内的响动,然后亦赶紧尾随着两个侍女奔进屋来。
“夫人!”柔姑,怔住。
哐珰!
又是瓷器的碎裂声,药碗滑落,浓稠的药汁地上化开。急坏了!柔姑,连忙奔上前去。
门边。
两个侍女,更是面色苍白如纸。
战战,兢兢!
床边,沈约一直守着,忧心不已。
“夫人!”突然,他叫唤起来。
“老爷,他们说的可是真的?”沈夫人终于醒来,吃力地微睁开眼儿,虚弱而又焦急地问着。
她,始终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沈约,不答。
眼里,却竟是悲伤。
“快答来!”沈夫人,嘴唇颤抖地催答来。
不忍呵!
沈约,点点头,最终还是承认了。事到如今,怕是无法再瞒了!
“荷儿!”沈夫人,悲痛唤起,泪水淌出。
山崩,地裂。
又!
再次昏厥。
“夫人!”屋内,一声急唤响起,穿透竹丛。
小院。
蟪蛄,鸣噪。
皇宫,后苑。
中有小园几亩,花竹装缀,红紫齐发。任它!逗了莺儿,惹了蝶儿,藏了蜂儿。
篱边,二人立着,绿蕉生凉。
“这偌大的花园,就是这山家小园最得朕心,既有情趣,又恬适安静。”萧衍,恬然地说道。
“至今都很怀念句曲山中的日子,还记得正是在那与陛下相遇的。”丁贵嫔不无怀念地说着,其实正是借机将后面的话题引出。
深知!
萧衍,仍是旧情难忘。对于他而言,句曲山的往事最是美好,却又最令他心伤,而向来不愿过多提及。所以,丁贵嫔特别挑了此处情景若当年的山家小园,来陪萧衍共游,以勾情动,而使话题的引入会来得更轻松自然些。
“句曲山!”萧衍,一声。果然!此时,只见他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眸光里情愫难言,悠远泛开。
画面,依旧如此清晰......
那年冬天,句曲山白雪覆盖,空茫茫。偶至,梅花谷。只见,梅花树树呵!朵朵含雪,香来有韵,清极不知寒。
是谁?
苍茫中,恍见人儿白裙仙逸,花上露采,□□幽致,好似姑射之仙。
就这样!
情愫,暗生。
......
看来!
他,终究还是深爱着那人儿的。虽然恨了这么些年,但也只不过是由爱生恨罢了。对她!他,始终还是忘不了,也放不下。不然,他也不会为她特别置下了这情景若当年的山家小园。
“其实,那年令玉决绝地与陛下了断情意,并急于嫁给宣城先生,是另有隐情的。”趁着萧衍正是情动时,丁贵嫔赶紧说来。
一些话儿呵!
放在心底儿已多年,却始终因着当初的承诺,至今皆无法道出。如今!怕是,要失诺了。
“另有隐情?”萧衍,望向丁贵嫔。
眼底,是惊诧!
水波,微动。
“当年,令玉并非真的已移情别恋,她只是不想让自己成为萧郎的牵绊,更不愿萧郎为了她而放弃那来之不易的一切罢了。所以,尽管萧郎会恨透了她,但为了让萧郎死心,她也毅然要与萧郎情意断绝,且让我承诺不将实情告知。不想!这一瞒,便是二十年。”丁贵嫔,不胜深情地唤起了眼前人当年的昵名儿,一字一句里,追忆已成伤感。
“为何这样傻!萧郎,从未觉得玉儿是牵绊。”萧衍,又是一诧!而后,身子微微一颤,双眼紧闭,人儿感伤唤起,追悔莫及。
若回当年,早知隐情,他宁弃一切,亦决不放手!
蓦地!
胸口,竟有些隐隐的痛。
牵绊?
事情,还得从前说起。
当年,萧衍、谢眺与沈约皆同为“竟陵八友”,常诗文唱和,友情甚笃。那年,他们三人又相约同游句曲山,拜访他们共同的好友通明先生,也正是在句曲山,他们遇见了丁氏姐妹。巧合的是,萧衍与谢眺竟同时爱上了正师从于通明先生门下的丁令玉,而丁令玉却偏偏只独爱萧衍。
就这样!
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她唤他萧郎,他唤她玉儿,永以为好也......
可不想!
丁令光竟亦爱上了萧衍,情愫生来,却只能心底暗自独藏。
犹记,那日......
遥看有情人欢笑于花下,却海棠寂寞空庭晚,只独自一枝折得,有谁堪寄?满砌,落红花冷。
好景,不长。
在萧衍将丁令玉带下山,接到建康共度了一段神仙眷侣般的生活之后,没有想到一个预言,恰如无情风雨袭卷而来,竟使海枯石烂的爱情瞬如江上孤舟,风雨飘摇。
预言?
原来,在丁氏姐妹尚小之时,一天家里突然来了个古怪陌生的疯道人,一进门看了一眼丁令光后便直言,此女乃大吉之相,日后定大贵。可在看了一眼丁令玉之后,竟边摇头,边哀声叹气地言道,此女乃大不祥之人,克人克夫克己,甚或克国,就连日后所诞下的女婴亦为其所克,而乃为祸水之命,日后定与皇室纠缠不清,祸及皇门,命运多舛。当然,对于这疯道士的疯言疯语丁家人向来是不信的,丁令玉亦更是不信,毕竟那么些年皆平安无事。可不曾想,竟有妒忌小人不知如何听说了此预言,从而禀告了前朝高宗萧鸾,并进谗言,言萧衍不仅乃皇室中人,又为一国重臣,而丁令玉却有祸及皇门,克人克国之命,故极力进言黜免萧衍,以免日后祸及江山。
谗言,就是谗言!
果然,有效。
萧鸾,为之惊惧,便令萧衍放弃丁令玉。可!萧衍,又怎会从?他,宁弃显赫地位,亦绝不弃佳人。并!决定了,要与佳人共隐于山水间,从此神仙眷侣。
看来!
父子,毕竟是父子。
在痴情劲儿上,萧统真的像极了萧衍。
如出,一辙。
但!
纵使萧衍一切宁弃,可同样痴情的丁令玉却不愿如此自私,于是她便寻了最决绝的话儿与他断绝了情意,并毅然忍痛嫁给了一直同样倾心于她,并默默在旁守护的谢眺为妾,为的就是让他死心,不再有所牵绊。
果然,萧衍心痛欲绝,并为此由爱生恨,发誓此生绝不原谅她!可是,是真的不原谅吗?非也!她,仍旧是他一生的牵挂,至今不变。
至于丁令光为何会嫁给萧衍,这便是丁令玉在出嫁前给他留了书一封。至今!记忆,依旧清晰......
“好好待姐姐,爱她便是爱我!”小楷写来的字迹呵!蕴藉中,滴滴是泪。
又!
眼前浮现,耳边回响......
原来:
丁令光对萧衍的衷情,丁令玉早就心知。
故:
既然己不能爱,那就成全姐姐吧!
或许!正是因着“爱她便是爱我”这句儿,几年后萧衍便纳了丁令光,亦果真待她极好。开国后,不仅册封她为贵嫔,身份贵重,亦将萧统立为东宫,极其宠爱之。
难道!
这,真如丁令玉所言,是为了延续对她的爱吗?
是的!
多年来,萧衍始终还是放不下她,纵使她决绝透了,而他亦恨透了她!
“那年,玄晖出事儿后,我派人去寻过她,可没想到她竟去了,只留下一个女婴,至今下落不明。”萧衍,继续言道。
悲从,中来。
原来,正如丁贵嫔偷偷地瞒着他一般,萧衍亦偷偷地去寻过丁令玉,毕竟曾经爱得如此刻骨铭心,又岂能轻易忘怀?
旧情寻呵!
却无奈佳人已逝兮,香消玉殒。
他!
消沉了,好久好久。每月夜清冷时,酒醒何处?痛兮复痛兮!早知如此苦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那女婴,就是沈荷晚!”丁贵嫔,小声道来,
“沈荷晚!”蕉下,萧衍蓦地愣住,眼波微动难猜,心事儿丛生。
没想到!
她,竟是她唯一的女儿!
可!
却是那“祸水之命”,又乃“狼子野心”之借。
如何,是好?
眼前,只见丁贵嫔的目光正凝在萧衍,哀求几许。
篱落。
木槿,丛生半覆,朝开暮落。
匆匆,一生。
(https://www.xdlngdian.cc/ddk89555/4823881.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lngdia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lngdi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