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余府

　　这日里秋高气爽，惠风和畅，山上寺庙里枫叶红红火火，热烈的很是好看。太阳悬得很高，但阳光晴好，照得身上泛起阵阵融融暖意来。这秋日里头的最美时光想来也不过如此了，正是赏枫吃酒的大好时候。

　　就是这般美好的时候，京城的安国公余府却是大门紧闭。

　　今日一大清早，便有丫鬟传话给门房的人，说是老太君吩咐，今日国公府闭门谢客，没什么火烧眉毛的事儿，哪个也别想进国公府的大门。

　　若说这国公府里头，更是一片乌云笼罩的紧张气氛。富丽堂皇的正厅里头，底下呼呼啦啦站了满满一屋子的人。

　　正厅主座上坐着老太君李氏，平日里和善的脸上一片乌云沉沉，手里的檀木拐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地上，咚咚的闷声作响，听的众人心里砰砰跳得厉害，愈发紧张不安。

　　李老太君的贴身大丫鬟韵珠瞧着自家老太君这着急的模样，急忙绕到她身后，轻轻揉捏着她的肩，口中一边劝慰道：“老太君，您别着急，很快就会回来了。”一边给旁边的小丫鬟使眼色，“还不快去沏壶茶来！”

　　李老太君手里的拐杖却点得愈发快了。

　　“回来了回来了！！”只听得院子里吵吵嚷嚷，门房的消息还没送进来，这喊声就先传进来了。

　　李老太君腾的一下从主座上站起身来，万分急切地问道：“怎么样？”

　　李老太君屋里的另一个大丫鬟韵玉小步疾走，匆匆进了厅来，身后却跟着那个刚刚被唤去给大夫人接生的稳婆。

　　韵玉面上一派焦急，汗水将脸上的妆都打花了。她急急行了个礼道：“老太君，夫人说什么也不叫人开院门，稳婆进不去啊。”

　　“生孩子这般大事，挽容怎么这般胡闹！”李老太君一听急红了眼，胸口一阵阵发闷，一口气没接上来差点晕了过去。韵珠急忙扶着她坐回椅子上。

　　李老太君扫了一眼这满屋子的人，声音都气的发颤。“正则呢？媳妇儿生孩子他跑到哪里去了？你们一个个的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给我找！”

　　“是！”下面的丫头婆子被她这么一喝，都急急忙忙往外跑，一时间乱成一团。

　　韵珠轻轻顺着李老太君的后背，道：“已经差人去找了，一会应该就有消息了。夫人吉人天相，一定母子平安，老太君别着急。”

　　李老太君手里的拐杖不停地锤着地，道：“我能不急吗，挽容可是我相中的媳妇，这孩子可是安国公府里的嫡长子，我能不急吗？这样，你们快备车，老身要去金钟寺。”

　　韵珠诧异：“老太君，这金钟寺在西山上，此时过去……”

　　“正则没有规矩，老身也失了规矩不成？快备车！”

　　李老太君拄着拐杖便往门外走，她年纪大了，行走少多有些不便，此番又是着急，跨出门槛时险些绊倒。

　　韵珠急忙冲上来扶她，一面招呼人去备车。

　　待两人走到门口时，高大而华丽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安国公府大门前，雕饰精美，彩绦垂垂，车内早有下人铺好了层层软垫，见两人出来，车夫急忙弯下腰来。

　　李老太君踩在车夫的背上上了马车，韵珠急忙给她膝上盖上绒被。

　　车夫生怕老太君身子不适，缓缓驾车而行。李老太君瞧着缓缓移动的车子却是等不及了，急道：“这般慢慢走，天黑都到不了金钟寺，叫他快些！”

　　韵珠劝道：“老太君，跑快了可是颠得很，小心您的身子又不舒服了。”李老太君摆摆手，不耐烦道：“快些快些，这若是挽容或者我那重孙子出了什么事，我这身子才真的要气出病来了！”

　　韵珠没办法，只能探头出来，吩咐道：“快些，定要在未时之前赶到金钟寺。”

　　车夫应了一声，拿起马鞭轻轻一抽，车子朝着西城门疾驰去了。

　　****

　　这边安国公府已经急糟糟乱成一团了，另一厢长街醉仙楼二楼的包厢里，安国公余正则却正在悠然自得地饮酒品菜，仿佛这些事都与他无关。

　　包厢的门忽然开了，赵莹手捧一个精致的瓷壶袅袅走了进来。她身着一件淡粉色轻纱衣裳，头戴一支牡丹花步摇，身材窈窕风骚，面容精致柔美，媚眼如丝笑靥如花。

　　她斟了一杯酒，送到余正则的嘴边道：“夫君尝尝，这是莹儿亲手酿的梨花酒，不醉人的呢。”

　　余正则就着她的手一口喝了，一把将她楼到怀里，道：“还说不醉人，不过只喝了一杯，我就醉了。”

　　赵莹娇羞道：“讨厌，夫君又打趣莹儿。”

　　长街上忽然吵吵嚷嚷一片喧哗，两人起身往窗边看去，却见是安国公府的马车从长街一路疾驰，路边行人纷纷避让。

　　“诶？这不是咱们府上的车吗？哦对了，听说今日姐姐临盆，夫君不去看看？”赵莹眉眼流转，试探道。

　　“管她做什么，不过是被我扫地出门的女人罢了！要不是祖母拦着，我早就休了她！”想到这里余正则就来气。

　　他倒是一门心思想休妻，奈何这府里真正管事儿的人是李老太君。李老太君一心向着沈挽容，说什么书香门第知书达理，倒让他心爱的莹儿受了许多委屈。

　　赵莹听余正则这般说，心中十分欢喜，面上却是伤感，道：“莹儿知道，老太君是嫌弃莹儿出身烟花之地，攀不上安国公府这根高枝。”说着竟掉下泪来。

　　余正则见了赵莹的眼泪只觉得心揪着疼，急忙揽住赵莹，安慰道：“莹儿放心，我定会休了那个贱人，扶你做我的正妻！”

　　赵莹顺势倒在余正则怀里，委屈道：“莹儿不求名分，只求能常伴夫君左右，这就够了。”

　　“莹儿。”余正则听了这话，万分感动，抱起赵莹走向里屋，虽说是白日，仍是忍不住云雨了一番。

　　****

　　安国公府老太君的车停在了金钟寺所在的山下。虽说是一路疾驰，但到了地方的的时候已经未时已过，暮色偏西了。韵珠掀开车帘跳下来，回身去仔细扶李老太君：“老太君慢些”。

　　李老太君脸色很是苍白，方才在车上颠簸，吐得天昏地暗。中午本就没有吃进什么东西，一吐之下便只剩酸水了。身上更是腰酸背痛，散了架似的。

　　旁边早有下人备了软轿，李老太君下了车，刚倚上软轿便吩咐轿夫快些往山上行去。

　　进了寺院便直奔沈挽容所居客院而来。到门前便见，院门紧闭。

　　韵珠上前去敲门，唤道：“里面的人开一下门，老太君来了！”

　　屋里冯妈妈正拿热水清洗沾满了血的巾子。听到敲门声手下一顿，转身看了里屋的拧着眉咬着牙抵抗着阵痛的沈挽容，轻轻起身便要去开门。

　　躺在床上的沈挽容咬紧牙关，强忍着一阵阵剧痛。身下的被单被手指抓破，指节苍白而坚定，淡红的唇瓣被咬破，玉白的牙齿此时变得猩红，额上沁出的汗顺着略显苍白的脸颊滑落下来。

　　忽然听到门外的声音，呼吸一窒，一转头便看看轻轻往外走的冯妈妈，急忙唤道：“冯妈妈，不要开门！”一口气松下来，便觉得疼痛一下子如浪潮般袭来，一时没忍住“啊”的一声呼痛出声。

　　稳婆躬身站在在她的床前，见她如此，急急道：“夫人深呼吸！不要分心！”

　　冯妈妈急忙回到床边，递上清洗过的热毛巾，眼睛老泪纵横，道：“小姐，您何必这样为难自己呀。虽然姑爷叫狐媚子迷了眼，但老太君待小姐还是很好的，您看，这不听到您临盆就急匆匆来了吗？”

　　她虽然痛恨余正则的无情负心，却更不忍心自家小姐在这寺中了却余生。

　　沈挽容坚定地摇头，忍痛道：“我与他夫妻情分已尽！”沈家这一代是个单传，只有沈挽容一个女儿，是以从小就是当男儿教养的。沈挽容外表虽然温婉柔弱，但若倔起来，任谁也说不通。

　　“我自幼便盼望着能与夫君举案齐眉，一生一代一双人。既然做不到，我宁可青灯古佛相伴一生！”

　　韵珠在外面敲了半晌，里面就是无人出来应门。

　　“不应便算，咱们就在这里等。”李老太君一声令下，一群人静静在小院门前等着。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李老太君坐在软轿上，盯着客院里头高高耸立的一棵大枫树上的红叶子出神，手里的紫檀佛珠快速的旋转着。

　　“哇……哇……哇……”

　　客房里终于传出一声声娇嫩的啼哭，宣告着一个新生命来到这世上。阳光似乎更加明亮了些，枫叶似乎更加鲜艳了些。

　　便是这好天气里，阴盛阳衰的安国公府又添了一位嫡长女。

　　虽说是个女儿，但李老太君还是乐得合不拢嘴。一回了府里头便叫人各处去下帖子，说是要大宴宾客。京里头相熟些的人家都收到了请帖。

　　户部尚书段潜的夫人钟氏放下喜气洋洋的红色帖子，给刚刚回家来的段潜脱下官袍，笑道：“这李老太君莫不是太高兴了些？哪有生个女儿便大宴宾客的道理？”

　　段潜除了官袍摸起帖子来看：“这京里头哪家不知道，安国公府里头，老太君才是真实管事儿的那个。她说要办，谁敢说声不？”

　　是以京城好些人家都知道了，安国公府昨日新添一位千金。众人皆道：这女娃如此得老太君欢心，便是有个不受宠的娘亲，府里的人也绝对不敢怠慢的。

　　余锦，这位从小长在寺庙里的安国公府嫡出大小姐打小便知道，自己有个宠妾灭妻的负心郎爹爹，还有个念佛吃斋不近凡尘的娘亲，她要想过活的好，大约都得自力更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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