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嫌隙生
午后,水方斋。
窗外,愁云淡淡雨潇潇,风回雨定,却湿了芭蕉。屋内,书案一角,几摞奏折被整整齐齐地叠放着。
只见,萧统正低头提笔批阅着,却时有神离。
“殿下,这是方才晋安王殿下托人捎来的字条。”忽然,魏雅递上了一张薄薄的字条。
他,放下笔来,将字条轻轻地打开:
梅园见!
随即,三个矫若游龙的字迹映入眼帘,没有落款,只有温润的墨迹中那依稀残存着的微微潮气和浓重压抑的情绪。
瞬间!
萧统,眉头一紧。
“他为何不上这儿来?”萧统虽然疑惑地问着,但其实心里早就明白了七八分。
“不知道,送信的人只是说太子殿下您看了便会知晓。”魏雅,小心地答来。
“好!你先下去吧。”倏然!萧统,又沉思陷入。
窗外。
风回雨定,却湿了芭蕉。
池边,水亭一座,修竹几竿,芭蕉数叶,海棠几丛。有人,正对着一池绿水,立在竹丛旁,神色凝重地等待着。
“纲儿!”身后,萧统的声音响起。
“你来了。”萧纲依旧对着一池绿水,没有转身,浅浅地答着。
“怎么上这儿来了?”萧统,弱弱地问来。
“你不是答应过我,会尽量试试的吗?”萧纲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地盯着眼前人,话头急转直入,语气里充满了失望和责备。
萧统,一时语塞。
“她怎么被许给沈清了?”见萧统一直不语,萧纲便径直诘问。
“是沈清亲自向母妃提出的,况且她自己也答应了。”沉默了半会儿,萧统才弱弱地挤出了一句。
此时!
他,心口已被撕裂。正!滴滴地,向外淌着血......
竹外。
一枝山茶,红正艳。
“就算是沈清提出的,可我怎么听说皇嫂从一开始就向母妃力荐灵宾?”萧纲,目光里又是一道尖锐闪过。
萧统,一怔!
原来,萧纲早就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是一步步地推进诘问的节奏而已。况且他还清楚,他的皇嫂向来安分守己,从来不过问后宫之事。
除非......
此时,萧统的心已被撕扯得凌乱不堪,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向自己最疼爱的弟弟解释此事,只能无奈且怜惜地望着眼前人,默默不言。
空气,凝结!
蕉声一滴,滑落小池。
“皇兄!你就不能解释一下吗?我只想听听你的解释。”过了好一会儿,只见萧纲眼里的那道尖锐突然柔软了下来,语气里却也多了几分急切。
他,真的很想亲耳听到,以往那个最疼爱他的皇兄能够亲口向他证实:
此事!
与己,无关。
萧统,依旧只能无奈且怜惜地望着眼前人,默不作言。
不是!
不愿作言,而是难以启齿。
“看来,果真是你!”瞬间,萧纲那眼里的柔软,再次被片片撕碎的失望所弥漫,零星露点亦在眼里悄然冒出,却又转逝凝结,化为了寒冰的锋芒。
此时!
只见,萧纲头也不回地离去,只留下了一句空荡荡的责备。随着!小池涟漪,圈圈泛开......
只留了一人,立在竹丛旁,人影空对。
小池,绿水涨满。那,有如刀割的伤痛呵!亦,早已溢出心潭。池边,芭蕉临水,叶叶心心,舒展愁情。
唯独,他的心:
又!
怎来,舒展?
他最在乎的皇弟,正是责备于他,嫌隙生。他最深爱的女子,即要远离于他,情将逝。
那,揪心的伤乱呵!
难以言说,不能言说。
只能!
独自一人,默默承受。
竹外。
一枝山茶,艳如血。
天气,又闷热了起来。
一片清阴,小榻轻移。秋色小屏山,半天蕉窗午。
轻榻上,萧统偶尔地轻咳了几声,眉间萧瑟,面色清冷。自从那日梅园小池相会之后,萧纲便再也没有来找过他。而她,亦是失去了踪影,无了消息。
黯然,神伤......
“殿下,沈清已在门口候着。”一旁,妙然边为他端上一碗热气缕缕的药汤,边细雨柔声地向他通传着。
“让他进来吧!”萧统心色如乌云,一黯。
“你来了?”只见,萧统才刚将汤碗送至嘴边,沈清就已来到了他的面前。
“殿下,那妾身就先退下了,那汤药可不要忘记喝下了!”沈清来了,妙然自然也就不便多留。在好是叮嘱了心里人一番后,她这才不慌不忙地离去。
目送着妙然离去的纤纤背影,沈清暗意颇具地感慨起来,语气由强而转弱:
“这么些年了,她情深如往,可始终却打不开你的心锁。”
他,哑然!
心色,如乌云。
又是!
倏地,一黯......
“你近来可好?”萧统极力地掩饰着那黯淡无光的心绪,轻咳了几声后,神采故发地将话题转移开来。
“嗯!只是昨日听说殿下您贵体抱恙,这便急着过来看看。”沈清,笑意微漾。
“不碍事,只是暑湿浸体罢了!”萧统答来,眼底故作无事。
其实,哪里只是暑湿浸体如此简单?几日里来,暑热难消,这湿热一浸,再尤加那心火急攻,一时不敌,他这才病下了。
“沈清!”沉默了好一会儿,萧统突然将名儿唤起,但却欲言又止,若有所虑。
“怎么了?”沈清,疑惑地望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的耳际才响起了那如秋叶般窸窣零落的声响:“怎么以前,很少听你提起她?”只见,萧统眼底儿满是疑惑。
“她?”沈清心里一愣,随即迅速地反应过来,神色也倏然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荷儿她自小性子素淡,不愿与人交往,更是不愿牵涉皇门,故我这才很少提起她来。”言至“皇门”二字时,沈清刻意地加重了语气,同时又好像是在故意地遮掩着些什么。
萧统,骤然轻咳几声。
胸口!
一道刺痛,倏地猛重袭来。
是呀!
五年前,她问起他的名姓时,他就看出了她是个不惹尘埃的女子,故这才便偷偷地瞒下了自己的身份,而那日显阳殿中她又亲口承认了她的确无意于皇门,看来纵使没有沈清,她亦是无意于他的。
瞬间!
失意的落寞恰红叶稀疏,枝头谢落。飘下斜涧,枕着溪流,奔入飞瀑,卷落潭底。
悠悠、悠悠……
“那日显阳殿中,看得出你很是在意她。”心中一泉酸楚涌起,萧统却仍旧故作淡定地探道。
“是的,自小我便喜欢着她!她就像一朵清脱脱的初荷,在我的心底已经绽开了很久很久。”沈清索性敞开心扉,柔柔的言语里尽是深情绵长。
萧统,心头紧紧一抽。
又是!
酸楚,泛开。
她,又何尝不是他心底那朵清脱脱的荷,早就绽开了满满的月下半池,静逸出尘,香远益清。却!终究只可远观......
“她的确是个如那白荷般清逸无瑕的好女子,你今生可要好好待她,莫要辜负了她!”言语间,萧统心里又是一段撕裂的疼。
“当然!”沈清又是一愣,似乎回忆起了什么来。隔了好一会儿,掷地有声的两个字才毫不犹豫而出。
斩钉,截铁!
“他如此在乎着你,我也便是放心了。”内心深处,一道落寞忧伤的清音悄然回响在山谷。凝视着沈清那目光里向他投来的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执着,萧统自我安慰地笑了笑。不经意间,心底的那道伤口却又再次崩裂开来,疼得无处可逃......
此时,在他而言,纵是万般不舍,纵是不能相守,但只要能远远地看着她幸福,那疼便也疼得,无怨无悔了!
“殿下,有一番话一直想同你说,却又不知当说不当说?”突然,沈清的目光黯淡了下来。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是不可直说的。”萧统,强打起精神言来。
此时,他的话音落定之后,却只见沈清仍是仔细地揣度了一会儿后,才温缓地出言道:
“这么些年了,你也应该将心收回放在太子妃的身上了。且不论她对你的情深意重,仅就你这皇室正统的身份,你也该好好考虑一下皇嗣绵延之事,莫要再将心思浪费在了不该浪费的人的身上了。”
好一番!
深意暗藏的,温缓长言。
愕愕然!
只见,萧统又是猛地一轻轻咳。忽地!那轻薄的绣面锦衾,倏然滑落。
“看来你的身子尚还弱着,你好好歇着,我就先行退下了。”离去前,沈清将锦衾拉起,为萧统轻轻盖上。
榻上人!
无声,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怎会知道?”窗前,芭蕉荫掩。深红浅绿间,萧统凝视着沈清利落远去的背影,心中一阵疑惑……
倏地!
瘫软,在琴枕。
榻边,汤药已微凉。
枕前。
秋色小屏,远岫几抹,寒林漠漠。芦花烟深处,数点寒鸦,一叶孤舟。
有人,眉间。
冷云幽处,正是秋起萧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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