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要你哭着喊阿爹

　　夜里谢希微睡在师父道袍铺成的小窝里，卫陵长就在床边打坐守护。

　　她满以为今夜又会入梦，意外的是，她睡得离寒潭这么近了，梦境却消失了。

　　睁眼时，天已微微亮起，火盆中残留着一点儿余温，被子里暖洋洋的，嗅着风中传来淡淡的咸鲜鱼汤香气，谢希微重新陷入了被尘俗拉扯的迷惘。她喜欢世俗的生活。喜欢热汤热食，喜欢快意恩仇，喜欢知己好友共聚一堂。就像上辈子那样。

　　说来如今上下不方便，多半还是因为修行不够，拿高耸入云的锦亭峰没办法。

　　“师父，好香好香。”谢希微凑近火堆，围着那锅金色刀鱼熬成的汤。

　　卫陵长忙撒盐盛出一碗给她，说道：“待会师父下山背些铺褥炊具上来，你可有什么要带的？”

　　“我随师父去。”

　　谢希微将鱼汤咽下肚，只觉得满口鲜美。这种金色刀鱼佐茱萸煎煮，服用之后就有淬体强身之效，这是她后来常住锦亭小楼时偶然发现的。

　　卫陵长煮汤的手艺不错，可惜没放茱萸，白瞎了几尾金刀鱼。

　　卫陵长笑道：“师父要搬东西，背不动你。”

　　谢希微就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身为二十四孝师父，卫陵长哪里抵得住徒儿这么幽怨的目光，心说大不了多跑一趟，刚要答应下来，谢希微已改口央求：“那师父教我轻功，我也自己走。”

　　卫陵长一想，留小徒儿在山顶自己蹦达，反正初学也不至于去攀高，不至于有什么危险。他再下山取些常住的衣食铺褥炊具，快去快回，也是很好的安排，当即答应下来：“好，待会师父就教你。”

　　喝了鱼汤吃了两尾小鱼，卫陵长先将轻功惊鸿影演练一遍，细细传授。

　　他也不指望小徒弟立马学会，反正只是个把徒儿套在山上的名目，叮嘱道：“你就在殿前好生练习，不可贪功攀高，不要去山崖边缘，师父待会就回来了。”

　　卫陵长走后，谢希微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舒畅。——锦亭绝顶，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有那么多的秘密，全都不能昭示于人。此时身边没有了仆婢下人，没有了忠心耿耿的杨妈妈，没有了神出鬼没的杨心儿，谁都不在了。她才似乎真正找回了前世的自己，不用佯作幼童稚女，不用对人憨憨傻笑。

　　谢希微抓紧时间演练了一遍寒山入门剑法，再把轻功惊鸿影重新捡起修行，有玄池蕴真襄助，她初初行气就跃上了七尺高的山石，轻盈立于其上，一口浊气吐出，清气又生。

　　近午时，她行午功，数息入定。正在神游紫虚时，突然有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来。

　　“小丫头，你是要造反！”

　　那人伸出手，用什么东西在谢希微脑门上敲了一下。

　　谢希微也不觉得疼痛，却感觉一阵头晕目眩，差点想吐，仓惶退了一步睁开眼。

　　竟然是几次入梦在她锦亭小楼中出现的青衫男子。他仿佛很不高兴，手持一截青竹，气势汹汹地盯着谢希微，怒道：“酒呢？浆呢？五谷呢？白肉呢？——还把黏糊糊的糖块扔给我，你当我是三岁小娃吗？”

　　谢希微没功夫计较他为何此时出现，她被抽了一下，脸色就阴了下来。

　　长这么大，从来只有她揍人的，何尝有人敢揍她！敢在谢掌教面前动武，那就是正面怼，要翻脸了！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柄轻薄细窄的长剑，正是谢希微前世佩剑“碎光”。

　　她将长剑竖起，冷冷道：“接招。”

　　不服就打！

　　谢希微此时仅修行一日，体内真气寥寥，仅是初初入门的小菜鸟。

　　然而，她前世习剑数十年，制霸武林无敌手，剑术何等精湛，又远非菜鸟能比。

　　长剑倏忽递出，虚晃三招，全了切磋礼数之后，谢希微剑势陡然一变，咄咄逼人直刺对方持住青竹的右手。她做惯了武林霸主，哪怕重生一次，依然保持着大前辈的风度，只取对方惹祸的手臂，并未强攻要害置人于死。

　　那人则以青竹御敌，前三招还好，三招一过，谢希微图穷匕见，他就有些招架不住了。

　　仗着倏忽来去的轻身术，那人在谢希微剑尖急刺的瞬间倏地消失，现身三丈之外，手中青竹已被削去一个竹节。他顿时就急了，顿足道：“你这暴脾气……”

　　话音未落，惊鸿影过，谢希微已掠近身前，又是一剑刺来。

　　那人仓惶举起青竹招架，碎光细长如银的剑身抵着青竹刺入，眼看就要竹破人伤，那人不得已弃了青竹，又一次仗着身法逃去三丈之外。

　　谢希微何等老辣眼光，已知道他这轻功的去处与缺陷，站住原地冷笑：“你今日乖乖向我赔罪认错，我就原谅你一时冒犯。否则，今日要你哭着叫阿爹！”

　　那人在逃窜时衣袖被剑锋划破，露出一截毛茸茸的胳膊，气急败坏地说：“你可别忘了，是你求我让你重生回来！你欠我的！你……”

　　谢希微重生六年养得一段好脾性，若不是他突然动手敲谢希微的脑袋，谢希微宁可好生把他供着，也不会轻易和他翻脸。问题是，谢掌教的脑袋，是那么好敲的吗？

　　见谢希微嘴角微微一撇，似是丝毫不为所动，那人先心虚几分：“你这样欺负我，我主人不会原谅你的！”

　　见他抵死不肯认错，谢希微脑门还隐隐发晕，心中极其不爽，身形一闪，惊鸿影落，恰好截住了那人逃窜的方向，反手就是一剑狠狠削向那人小臂。

　　——她已收剑入鞘，剑鞘实实在在削在那人手肘处，顿时脱臼。

　　不等她再发狠，那人已尖叫着投降：“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敲你脑袋！”

　　谢希微才转身退了一步，手中长剑倏地消失不见，又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无害：“我如今修为不深，上下寒潭不方便，你要的利钱只怕得等上一年半载，待我能自如上下锦亭峰时才好措置。还请恕罪。”

　　那人护着脱臼的手臂退了很远，委屈地说：“你那利钱也不是给我的，是给我主人的。你和他自己说！”

　　谢希微很惊讶，又是主人？

　　她看了这人一眼，隐隐觉得，他好像和前两次出现在自己梦境中的人不太一样。

　　是，长相都是一致的，没什么差别。可梦中的那人气度闲适从容，挥洒自如，并不如眼前这个这么焦躁冲动。想来若是梦境中那人来见自己，肯定也不会见面就抽青竹敲自己脑袋吧？——她甚至觉得，那人也不会这么容易被自己打败。

　　“敢请贵上赐见。”谢希微也想和对方当面说说“利钱”的事。

　　那人抱着胳膊，哼道：“我主人白天出不来。你晚上自己睡，不要那个讨厌的叶小子守在身边，我主人就能去梦里找你了。”

　　叶小子？谢希微略懵，恩师正儿八经姓卫，出身河东大族，并不姓叶。

　　她心中涌起一丝警惕。对方害怕恩师，不敢在恩师身边入自己的梦境，这起码证明对方不是什么太光明正大的“东西”。不过，她目前也没察觉到对方有太惊世骇俗的能力，所以并没有太紧张。

　　至于今夜是否让恩师守在床边……这就不是她能决定的事了。这事卫陵长说了算。

　　※

　　卫陵长刚刚从锦亭峰下来，就看见了守在仰止亭的潘琳。

　　“王爷差人送来急信！”

　　潘琳顾不上见礼，先将火漆封好的信件递上。

　　信是今天黎明抵达寒山镇的，六百里加急，可见情势紧张。

　　潘琳在此已经等了两个时辰，倘若不是知道锦亭峰乃寒山禁地，哪怕他不熟悉路径攀登极其危险，他也忍不住要上去找人了。

　　卫陵长常年帮着建王平祸灭火，还是第一次见王府来人如此着急，忙将信拆了，看了两眼，脸色就沉了下来，吩咐道：“我即刻就回圣京，替我准备健马！”

　　寒山之中车马难行，潘琳也只带着人来接他。此时卫陵长情急之下健步如飞，只有潘琳勉强能跟得上：“是。卫爷，王府何事？可需要小二回京效命？”

　　这是潘琳极其不解的事。建王给卫陵长送了信，却没有给他送信，为什么？

　　“谢家被人一把火烧了，满门八十七口，无一幸免。京中传言，此事是你背后下手。”

　　“那我更应该回……”

　　“此事是冲着王爷去的，与你有什么相干？你回不回去，风口浪尖都在王爷身上。对方似是请了高手上京，小大已重伤，我去盯着就是。”

　　卫陵长转头严肃地盯着潘琳，“我下一任掌门弟子就在寒山，此时无暇分神看顾，你给我把她看好了！若有强敌抄我后路，拿希儿要挟，你去真如寺菜园伙房找晦厄和尚，他是我云外至交，必不会坐视希儿遭难。”

　　卫陵长口中受伤的“小大”，是建王另一养子常泰山，府中排行第一，人称常大爷。

　　常泰山是建王府右卫首领，常年随侍在建王身边，身手一流。他若重伤，那就确是遭遇了强敌。建王不得已写信向卫陵长求援。

　　若要卫陵长尽心为建王效命，必然要他没有后顾之忧。

　　谢希微就是卫陵长的“后顾之忧”。

　　潘琳知道，他必须替卫陵长守好谢小娘子，这同样是为建王效死的方式。

　　※

　　就在谢希微毫无所知的情况下，她，就被卫陵长放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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