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作画
徐蕙摇了摇余锦的手,央道:“余姐姐。我可以同你说些悄悄话吗?”
既然有人给她撑腰,余锦自然背靠大树好乘凉。她长长叹了口气,故作无奈地摇头道:“恐怕不成,我还要回祠堂去跪着呢。”
“罚跪?为什么呀?莫非——”徐蕙小嘴微张,惊讶道:“莫非是因为那日在仙客楼的事?”
余锦无奈点头,朝余正则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怎么会呢?那日姐姐那么机智,给咱们大燕狠狠地争了一口气,余叔父又不是是非不分之人,肯定夸赞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罚你呢?对吧,余叔父。”徐蕙一脸不解,看向余正则。
余锦简直要忍不住给这个小郡主鼓掌了。这般演技,到底是京城这潭深水里长大的姑娘。
余正则尴尬地笑笑:“郡主说的是。锦儿陪郡主说话去吧。”
余锦应声“是”,便随着徐蕙到了院子里走走。徐蕙到底年纪尚小,一出了主厅便揪着余锦仔细瞧个不停。
余锦觉得有趣,任她瞧了一会子,挑眉问道:“郡主对我可还满意?”
“嗯?”徐蕙愣了愣。
余锦失笑道:“郡主看我就在精挑细选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徐蕙扑哧一声笑出来,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她满意地点点头道:“很不错。”
余锦行礼笑道:“多谢郡主帮我解困。”
徐蕙摇头笑道:“不必客气。”说罢她有些暧昧的眨眨眼睛,道:“我也是受人之托。”
“受人之托?”余锦有些疑惑。她并不知道当日之事徐蕙郡主是否真在仙客楼,毕竟场面混乱,但若有人能请得动这两位前来为她开脱,想必也是个有身份地位的。
“我不过刚回京城,京中之人所识之人甚少,究竟是何人请来的郡主,又是缘何不能亲自现身呢?”
徐蕙神秘兮兮地道:“你会见到的。我瞧着你比那余玥强得多,本郡主最是讨厌那些镇日里装柔弱的大家小姐。与她们待在一处,我只觉得浑身不得劲儿。”
“公主过奖了,不过会些防身的‘花拳绣脚’而已。”余锦笑道。
徐蕙撇撇嘴,花拳绣脚?她来之前可是做足了功课呢。那日她虽然并非亲眼所见,却也打听了,这余大小姐不过几下就将那戎人制下,此时不过是谦逊或是不愿再生事端罢了。她虽有些不满余锦对自己有些防范和疏离,却也心下更是认定余锦的机敏。
两人从前庭步入花园。安国公府的花园颇有一番江南园林的风味,有流觞曲水、曲径楼台,原是李老太君恐怕沈挽容思念家乡故土而修建成这般。后因着赵氏喜爱牡丹,余正则便着人栽种了一大片牡丹,此时灼灼其华,甚是热烈,满园芬芳,引得蜂蝶环绕。
徐蕙却无暇欣赏这般美景,她的注意力全在余锦身上,小嘴巴拉巴拉停不下来,问题一个接一个。比如余锦平日里爱吃些什么、爱做些什么、好穿什么样的衣裳等等等等。
“郡主,您这是要查我的祖宗八代?”虽然觉得无奈,好在她耐性十分不错,大约是这些年在慕容卫身边久了,早已习惯了这种莫名而来的热情。虽然只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余锦仍是好脾气地一一作答。
徐蕙听得很是认真,余锦每答一个问题,她便紧跟着重复一会,恨不得揣些笔墨记下来。
“蕙郡主?”牡丹花从那边传来一声呼唤,温柔而婉转。这边两人抬头看去,却是余玥,此时正在这牡丹花从中摆了张机子绘丹青呢。
这是余锦自那次家宴以来头一回见到余玥。只见余玥身着一袭黄裙,头戴牡丹簪,妆容精致。她想起徐蕙方才所言,此刻再瞧余玥,确是温婉柔美,衣着得体大方,但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余玥袅袅上前,行了个礼,喜道:“不知郡主今日莅临安国公府,真叫我们蓬荜生辉呢。”
徐蕙点了点头算是应了,正要继续同余锦说话,却听余玥道:“今日我到这园中,看到牡丹开的正好,想起母亲最喜欢牡丹,就想着画幅丹青送与她。”
她瞥了一眼站在徐蕙身边的余锦,顿了一顿,又道:“听闻郡主精于书画,不知余玥今日能否有幸得郡主指点一番?”
徐蕙想了想,拉着余锦的袖子走上前去,笑道:“余姐姐等我一会儿,正巧这里有现成的笔墨,我画幅牡丹送与你。”说话间并未理会一旁的余玥。
余锦也不推脱,笑道:“那多谢郡主了。”她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余玥,后者俏脸上明明有怒火的影子却依然竭力摆出温婉的笑容,瞧着实在有些压抑。
“余姐姐可会作画?”徐蕙边画边问道。
余锦无奈地摇头。作画?只幼年在金钟寺时跟娘亲学过一点皮毛,这些年却都随着在暮连山上习武的日子咽到肚子里去了。
“姐姐自幼便不在府上,后来更是远居别地,这才未曾学过这些女儿家该学的东西,请郡主莫要见笑。”余玥见状,急忙道。
女儿家该学的东西?余锦默默冷笑。这哪里是在为她分辨,明明是在嘲讽她长于乡野,无才无德!
徐蕙又何尝听不出这这话里的意思?她皱紧了眉头,手中的笔已然放下,正待发话,却听余锦笑得十分灿烂,道:“妹妹说的是呢,我也是颇有遗憾。但妹妹自幼受教于府中,画技又如何呢?”
徐蕙瞧向余锦,却见她满面笑容,竟不知道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了。
这话听到余玥耳中却就变了个意味。她本就自恃画技甚高,从方才便想在徐蕙面前表现一番,只可惜徐蕙一直不冷不热。此番听到余锦这般说,便觉得她带了挑衅的意思,只当她瞧不起自己的本事,心中不快,便道:“小女子献丑,还请郡主指教。”
说罢铺纸研墨,作起画来。
徐蕙与余锦站在一旁,瞧着余玥作画。即使如徐蕙这般,也不得不称赞余玥的画的确有相当水平。她先前还时不时瞅瞅余锦,却见余锦饶有兴趣地观画。难不成她真是单纯地想瞧瞧余玥的本事?难道她当真不生气?
徐蕙撇了撇嘴。原本以为余锦是个十分通透又恩怨分明的人,此番被余玥暗中嘲讽一番,即便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不应当如此时般表现。大概是她今回走了眼看错人了,那方才的问的那些问题也都没什么用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准备同徐国舅打道回府去。这一趟虽然没有得到满意的结果,却仍算是有所收获吧。却不想她还未转身,却听身旁余锦突然道:“哎呀,我肚子有些不适,去去就来。”
说罢转身匆匆去了。
余玥见此情况却很是开心。余锦着这里,十分打扰她同徐蕙套近乎。她微微一笑,对徐蕙道:“方才姐姐在,我怕姐姐难堪,就未曾与郡主讨论什么作画上的难题,现在正好趁姐姐不在,请郡主指点一二。郡主?”
徐蕙这才回过神来,方才余锦走前冲她眨了眨眼,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呢?方才不留神之间已经被余玥拉到画几旁。
她赶紧往后退两步,离余玥远些。这样余锦一会儿若是出口气什么的,不必殃及了池鱼。见余玥疑惑地看着自己,便笑道:“离远些看更有意境。”
等了一阵,却还没有什么动静。徐蕙开始有些怀疑自己的理解:莫不是余锦真的去解决个人问题了?一直绷着神经生怕错过精彩,当真很累啊。
忽然,听得一阵破空之声,一根枯枝从对面的牡丹花从中急速飞出,速度之快,若不是徐蕙一直留心着,怕都看不清。
“哎呀!”余玥一声痛呼。
那枯枝正正巧打在余玥手腕上,登时留下一条红印。余玥吃痛,手往后一缩一松,握在手上的画笔便飞到了衣裳上。
余玥瞧着自己鹅黄衣裳上的大片墨迹,一时呆住了。
这是她新添置的待客衣裳,用的是她娘拖了许多人才从汇珍阁买回来的上等烟罗纱,刚情人做成衣裳,今日听闻徐蕙郡主来府上,才特意穿了到花园来,却不想竟被染成这般!
余锦此时“恰好”回来,见此情形,惊道:“哎呀,妹妹怎么画到身上去了?莫不是水平已经出神入化到可以在衣裳上作画了?”
余玥柳眉倒竖,怒火中烧道:“余锦!”
她也不是没有听闻那日余锦酒楼飞枣救人的事,这么大的力道,这么准确的位置,不是余锦还会有谁?
余锦急忙摆手,道:“姐姐错了,这么说妹妹不是有意的。”说罢带着长姐关切的口吻道:“今日风这么大,妹妹即便画工再好也也该小心些才是,这么好看的裙子真是可惜了。”
风大?徐蕙嘴角忍不住地抽了抽。今日天气晴朗,纵然有丝丝春风,哪里能吹掉树枝?她这借口找的也忒不走心了吧。。。
“风大?你这托词也忒可笑了,今日哪来那么大的风?”余玥冷笑,“分明是你暗中偷袭了我!”
“妹妹你误会我了,当然是风,你看,今日都把国舅爷和郡主吹来了!”余锦说的理所当然。
“你!”余玥柳眉倒竖。她明明知道就是余锦做的,奈何没有证据,再加上徐蕙在场,而她明摆着偏向余锦,今日再纠缠下去,也讨不着好。只好愤愤的冲徐蕙行了个礼,回房去了。
走过余锦旁边时,恨恨地瞪了她一眼,今日害她在郡主面前如此出丑,她定是不会放过她的。在心中暗暗骂了几声,给徐蕙行了个礼,便回房换衣裳去了。
待余玥离开两人的视线,余锦往花丛中走了两步,捡起了一颗珠子,却是腰上穗子上吊着的珠子。
“你用的这个?”徐蕙好奇地凑过去,看那不过是颗普通珍珠罢了。余锦竟用它打断了树枝,又打到了余玥的手腕,当真厉害。徐蕙心中好是佩服。
“不过你那个借口啊……也太牵强了吧。”徐蕙想起方才,余锦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风大,仍是觉得有些无语。
余锦噗嗤一声笑了,道:“刚才之事,余玥但凡有点脑子就能看得出来是我干的,找什么借口哪有什么差别。”
先前见到余玥时总觉得有些奇怪,却又说不出来,直到徐蕙扯她的袖子时,她才恍然大悟。因为是在家中,故她此刻穿的只是普通的家常衣裳,但余玥却穿了这般正式的待客衣裳,妆容精致,配饰精美,分明是有意来见徐蕙的。
徐蕙想想,道:“说的也是。方才你那一脸“是我又如何”的模样格外让人郁闷。今天可真是痛快。先前我还险些当你是个任人捏的软柿子,看来本郡主果然没有看错人。”
余锦眨眨眼睛笑道:“我也很痛快。”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徐蕙现在觉得,应下今日这个差事,当真是个正确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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