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今天,后门环上没有猎物
云伯的身影消失在柴房门口,带走了最后一丝人气。
顾夜珩僵硬地坐在小木扎上,周遭是潮湿的霉味和柴火的烟熏味。
唯有面前托盘上的那碗粥,正袅袅地冒着热气,散发着淡淡的肉香。
“别死在半路上,晦气。”
云伯转述的话,字带刺,扎得人发疼。
她还是那么恨他,连一句关心,都要裹在最难听的壳子里。
可她还是送来了。
热粥,金疮药。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污和血迹的手。这双手,曾握过百万兵权的帅印,曾批阅过决定帝国命运的奏折。
此刻,他用不合身的粗布衣袖反复擦着指尖,擦到指腹泛红发痛,才伸手捧起那碗粥。
碗壁滚烫。
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勺。米粒熬得软烂,肉糜入口即化,还带着姜丝的微辛。
他吃得很慢。
一勺,又一勺。
粥见了底,四肢百骸暖了起来。
他放下碗,拿起那瓶金疮药。
药瓶入手,小巧精致,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式。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鼻。
他将药粉倒在左臂的伤口上,那被长刀划开的皮肉,早已和脏污的衣料黏连在一起。
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剧烈的刺痛传来。
“嘶……”
他倒抽一口凉气,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牙关咬得死紧,一声未吭。
处理好伤口,他把那两个冷硬的肉包子拿出来,就着火光,一口一口吃完了。
不能浪费。
这是她给他准备的行囊里,唯一剩下的东西。
……
驿站,上房。
云梦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淅沥沥的雨丝,手中捧着一杯热茶,却一口未喝。
“人都走了,还看什么?”
太上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换了一身宽松的常服,正坐在桌边,自己跟自己下棋。
云梦姝没有回头:“看雨。”
“哦?我还以为你在看某个在柴房里啃冷包子的人。”太上皇落下一子,语气不咸不淡。
“'别死在半路上,晦气',啧,姝丫头,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像我那个儿子了,刀子似的。”
云梦姝的指尖收紧,茶杯边缘的温度有些烫手。
“他死不死,与我无关。”
“是吗?”太上皇抬起头,浑浊却精明的眼睛看着她的背影,“无关你让人送去一碗精心熬煮的肉粥?”
云梦姝的身体一僵。
她转过身,将茶杯重放在桌上,茶水溅出了几滴。
“太上皇!”她的声音里带了恼意,“我只是不想路上多一具尸体,平添麻烦!他若死了,渊儿和灵芽问起来,我不好交代!”
“好,好,你说的都对。”太上皇笑着摆了摆手,不再逗她,话锋一转,“不过,说起麻烦,真正的麻烦,恐怕还在后头。”
抵达金陵时,马车没有进城,而是直接驶向了城外十里的翠微山。
半山腰处,一座白墙黛瓦的院落静伫立。
门匾上刻着两个字:云庐。
这是云梦姝早年置办的产业。推开两扇生了绿锈的铜环木门,院子里杂草长及膝盖,青石板缝隙里生满青苔。
“到家了。”云梦姝跨过门槛,站在荒草丛生的院中。
云伯立刻卷起袖子,招呼着几个跟来的老仆开始除草洒扫。
太上皇背着手,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目光落在东墙根下一片荒废的空地上。
“这块地不错。”太上皇用脚尖碾了碾泥土,“翻一翻,能种两垄青菜,再搭个黄瓜架子。”
云梦姝侧头看他。
太上皇已经脱了外面的大氅,随手扔在石桌上。他走到墙角,拎起一把生锈的锄头,在井台上敲了敲铁锈。
“看什么?”太上皇头也不抬,“孤在宫里吃了几十年御膳,早就腻了。往后这院子里的菜,孤包了。”
云梦姝没拦他,转身走进正房,开始收拾床铺。
半个时辰后。
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砰”声。
云梦姝推开窗。
一墙之隔,是座废弃多年的猎户茅屋。院墙塌了半边,刚好能看见里面的光景。
顾夜珩脱了外衫,只穿着一件粗布单衣,袖高挽起,露出结实虬结的小臂。
他手里握着一把豁了口的旧斧头,正对着一块粗壮的松木墩子劈砍。
“砰!”
斧刃劈入木纹,木屑飞溅。
他双臂发力,肌肉绷紧,硬生将那块顽木劈成两半。汗水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泥土里。
弯腰,捡柴,码放。
动作熟练得像干了半辈子苦力的农汉,哪里还有半点摄政王提笔定人生死的影子。
云梦姝看了一会儿,伸手关上了窗。
傍晚时分,炊烟升起。
云伯在厨房里犯了难:“大小姐,柴房里只有几根枯枝,连灶火都生不旺,这晚饭怕是做不成了。”
话音刚落,后院的木门被人敲响。
云伯拉开门。
顾夜珩站在门外。他肩上扛着两大捆劈得整齐齐的松木柴,手里还提着两只拔了毛、处理得干净净的野鸡。
他没有进门,只是将柴火卸在门槛边。
“山里入夜冷,松木耐烧。”他声音有些哑,“野鸡炖汤,给父皇补身子。”
云伯愣在原地,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云梦姝从厨房走出来,停在台阶上。
“顾公子。”她看着地上的柴和鸡,语气平淡,“云家虽不比王府,但还不至于连买柴的铜板都掏不出。”
顾夜珩站直身体,迎上她的目光。
“这是我劈的,没花钱。”
“那就拿回去,自己烧。”
“我一个人,用不了这么多。”顾夜珩将手里提着的野鸡放在柴火堆上,“你若嫌弃,扔了便是。”
说完,他没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回了隔壁的破茅屋。
云伯看地上的东西,又看看云梦姝。
“大小姐,这……”
云梦姝盯着那两只处理得连一根杂毛都不剩的野鸡,指甲掐进掌心。
“拿去炖了。”她转过身,“柴搬进厨房。”
隔壁院子里。
顾夜珩靠在塌了半边的土墙上,听着别院里传来的搬柴声,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自己布满血丝和水泡的掌心。握紧,松开。
接下来的半个月,日子出奇的平静。
顾夜珩彻底变成了一个山野村夫。
清晨,他挑着两只大木桶,去三里外的山泉眼打水,回来时顺手将云家别院门前的水缸倒满。
正午,他进山打猎。有时是野兔,有时是山鸡,偶尔还有几条肥美的河鱼。他从不敲门,只是把处理好的猎物挂在云家的后门环上。
入夜,他便坐在茅屋的屋顶上,手里握着一把刻刀,对着一块木头削减,目光却始终落在隔壁那扇透出暖黄灯光的窗上。
太上皇的菜地已经翻好了,撒了种子,每日提着顾夜珩打来的泉水浇灌。
“这水真甜。”太上皇喝了一口茶,看向正在院子里晾晒草药的云梦姝,“比宫里的玉泉水强多了。”
云梦姝翻动着竹匾里的药材,没有接茬。
“他那双手,以前是握刀杀人的,后来是拿朱笔批折子的。”太上皇放下茶杯,“如今却天用来挑水劈柴。你真就一点都不心疼?”
云梦姝手上的动作不停。
“太上皇若是心疼,大可搬去隔壁与他同住。”
太上皇被噎了一下,冷哼一声,背着手去看他的菜地了。
云梦姝直起身,目光瞥向墙外。
今天,后门环上没有挂猎物。
水缸里的水,也只有半缸。
隔壁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劈柴声,也没有脚步声。
她皱了皱眉,收回视线,继续翻弄草药。
直到日落西山,隔壁依然毫无动静。
云梦姝洗净手,走到后院,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看了片刻。
她伸手,拉开了门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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