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墨尘书双信 雁门遗密笺
惊蛰夜雨歇,秦淮宅院的血腥味被雨水冲刷得淡了些,暖阁外的廊下,灯笼的光晕被风揉得昏黄。
老秦,老程他们这次受伤都很严重。特别是老陆,长剑穿透了他的肩胛骨,刀伤遍布全身。
要不是老程去的及时,老路一条命就交代了。
墨尘立在暗卫营驻地的廊檐下,玄色劲装还沾着未干的血渍,肩头的伤口刚被草草包扎过,一动便牵扯得生疼。
他望着云府的方向,眸色沉沉——王妃九死一生诞下世子。
此事若传扬出去,不仅会成为朝堂政敌攻讦靖王的把柄,更会让远在雁门关的顾夜珩乱了心神。
靖王亲率大军戍边,与蛮族铁骑对峙,正是战局胶着的关头。
若得知王妃遇袭、早产遇险,怕是会不顾一切抛下军务赶回,届时边境防线动荡,蛮族铁骑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墨尘转身踏入偏厅,案上早已备好笔墨纸砚。他提笔蘸墨,指尖因失血微微泛白,却依旧稳得惊人。
第一封明笺,落笔皆是平稳字句,不见半分波澜:
靖王殿下亲启。
惊蛰夜雨,金陵偶有宵小滋扰,已尽数肃清,王妃安好,府中无恙。近日秦淮水暖,春芽初绽,殿下可安心戍边,勿念。
墨尘 敬上
寥寥数语,只字不提遇袭凶险,更未言及早产之事,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搁下笔,墨尘指尖一顿,眸底掠过一丝后怕的凝重。他又取过一张素笺,换了支狼毫,笔锋沉了几分,字字都带着压不住的惊悸:
殿下亲启。
惊蛰夜,墨竹势力倾巢而来,设调虎离山之计袭扰宅院。
王妃彼时腹痛发动,早产一月,九死一生诞下世子。
幸得援军及时赶到,母子平安。此事牵连甚广,暂未对外声张,恐扰军心。
望殿下戍边为重,待尘埃落定,再禀详情。另,小统领失职,已罚去西山猎场受训,府中防卫已加倍,万无一失。
写罢,他俯身吹干笺上墨迹,将信纸折成极小的一方,塞进一个与明封信封材质、大小完全一致,却无任何落款与标记的小信封里。
随后,他将这封密信,小心翼翼夹进明笺的信封夹层,
又取来靖王府的火漆,仔细封缄了封口,指腹反复摩挲着蜡印,确保外层看不出丝毫异样。
另一边暖阁内,云梦姝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如纸,怀里襁褓中的婴孩睡得正酣。
她指尖攥着一方素笺,是方才强撑着写下的信,落笔时指尖还在发颤,字字句句只写平安,绝口不提腹中孩儿与遇袭之事:
夜珩亲启。
惊蛰微雨,秦淮水暖。巷口的桃枝绽了新蕊,卖花娘的竹篮里盛着满筐的春樱,晨起推开窗,便能闻到满城的甜香。
府中诸事顺遂,无需挂怀。边关风沙甚烈,你需珍重自身,勿要惦念江南。
云梦姝 手书
她深知,唯有这般云淡风轻的字句,才能让他放下疑虑,也才能让自己彻底隐匿在这江南烟雨中,不被他早早寻来。
她这才沉声唤来亲信:“将信送往城南的清风驿站,交给驿站里穿青布短打的驿卒,切记,只许交给他一人。”
途中不得有半分差池,若遇拦截,毁信优先。
亲信单膝跪地,接过信封,沉声应道:“小的遵命!”
老大,暗五咋咋呼呼的声音响起。驿站送来王妃写给王爷的信。
墨尘接过暗五递过来的信,和自己刚写好的信放在一起。交给送信的暗卫。
暗卫没有多问,将两封信妥善收好,连夜策马奔赴北方。
几日后,信笺抵达雁门关靖王大帐。彼时顾夜珩正率军追击匈奴残部,不在营中。
送件亲兵不敢耽搁,将信郑重放在军机案上,便躬身退去。
帐内案上堆满了军报与卷宗,羊皮地图摊开一角,上面的红黑标记密密麻麻。
没过多久,副将雷猛匆匆进来,要寻前日的边防布防图。
他伸手在案上翻找,手指不慎碰到那两封来自金陵的信。
墨尘写的那封信被雷猛不小心扫落在地,信封的火漆因撞击松脱。
他弯腰拾起,指尖随意掸了掸封皮上沾的灰尘,只当是寻常颠簸所致,毫不在意地扔回案桌上。
那枚夹在明笺信封夹层里、无任何标记的小信封,便随着这一掷的力道滑落出来,
轻飘飘落在案上,恰好嵌进一叠军报的缝隙间,露出的窄窄一角,看着与那些随手批注的便签别无二致。
雷猛并未在意——帐中往来文书繁多,这种无标记的小信封,常被用来装无关紧要的便条或杂物。
他瞅了一眼,抱着布防图便大步离去。
待顾夜珩率军回营时,已是黄昏。残阳透过帐帘,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一身征尘未洗,玄甲上还沾着匈奴兵的血渍,踏入大帐的第一件事,便是扫过军机案。
目光落在那封金陵来的信上时,心头那几日的悸动感又隐隐泛起,连带着指尖都微微发紧。
他快步走过去,看到脱落的火漆。
来人,今日可有人进了本王的营帐?
门口守卫进来,回禀王爷,白日,雷副将军进帐中取布防图,很快就离开了。
顾夜珩摆摆手示意他离开,然后抽出信封里面的明笺。
墨尘的字迹工整沉稳,字句间皆是平安顺遂。
顾夜珩悬了几日的心,终是缓缓落下。他捏着信纸,指尖反复摩挲着“王妃安好,府中无恙”八字,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目光又落在那封写着“夜珩亲启”的信上时,心头的悸动感骤然平复,连带着眉眼间的戾气都淡了几分。
他拆开信封,指尖摩挲着信纸上熟悉的字迹,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信中江南春色正好,巷口桃蕊、满筐春樱,字字皆是他记忆里的秦淮烟火。
他悬了数日的心,终是落了地,只当她果真在江南安享岁月静好。
边关风沙大,吹得人皮肤干裂。他想起云梦姝素日爱花,此刻金陵应是春光正好,
她定是又在暖阁里摆弄那些新绽的花草,或是抱着暖炉读话本。
这般想着,眉眼间的戾气便淡了几分。
顾夜珩将明笺折好,小心翼翼收入怀中贴胸的位置,转身又投入到堆积如山的军务中。
全然不知,那封写满惊心动魄的密信,正被压在军报之下,静静躺在案角,蒙着一层薄薄的尘埃。
又过了两日,营中兵士奉命规整卷宗,打扫营帐。
见案角那只无标记的小信封,只当是废弃的空函或无关紧要的便笺,随手与其他旧档一同归入木箱,上了锁,抬入了文书库的深处。
雁门关的风,依旧凛冽。
金陵的暖阁里,婴孩的啼哭声软糯。
千里之隔,一封密信,就此尘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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