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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章 风雪寄帕,旧忆锥心


雁门关的雪,比京城烈上数倍。

狂风卷着雪粒,砸在戍边军营的玄色帐篷上,发出呜呜的嘶吼,仿佛要将这漫天寒冽,尽数灌入帐内。

顾夜珩一身玄色战甲未卸,肩甲凝着未化的冰霜,刚从城头巡查归来,还没暖和过来。

帐帘便被猛地掀开,裹挟着风雪的身影踉跄而入。

是秦风。

他一身风尘仆仆,锦袍上沾着泥雪与草屑,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却难掩眼底的凝重。

“王爷,属下回来了。”秦风躬身行礼,声音因赶路急促而略带沙哑,抬手递过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锦盒。

“这是京城带回的东西,王妃托属下务必亲手交给您。”

顾夜珩眸色一动,指尖抚过锦盒外层的油布,雪水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却不及他心头半分沉。

他抬手掀开锦盒,一方叠得整齐的苏绣青竹帕,静静躺在绒絮之上。

是那方青竹帕。

他瞳孔微缩,指腹抚上帕面细密的缠枝纹,触感温润,一如当年在王府玉兰苑,偶然瞥见她灯下刺绣的模样。

那时她指尖被针尖扎破,红痕点点,却依旧固执地嘟囔着“要绣得比万竹图还好”。

他当时只觉矫情,如今再触这帕子,才惊觉那细密针脚里,藏着的竟是她未曾说过出口的心事。

指尖摩挲着帕面,一手忽然触到了腰间玉佩的粗糙刻痕——那刻痕硌得人生疼。

像极了当年北疆沙场溅在身上的碎石,记忆陡然翻涌,扯出那片染血的黄昏。

那时他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腹部中了一箭,箭头淬了毒,虽捡回一条命,却落下了病根。

军医束手无策,他被抬回京城后,悄悄屏退左右,寻遍隐世名医,最终请到了南山神医。

诊室里药香弥漫,隔绝了外界所有声息。神医搭着他的脉,眉头越皱越紧,半晌才收回手,语气沉得像块铁。

“靖王殿下,你这经脉并非寸断,却是被箭伤震乱了气脉,寒毒郁结于丹田,久散不去。”

他当时还握着那柄染血的长枪,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只沉声问:“不影响征战?”

“战场拼杀、策马挥戈尚可,”神医摇头,指尖叩了叩案几,声音压得极低。

“可这丹田气脉关乎子嗣,寒毒阻滞精气凝聚,往后……怕是很难有子嗣了。”

这话如惊雷劈在心头,他沉默良久,终是冷声道:“此事,不必外传。”

神医颔首,这事便成了他一人的秘密。

成婚不过一年,他与她始终无子嗣,京城里的流言已如野草般疯长,尽数缠上了她。

茶楼酒肆、贵女宴席上,处处是窃窃私语,骂她善妒成性、福薄命浅,留不住皇家子嗣。那些明里暗里的指点与淬毒的风言风语,他并非不知。

只是,他打从心底不喜她。不喜她当年用尽手段纠缠着要嫁给他,不喜她嫁入王府后依旧眉眼间带着的执拗纠缠。

所以,当流言四起时,他选择了冷眼旁观。既没有站出来为她辩解半句,也没有想过,那些骂名本该由他这个藏着秘密的人来承受。

那日她设计他爬床,事后身边小厮低声问要不要送避子汤。他当时只嗤笑一声,挥挥手便驳回了:“不必。”

当年沙场一箭留下的经脉旧伤,连神医都断言难以孕育,送避子汤,不过是多此一举。更何况,对着一个他素来不喜的人,他本就懒得多费心思。

“王爷?”秦风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顾夜珩收敛心神。

将锦帕小心翼翼揣入怀中,压在战甲内侧贴近心口处,抬眼看向秦风,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京城情形如何?寒庄……她还好吗?”

“回王爷,王妃安好。”

秦风直起身,沉声禀报,“属下回京复命时先绕道西郊寒庄。

却见沿途七座庄子尽遭焚毁,皆是黑风岭匪徒所为。幸得王妃此前赴于大人府赴宴,才躲过一劫。”

“匪徒?”顾夜珩眉峰骤然拧紧,周身气压瞬间冷沉,“黑风岭匪众竟敢屠害京郊百姓?朝廷可有处置?”

“皇上震怒,已命大理寺卿李嵩铁腕清查,车骑将军马伯明率军围剿。”

秦风将京城局势一一禀明:关闭九门抓捕涉案官员、瑞王被指通匪圈禁宗人府,件件清晰。

“如今清查已毕,匪徒余党四散,唯有匪首黑熊重伤潜逃南疆。”

顾夜珩沉默不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怀中锦帕。

黑风岭匪徒素来只敢劫掠商队,此番竟敢直扑京郊,还恰好是在她离庄赴宴之时?这巧合太过刻意。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寒庄地处偏僻,她素来不喜应酬,为何偏在匪患前夕,突然赴于府宴会?

“她既无恙,为何只送一方帕子,未有只言片语?”他追问。

秦风面色愈发凝重,垂首回道:“启禀王爷,属下抵达寒庄时,王妃并不在庄内。这帕子是她托喻姑娘转交属下的,特意嘱咐见帕如见人,让您安心。

据张嬷嬷所述,西郊遭劫后庄内人心惶惶,王妃唯恐再生事端,以避往别处。

他顿了顿补充:“这张嬷嬷是当年陪王妃陪嫁入府的老人,此前在王府大厨房当值。属下从前跟着赤霄去寻吃食时,确实见过她几次,模样对得上,应是王妃心腹。”

避往别处?

顾夜珩心头疑窦丛生。她素来谨慎,却绝非胆小之人,为何不肯透露去向?

没有回国公府?是想远离京城纷争,还是身陷什么危险?且她既知他牵挂,为何不亲笔写封信,只送一方旧帕?

正思忖间,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掀帘而入,手中高举着一封封蜡的素色信函,神色急切。

“王爷!京城加急密信!是王府管家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说是张嬷嬷转交,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还强调是王妃亲笔!”

顾夜珩眸色一凛,当即伸手接过。见信封火漆印完好无损,他指尖用力拆开,展开信纸,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却是她刻意平静的笔触:

“见帕如晤,知你北境战事初定,将士无恙,心下稍安……寒庄一切安好,冬日虽寒,却有炭火取暖,起居顺遂。”

“勿念……断尽尘缘,封尽旧情,往后岁岁年年,不见,不念,不扰……”

一行行读下去,顾夜珩的脸色愈发沉凝。

这封信,写得太过“安好”,太过“决绝”。

她素来心软,便是当初被他伤得那般重,签下和离书时都未曾说过一句狠话,如今怎会用“断尽尘缘”这般生冷的字眼?

更何况,她明明知晓他最记挂她畏寒的毛病,信中只轻飘飘提了句“炭火取暖”,却半句未提住得安稳与否、寒症有没有复发;

提及过往,她对当年灯下为他绣护膝、披风的辛苦只字未提,反倒落笔便是“绣活亦成多余”。

这般字字刻意的疏离,句句透着切割干净的意味,她这是铁了心要和他彻底画清界限?

他攥着信纸的指节泛白,心头猛地一窒。难道说,她真的彻底放下了?

放下了从前那些年,藏在眉眼间、浸在时光里,对他那般掏心掏肺的痴恋爱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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