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神机妙算

　　云初走上前，翻着他桌上的书稿：“又写了什么新书，拿给我看看。”

　　“一本《蜀中记》，一本《竹间笔谈》，”简言和说道，“近来倒是对天象有感，编订了些古时的天象书目，又想写一本《观象》。”

　　云初歪着头想了想，说：“还是前两本听着好些，散文容易读嘛。上次你的《农政通考》我都还没看下去，你又钻研天象了啊。”

　　“说不上钻研，只是浅略看看。”简言和谦逊道，一面将云初要的书找出手抄本来给她。

　　云初拿了书，心情甚好：“果然近水楼台先得月，京中不知道多少人想看你的书，都没有呢。”

　　简言和深居简出，他的书虽然闻名盛京，可是少有人知是他所作，要不然简家的门槛早就被踏破了。

　　“妹妹自然独一份，大哥问我要了好几回，我嫌他太忙没工夫看，都还没给他。”简言和笑道。

　　说起她大哥，云初说道：“怎么大哥与大姐今年都不在，就只剩下你了。”

　　“你再不来，说不准我也溜了啊，”简言和笑着说，“还有许多大好河山没有游历。”

　　“父母在，不远游，你们都跑了，这算什么事啊，”云初笑道，“那以后谁照顾阿婆和舅父舅母？”

　　“不要紧，他们也准备跑啊，”简言和学着云初的用词，言语诙谐逗趣，“这不是为着等你长大，才一直留在京中的。你信不信，等你一出阁，父亲母亲马上就带上老太太跑了，搬到乡野田间住去。”

　　“啊？真的假的？”云初也不知他是玩笑，还是说真的。

　　“真的啊，”简言和说道，“父亲早不想住在京城里了，一直盼着归隐田园，只不过放不下这老宅子，还有那些学生们罢了。”

　　京中达官显贵诸多，教书之人多愿谋份富贵差事。许多寒门子弟，便难以求学。简家书香门第，小户门楣，倒是只做学问，无心仕途的。简修远清贫乐道，便乐意教这些人。

　　云初听了这话，忍不住玩笑道：“舅父一生最爱教书，最好也教出个达官贵人来，将来给你做女婿。”

　　她听说从前明相也在简家读过书，虽然他是生在显贵人家，不过机缘巧合，也做过几日她外祖父的学生，所以才自小认识简嫣然。

　　简言和摇了摇头：“达官贵人有什么好，妹妹，你在宫里待得太久了。”

　　“好吧，是我俗气了。”云初说道。

　　“而且，我生的是儿子，哪里来的女婿？”简言和哭笑不得。

　　“我是说万一以后有呢，”云初也跟着笑，“二哥，我看你是不是悬了，还没把二嫂哄回来啊？”

　　“唉，没有啊，”简言和叹了口气，“蜀中倒是风景秀丽，可惜，好不容易绕道去了岭南，却是一路崎岖啊。”

　　简言和的结发妻子路夫人，是岭南人，家中世代从医。不过不知为着什么缘故，听说他们已和离了好几年，分居两地，孩子在路夫人那里养着。

　　“啊呀，说到二嫂，我差点忘了正经事，”云初说道，“二哥，你去信请二嫂入京一趟吧，给我看看病。”

　　“怎么了？你病了啊？”

　　云初将自己生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简言和，把御医的诊断与用药也说了，叹道：“他们都束手无策，说我活不长了，二哥，快让神医嫂嫂来救我吧。”

　　简言和听完她说的一大串，沉思片刻，点头应了。不过他上下打量了云初一阵子，又说：“他们真的说你活不长了吗？我觉得你没有病啊。”

　　“啊？”云初十分诧异。

　　“我不懂医理，只是从面相上看，”简言和道，“就算有病，也是——一点心病而已。”

　　简言和说话向来神乎其神的，云初被他说中了，倒是有些相信，追问道：“那二哥能看出我的心病是什么吗？”

　　简言和望着云初，端详了一会儿，说：“相思不见愁断肠？”

　　云初听了，忍不住说：“二哥，你去摆个算卦摊子，说不准比写书还要厉害。”

　　简言和说：“我可不成，猜测而已。”

　　“那你能算出我心上之人，如今在哪吗？他……可还活着吗？”

　　他想了想，道：“人在凉州，对吗？”

　　云初目瞪口呆：“你怎么算的啊？”

　　“你久在宫廷，识得之人自然是宫中之人。你问此话，就说明你与他天各一方，不能相见，那他不是远调就职，便是征战。近来朝廷兴兵打仗的，也唯有凉州之战了，”简言和徐徐解释道，“这些都是事理，我教给你，你以后也能算。”

　　云初咬着嘴唇：“那你知道他是否平安吗？”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简言和说道，“一日里最多算三次，你已经用完了。”

　　云初说：“那我明日再来找你算好了。”

　　“月儿，我看你还是宽心些，不要算了罢，”简言和劝她道，“多少人苦心经营，到头来不过一场空而已。天命难违，顺其自然可好？”

　　云初听了他这话，一时有些无言。本还想再追问几句，可是简言和不肯说，她便也只好听他的劝。

　　可是回宫之后，她一直想着简言和这番话，他是在暗示自己明子涵不会回来了吗？他们今生也不会有一段好姻缘了吗？

　　她二哥确实神机妙算，这么想来，他若算出平安，怎么会不告诉她？他虽然说是劝她宽心，可此话一出，叫她还怎么宽心啊？

　　云初越想越多心，病是又重了。

　　后来简家知道了，简言和去信给她说，自己只是随口说说，让她不要放在心上。不过她向来心事重，他的弥补之言，好像也没有什么用。

　　而岭南路途遥远，冬日难行，路夫人收到信就要一段时日，虽然答应起行，但也至少再要一个月才能入京。

　　云初便这样了无指望地等，出了正月，转眼就是春天了。太医不是都说她活不到第二年春天吗？

　　云初的恐惧与不安，日日都在加深，明子涵还是杳无音信，她一面等着他，一面等着死。

　　立春之后，万物生长，她却缠绵病榻，行将就木，唯恐此生再不能见到心上之人。这样的苦，太痛了，换了谁也受不住，她不过整日煎熬而已。

　　*

　　云天的日子，过得也有些不畅快。朝政上的事虽然还算顺遂，但公务缠身，与明凰又闹僵了，几个月都不说一句话。身边无知心之人相伴，难免烦躁不安。

　　明凰的身孕也有差不多四个月了，云天一直想着，或许等那件事查清了，明子涵回来了，明凰的孩子也出世了，便一切都好了吧。

　　靳斯年那一边屡屡有消息，说为云天办事之人保护明子涵还算得力，他一向平安，云天也稍稍安心些。

　　不过楚王的事，始终是他心头大患。他们又尝试谋划了几次，最终都因准备不足，没有动手。眼看云开毫发无伤，屡战屡胜，且回京在即，云天的日子怎么能过得畅快？

　　不过他打从听说上次的事失手，心里就已有了想法。所谓“先下手为强”，换句话说就是“恶人先告状”。他与云开小时候打架，长大后夺`权，有时这些道理，是可以融会贯通的。

　　世人常说将功补过，若是过错大了，那也是可以抵功的。

　　云天暗暗筹备了一个多月，事情准备得七七八八。他想来想去，似乎中间还缺了一个关键环节。于是他去了凤阳阁，找到了云初。

　　早春二月，寒风料峭。

　　都说倒春寒冷过冬日，其实倒也未必是真的。或许是人以为已经春暖花开，再也不会冷了，却突如其来遭受一阵寒，意想不到。所以才觉得更冷吧。

　　虽然大体上还是冷，不过云初见时气比从前微微暖了些，便偶尔爱去园子中走走。

　　这一日她抱着暖炉，立在园中的桃树下。桃花当然还没开，只是冒了几颗嫩芽，几个花骨朵儿。

　　云初静静地看着，喃喃道：“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才能开花呢。”

　　丁香说：“公主，想来得等到三月里，天气暖和些才能开呢。”

　　云初垂下眼眉：“我还能等得到吗？”

　　“公主怎么又说丧气话啊。”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云初无奈地笑了笑，小时候读这诗，还以为是歌颂花开美景，挺喜欢的。如今才真觉出个中意味来。

　　她正神伤，忽然下人来通报，说太子殿下过来了。

　　云初一抬头，云天已经走进了园子。他有些时候没来凤阳阁了，云初微微有点发愣，目光疑惑地看向他：“四哥？”

　　云天走上前，笑道：“好久没来，不欢迎我？”

　　“怎么会。”云初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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