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身世之谜·血融玉牌
日头高悬,将中军帐的纱帘晒得暖融融的。帐内两道身影相对而立,气氛却凝重得近乎凝滞。
瑞王搁下茶盏,指腹无声地划过杯沿冰裂暗纹,视线却像钩子,牢牢钉在靖王紧绷的侧脸轮廓上。
“老六,你我叔侄一场,我何曾诓你?”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帐内每一处角落。
“灵芽那丫头,眉眼五官,就是照着你的模子复刻出来的。”
“更何况,她体内那份顾家先祖的神功血脉,若非你亲生,这天大的机缘,怎会落在她头上?”
靖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剑,双手负在身后,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目光穿透帐帘,直直投向不远处的偏帐。
风卷着沙砾刮过,帐篷发出沉闷的呼啸,可那风声却盖不住从偏帐里飘来的、两个孩子清脆的争执声。
那声音,像最轻柔的羽毛,一下,又一下,挠在他的心尖上。
搅得他心乱如麻。
“皇叔,”他终于开口,嗓音里压着沉甸甸的难以置信,“单凭容貌与虚无缥缈的血脉,就断言她是我骨肉?”
“顾知渊持我的玉佩寻来,已是匪夷所思;如今又冒出一个与他生得一般无二的丫头,现在想来世间哪来这等巧合?”
瑞王闻言,喉间逸出一声低笑。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摸出一枚通体莹白的玉牌。
玉牌不过巴掌大小,触手生温,牌身刻满繁复云纹,中央一个苍劲古朴的“顾”字,边角坠着一缕早已褪色的红绳流苏。
“顾家传世的融血玉牌。”
瑞王将玉牌推到靖王面前,指尖在牌面的族徽上轻轻一点。
“顾家血脉特异,血亲之血,入玉水则相融相生,族徽显圣。这东西在我这儿蒙尘多年,今日,正好派上用场。”
靖王的视线钉在那枚玉牌上,呼吸都为此一顿。
这玉牌,他认得。
顾家历代宗亲验明正身之物,是血脉传承的铁证。
他只道此物早已遗失,竟不知,有一枚始终在皇叔手中。
“你不信我,无妨。”瑞王将玉牌强硬地塞进他冰冷的手心,转而抬眼望向帐外,扬声道:“备两碗净水,随本王去偏帐。”
亲兵领命而去,不多时,便端着两只盛满清水的白瓷碗,跟在二人身后。
偏帐的门帘虚掩着。
还未走近,顾知渊那故作老成的声音就传了出来:“灵芽,你看你写的‘芽’字,草字头都飞到天边去了!要像我这样,横平竖直,方方正正!”
紧接着,是灵芽又娇又糯的反驳,带着点委屈:“我才没有!是这支笔不听话,靖王叔叔的笔肯定不会这样!”
瑞王抬手掀开帐帘。
一股暖融融的、夹杂着清冽草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帐内,穿着鹅黄裙衫的灵芽正被顾知渊追着跑圈,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看见来人,动作齐齐一顿。
顾知渊的眼睛瞬间被点亮,像发现了什么绝世珍宝,挣脱着就扑了过来。
小短腿噔噔噔一阵急响,他已冲到靖王面前,仰着那张与他极为肖似的小脸,脆生生喊道:“爹爹!你怎么来了?”
灵芽眼睛也是一亮,哒哒哒跑到瑞王跟前,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脆生生喊了句:“爷爷!你来看芽芽了”
喊完,她还不忘扭头朝一旁的靖王挥了挥小手,眉眼弯弯地补了一句:“靖王叔叔也在呀!”
靖王蹲下身,目光在这两张几乎找不出一丝差别的小脸上来回逡巡。
心头的疑云愈发浓重,胸腔里却又翻涌起一股陌生的、滚烫的悸动。
他抬手,摸了摸顾知渊的发顶,视线转向灵芽,声音竟不自觉地放低了八度:“爹爹有样东西,想让你们看看。”
瑞王示意亲兵将净水碗放在矮几上。
靖王起身,将那枚冰凉的融血玉牌,轻轻放入第一碗清水。
玉牌入水,竟无声无息地散发出淡淡莹光,将一碗清水都染上了一层浅金色。
帐内的空气骤然绷紧。
连两个孩子都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顾知渊拉紧了灵芽的手,小小的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靖王胸膛微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拔出腰间匕首,刃光一闪。
他面不改色地在自己指尖轻轻一划。
殷红的血珠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他将手指凑到碗边,一滴血珠坠入水中,悄无声息地融入那层淡金色的涟漪,没有半分扩散的迹象。
“爹爹,你流血了!”顾知渊眼尖,惊呼出声,伸出小手就要去碰。
“无妨。”靖王按住他乱动的小手,目光落在他脸上,温声问道,“知渊,爹爹需要你一滴血,可以吗?”
顾知渊虽满心不解,却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伸出自己的小指头:“爹爹要多少,知渊都给!”
靖王看着他乖巧信任的模样,心口猛地一烫,握着匕首的手竟顿了一瞬,才用远比刚才更轻的力道,在他指尖划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口子。
一滴饱满的血珠渗出。
靖王托着他的小手,移至碗沿上方。
血珠坠落。
那一刹那,帐内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锁在那只白瓷碗里。
只见那滴血珠仿佛被赋予了生命,疯了一般朝着靖王先前滴落的血痕处涌去,眨眼间,便与那片淡金色的涟漪彻底相融。
下一刻,玉牌上那个古朴的“顾”字族徽,骤然爆发出万丈光芒!
金光璀璨,瞬间将整座偏帐照得亮如白昼!
“哇!好亮呀!”顾知渊兴奋地拍着小手,灵芽也瞪圆了眼睛,好奇地凑到矮几边。
一旁的亲兵张大了嘴,喉咙里咯咯作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靖王身体剧震,握着匕首的手指骨节根根凸起,青筋毕露。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顾知渊,眼底是翻江倒海般的震惊,连声音都带上了颤抖:“知渊……你当真是我的儿子……”
顾知渊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看看碗里亮得惊人的玉牌,又看看他:“爹爹,这玉牌好漂亮,它为什么会发光呀?”
靖王没有回答。
他从水中捞出玉牌,牌身的光芒淡去几分,依旧莹润。
他将玉牌放入第二碗清水,又从自己指尖的伤口处挤出一滴血,滴入碗中。
淡金色的涟漪再次漾开。
做完这一切,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灵芽身上。
他缓步走过去,再次蹲下,视线与她平齐,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温柔:“灵芽,你愿意,也给叔叔一滴血吗?”
灵芽看着他手中泛着寒光的匕首,小眉头皱得死紧,又往后缩了缩,声音细若蚊蚋:“会疼吗?”
“就一下,不疼的。”靖王放柔了语气,又看向瑞王,“皇叔,劳烦。”
瑞王会意,蹲下身,用哄诱的语气开口:“乖囡囡,不怕。就轻轻一下下,要是疼了,皇叔祖都给你吹吹,还给你买全城的糖吃,好不好?”
灵芽迟疑了。
她看看一脸温和的瑞王,又看看目光灼灼的靖王,最终,还是极轻地点了点头,颤巍巍地伸出了自己的小指头。
靖王的动作,比刚才还要轻柔百倍。
他几乎只是用匕首的尖端,在她的指尖皮肤上轻轻一碰。
一滴小小的血珠,缓缓渗出。
他托着那根纤细的手指,小心地凑到碗边。
帐内死寂,只剩下烛火爆开的轻微毕剥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滴即将坠落的血珠之上。
当血珠触碰到水面的那一刻。
光芒大盛!
那滴血珠以比方才更快的速度与靖王的血痕相融,玉牌上的族徽光芒暴涨,甚至有金色的流光在“顾”字笔画间游走,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这……这……”亲兵惊得舌头都打了结,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靖王整个人都定住了。
血脉里像是燃起了一场燎原大火,从脚底一直烧到天灵盖。
他死死盯着碗中那轮小太阳般的玉牌,又猛地转头,望向灵芽,眼底的震惊、狂喜、茫然……几乎要满溢出来。
灵芽也是他的女儿!
这两个孩子,全都是他的骨肉!
神医当年分明断言,他经脉受伤严重,此生再难有子嗣可能。
可现在,竟有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用顾家最不容置疑的方式,证明了他们与他之间那斩不断的血脉亲缘!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手掌重重拍在矮几上,借力才堪堪稳住摇晃的身体。
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五年。
整整五年。
他镇守雁门关,在血与火中淬炼,在生死间徘徊,从未奢望过自己竟能有后。
更未想过,一有,便是一双儿女!
狂喜、荒谬、心疼、无措……万般情绪拧成一股巨浪,狠狠拍击着他的胸膛,让他几乎窒息。
他重新蹲下,看着眼前这一对茫然无措的孩子,眼眶烧得通红。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去触碰他们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生生停住。
他怕。
怕这是一场梦,一碰就碎了。
“爹爹,你怎么了?”顾知渊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仰着小脸关切地问。
灵芽也怯生生地看着他,小声问:“靖王叔叔,你是不是不舒服呀?”
靖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将那滔天巨浪尽数压下。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抬起那双曾执掌千军万马、如今却颤抖不已的手,轻轻将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揽入怀中。
他开口,嗓音喑哑得厉害,却透着前所未有的珍重。
“爹爹没事……”
“爹爹只是……太高兴了。”
怀中的小小身躯,柔软,温热,带着清浅的呼吸,一下下拂过他的衣襟。
那一刻,靖王觉得,此生戎马,所有浸入骨髓的苦楚与疲惫,都在这一个拥抱中,烟消云散。
而那枚静静浮在水中的融血玉牌,依旧亮得灼眼。
它像一个沉默的证人,无声诉说着顾家血脉的延续,以及一段被时光与战火深深掩埋的、惊天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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