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天纵之资
晦厄招待卫陵长与谢希微吃斋饭，不是高官贵人们所用摆盘漂亮的素鸡素鸭，就是简单本真的素斋，神仙菜，杂菇汤，另有一盘魔芋蒸丝。无荤无辛，清雅爽口。
因天凉，晦厄将方桌拖到了伙房里，搁在灶台旁边，炊上一瓮水，热气袅袅。
谢希微情知晦厄与恩师关系甚好，不须费神应酬，只管埋头苦吃。
——前世晦厄也于神女湖战陨，她已经很久没有尝过这位大和尚的手艺了。
“你几天没吃饭了？”慧罚同情地问。
慧罚是晦厄大和尚的徒弟，因前世谢希微常住真如旧殿，时常来真如寺蹭饭，和慧罚称得上是青梅竹马。她实在太了解这个小沙弥了。偏头和慧罚嘀咕两句，小沙弥就两眼亮锃锃地望着她，期盼地说：“那你明日带来！”
卫陵长与晦厄都是标准的二十四孝师父，各自关注着自家徒弟，忙问：“带什么？”
慧罚得意地说：“智慧果。”
谢希微悄悄告诉卫陵长：“糖葫芦。”
说不得，那每天一坛酒，一碗浆，三钱五谷，四两红白肉，都得着落在慧罚身上。
吃过饭，晦厄在伙房忙碌，卫陵长带着谢希微在真如寺的菜园里散步，慧罚则满脸傲娇地跟在谢希微身边，手里提着一根与他身形匹配的齐眉棍，试探地问：“你会耍棍子吗？”
谢希微遗憾地说：“不会。——你会么？”
慧罚立时蹦达着将棍子挥舞了起来，小小年纪如稚虎下山，只留下一片赫赫棍影。
谢希微捧场地拍手叫好：“好厉害！小师傅，好俊的功夫！”
与谢希微一样，慧罚也是武学奇才，习武不到半年，一套伏魔棍已使得像模像样，寻常两三个成年男子不是对手。不过，小小年纪的慧罚仍不够专注，一边舞棍子一边探究着小姑娘施主的反应，一棍子□□菜地低洼处，打了个磕绊，差点飞出去。
小沙弥掩饰着狼狈的身形仓惶收功，故作沉稳，屏息而立，余光瞥向谢小施主。
谢希微拍手大声叫好：“太精彩了！小师傅，你肯定很厉害！”
慧罚掩住眼中得意，拖着沾了半截黄土的棍子，满口答应：“我可以教你！”
上辈子就教过了亲！谢希微仍是高高兴兴地答应下来：“那可好。谢谢你，小师傅。”
慧罚还想跟谢小施主多玩一会儿，让她更加崇拜自己，晦厄在伙房大喊他回去功课，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向小伙伴告辞：“我先回去了。明日你再来，我让师父给你做素鸡吃。”
待慧罚拖着棍子一溜烟跑回伙房之后，谢希微问师父：“我请他吃真鸡好不好？”
卫陵长果然答应：“好。”
慧罚年纪还小，功夫不到，又在打熬筋骨，适当地吃一些肉食更好。
晦厄身为僧人受戒不能杀生，卫陵长也还是第一次知道晦厄收了个徒弟，借谢小施主的手时常送些肉食来，晦厄八成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前世谢希微不敢给小沙弥送肉吃，还是卫陵长提议让她给慧罚拎了半只鸭子。
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谢希微与慧罚的友情，就是从一顿顿你来我往的吃食中开始的。
※
卫陵长带着徒儿吃饱喝足之后，在真如寺菜园散步，渐渐地往外走。
他也不回去和晦厄师傅告辞，二人交往向来是随兴所至，兴尽则散，不拘束俗礼。
漫步到真如寺后山，则是下山路，走着走着就到了真如旧殿。建王府两个侍卫还在监工，潘琳雇来的泥瓦匠、砖匠都在忙碌。卫陵长远远看了一眼，带着谢希微往旁边绕开了。
他沿着溪水一路往上，仍是朝着锦亭峰的方向。
估摸着徒儿差不多消了食，他开始慢慢讲述采气的法门。
此时午时将尽，未时未至，阳气升腾又不刚烈，最合适初入门的菜鸟观采。
讲授采气法门时，难免要近身指点，哪怕徒儿不足七岁，卫陵长也觉得不太尊重，出门时就携了一柄拂尘，此时一边教授，一边用拂尘轻轻点着徒儿身上窍穴，慢慢讲述。
这一点，差点就把谢希微点出破绽来！
她又不是真的初学，被用拂尘点着身周各处大穴，处处皆可致命，让她如何不紧张？！
原本还想是否要佯装几点错处，不至于显得太过娴熟妖孽，如今半点都不想了！卫陵长才刚刚将采气的法门讲过一遍，她就火速开始采气。尽管刚入门时气息微弱，卫陵长还是感觉到了身边真炁丝丝流动的细微动静。
他看着在山溪间徜徉漫行的小徒身影，惊讶之下满是鼓舞：果然天生剑骨，果然中兴之望！真乃天纵之资啊！
谢希微生生憋了六年，不能观风，不能采气，不能自求本真，今日终于开禁！
她就像是一尾被装在精美玉盒中冻住的活鱼，终于被放进了汪洋大海之中。
徜徉在天地之间，应和四时之气。
观风采气是入门的功夫，采来的山川四时之气，主要用以理顺自身阴阳，为此后自求本真的功夫做准备。她此时不过六岁，仍是纯阳之体，阴阳并未紊乱。
采气入体之后，不理阴阳，则顺五行。她有一点风寒的小毛病，很快就被治愈了。
“咳咳咳……”谢希微突然剧烈咳嗽。
卫陵长忙上前扶住，轻拍后背：“不怕不怕，是好事，咳出来就好了。”
凡人初次采气时，都会有秽物自体内排出。通常而言，年纪越大，五谷五腥食用越多，身体耗损越重，排秽反应则越剧烈。有腹泻呕吐的，有浑身出黑泥的，也有吐黑血的。
谢希微虽未入门修炼玄功，这六年饮食起居都很注意，身体还算保养得极好。
所以，她的排秽反应很轻微，咳嗽几声，就将肺中浊气吐了出来。
吐出浊气之后，谢希微只觉得神清气爽，精力充沛得能够和人约战三天三夜。
卫陵长看着这么个天资卓绝的徒弟真是爱不释手，原本打算今天教教观风采气的法门就是了，哪晓得谢希微一点就通，连排秽都完成了。——他当年采气十日，才拉了半天肚子，完成排秽的功课。和这位天生剑骨的小徒儿，真真儿没法比。
观风采气皆不是一时一日的功夫，既然排秽已成，卫陵长便传授玄功入门篇。
外道传功皆有口诀秘籍，寒山一脉则不然，全是师徒相授，口口相传。
与教授采气法门一样，卫陵长一边指点存气之法，一边用拂尘在谢希微身边指点，他也不曾多讲解诸身穴位，只把入门行功时需要用到的窍穴指点一番。一股微弱的气旋顺着拂尘手柄在谢希微体内掠过，如此亲昵教授，方为亲传。
谢希微还是得努力憋住下意识地反应，她如今玄池空空如也，经脉稚嫩未张，被师父随意行走气旋也无力反击，可是，这种被冒犯的滋味，真的很难受。——纵横江湖数十年，她已习惯了碾压众人，重回童稚时变得毫无还手之力，感觉太奇怪了。
卫陵长教完一遍之后，气旋随之透体消散，谢希微才松了口气。
“明白了么？”卫陵长问。
谢希微就在被暖阳晒得干燥的岩石上盘膝坐下，闭目入定，炼神建玄。
半个时辰之后，谢希微睁眼。
卫陵长再次以气旋试探，顿时惊喜莫名：“希儿！已入门破境，修成一重玄功！”
谢希微心说我前世九转功成，若不是怕吓着您老人家，存气的第一瞬就能建成玄池，生生挨在那儿坐了半个时辰才睁眼呢。
卫陵长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忙道：“可授进阶法门。”
他又要以拂尘气旋引导谢希微行气，谢希微再不肯让他沾身：开玩笑啊，刚才是没有建成玄池，现在玄池中已有一缕微弱的真气，万一师父的气旋入体，这一缕微弱的真气就下意识地扑上去反击了呢？——下场必然是反击失败，十日不能修行。才不要！
“师父，我认过经脉穴道，如何行气也初有心得，您口述功诀，弟子照例遵行即可。”
卫陵长也没想过有何不对，只沉默了片刻，说：“你刚入门……”万一行差踏错，损伤自身，实在划不来。
谢希微只得坦承：“玄池中已有一缕真气，弟子怕控制不住，与恩师掌中气旋冲撞。”
玄功第一重的功夫就是建玄，建成玄池则为竟功。卫陵长只探到她建玄成功，已然惊喜莫名，此时才知道她不止建成了玄池，短短半个时辰之间，竟然连真气都修出来了！
“好好好，希儿，真好！”卫陵长高兴得失了态，将小徒儿抱起来舞了一圈。
寒山一脉修习的玄功与旁门不同，真气只向自身所求，所采各气并不入玄池，只做理顺阴阳五行之用，采进来淬炼一番就还于天地，不增不减。唯有自身所成的真气才会滑入玄池之中，成为内力。
这就使得寒山玄功极其难以修炼，若是天资不好，或许一辈子都无法入门。
卫陵长不足而立之年便玄功大成傲视天下，本也是天资绝艳之人，然而，他当年十日采气，十日建玄，足足三十七日之后才修出第一缕真气，已然被他师父称为天资过人，百年难得一见。——小徒儿这算是什么资质？千年难得一见吗？
卫陵长高兴得失态，拉着谢希微就在山溪边上一顿乱窜，奔至锦亭峰底。
(https://www.xdlngdian.cc/ddk89409/4814960.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lngdia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lngdi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