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到了夜里，廉铝画了眉毛，涂了艳丽的口红，一件华贵的蚕丝红被盖在腿上，她掩住了脸，不让李元看见她扑籁籁涌出来的眼泪。李元见状心生怜意，“这大喜的日子谁惹你生气了？”廉铝说：“你们是不是觉得没有我你们李家会过得更幸福更开心一些，有我在就是多余。”李元说：“没有没有哪有的事？像你这么聪明的女人怎么在这事上犯糊涂，我们李家能够娶一位格格做妻子是何等的光荣，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嫌弃？”廉铝说：“如今已今非昔比，在大清国、在新京的时候所有人都拿我当格格，现在虎落平阳被犬欺，又有几人还忌惮我格格这个名号？”李元说：“在我心目中你永远是我的格格，我发誓永远像以前那样宠你、伺候你。”廉铝说：“你们男人都说得比唱得好听，我要是不给你们家添个男丁，苦日子就在后面了，我们女人都是那么一回事，只有生个男孩才能拢住你们这些男人的心。我可不想在你百年之后过活寡日子，胡兰她娘俩指不定怎么待我呢，趁年轻我得为自己找个永远的靠山。”李元笑着说：“你考虑得可真远。”廉铝说：“女人就得做长远打算，什么时候都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廉铝与胡兰的生活习惯和作风有着云泥之别，胡兰属于中国传统女性，穿衣打扮一向以简朴为主，她是苦过来的人，买东西也总是到便宜的店铺或减价的地方去买。廉铝则不同，她从小过惯了金枝玉叶的生活，不但脾气任性就连日常生活也任性。在旅顺，肃王府的女孩子除了学习舞蹈、英文、文学之外，也很注重衣食讲究，府上专门养了裁缝做衣服，每一餐都严格按照满洲的习俗，早晚两餐都遵循精确的时间表。每天凌晨起床洗头，做头早已成了必备功课，她的旗袍滚着很宽的边，滚边上绣满各色花朵，缀着红宝石的纽扣，甚至整整一面墙的顶箱柜都被华衣挂满。

　　就在昨日魏孝杰衣锦还乡了，还带着比他小四岁的娇妻，他们的婚礼是在部队完成的，妻子是国民党外交部的社交名媛欧曼，她出身名门而且还有很深的文化修养，这个皮肤白皙、装扮得优雅得体的少妇精通英文、法文，能弹钢琴，长于油画，待人接物雍容大方。一次节日聚会，几个喝醉的军官拿她取乐，不停地往她嘴里灌酒，还做出许多不雅行为，靳孝杰冲进他们中间强行把她救了出来。或许就在这一次两个孤独的灵魂擦出了爱情的火花，魏孝杰对她体贴入微百般照顾，还时不时的约她逛公园、吃饭。得知她喜欢牡丹，魏孝杰还特别印制了牡丹信笺，信面上有形态各异的牡丹图案，他们经常互通书信诉说各自的心情。之后两人经常聚在一起，或谈论古今，或吟诗作对，或相伴出游。在她二十岁那年，她们幸福的走进了婚姻的殿堂。这场豪华的婚礼，伴娘都是红极一时的国际名媛，整个部队像过年一样张灯结彩，充满了快活的气息。魏孝杰从“团长”，到“师长”，再到“交通部护路军副司令”，升职的速度极快，得到了国家与人民对他的肯定。这次受上司赏识升任陕甘总司令部参谋长。

　　天蒙蒙亮，魏老爷子、各级大小官员，还有七大姑八大姨和魏孝杰的同学朋友们，都在西安城门口夹道迎接。他携夫人下车，一个个上前招呼：“这大早上的，真对不起各位，还专门为我劳心费神。”看父亲苍老许多，激动的说：“爸爸，这大冷得天，让您受苦了！”

　　魏老爷子仔细打量他一番笑道：“倒比以前富泰许多。”又看儿子身边的女孩子，喜道：“想必这就是我儿媳了，这孩子不错，长得挺标致。”欧曼立即恭敬的给公公请安。忽然一个穿白衫黑裙的人拉住他道：“娶了新嫂嫂，你可别把我给忘了！”魏孝杰回头一瞧，原来是自己青梅竹马一块长大的堂妹晓涵。晓涵高兴地说：“大哥今天舟车劳顿，赶快陪嫂嫂回家休息去吧！我们这帮老同学在你家可忙活好几天。”便转身搀扶魏老爷子。魏孝杰对晓涵笑道：“我不在家这些年父亲还多亏你照顾。”晓涵笑说：“大哥不在家，照顾伯父的责任当然是由我这个当侄女的来做。”众人前簇后拥的上了车。

　　魏孝杰派人把亲朋好友和带回来的礼物送到家，夫妇两个则去了政府报道。如今的魏府与以往大不相同，当地政府不但动工扩建了宅院而且还装饰一新。魏老爷子看着屋子里琳琅满目的礼物笑说：“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带这么多稀罕玩意儿。”

　　晓涵的父亲抽一口旱烟道：“看来大哥当初把孝杰送去部队是一个正确的选择，我早就看出来我这个大侄子非同一般，你还记得他刚出生那会儿不，眼睛瞪得溜圆，一看就不是凡人。”晓涵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现在他们老魏家出了一位百年不遇的大官，他比任何人都高兴，恨不得把魏孝杰以往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说成奇遇。晓涵一向看不惯父亲见风使舵拍马屁的性格，随便找个借口让他主持大家伙今天的伙食去了。

　　魏老爷子道：“你的婚事也该上劲了，如今你大哥已娶了媳妇，你看看外面那些比你年龄小的，孩子都很大了。给你做媒的有好几起，可是连一个合你心意的都没有，这也怪不得你父亲跟着着急上火。宏博呢，家境殷实，人倒也不错，我看得出来她很喜欢你，咱也算不上高攀。关于你哥和你嫂子这门婚事，你哥来信告知我时我就不赞成，咱家什么身份，你嫂子一个官小姐我怕你哥娶了不受用，一辈子要服侍人家看她们家人的脸色，会吃不消的。”晓涵道：“我哥也是政府要员，不输给她。”魏老爷子笑道：“晓涵，这道理你就不懂了，富贵人家的小姐最难驾驭，除非咱家的出身门第比她高一层，像你嫂子这样身份的女人只有出身高贵的人才敢娶她，否则会一辈子被她踩在脚下，抬不起头来。”魏老爷子又说：“今天很多人都没有到齐，回头你告诉孝杰一声有出息了就不能忘本，有时间多去亲近的尊长家里拜访，明日咱们一家都去祖宗祠堂行礼。”

　　举行接风大会的时候，桌子上有葫芦鸡、水晶莲菜饼、奶汤锅子鱼、温拌腰丝，都是魏孝杰在家时爱吃的乡味。魏老爷子说：“我想你在外面很少吃到家乡菜。”大家都笑说他孤陋寡闻，没见过世面。他道：“人们都说叶落归根，不管身在何方，能够吃上一顿家乡饭总能找到家的味道。”魏孝杰忽然觉得，重新回归到自己的家庭氛围里感到无限温暖，他是一个不管在何时何地都能想到战友的人，他此时特别希望战争尽快结束，好让战士们吃上一顿幸福的家乡菜。

　　第二天，魏孝杰受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相邀，请他向在校学生演讲未来中国与军队发展趋势。刚吃过早点，魏孝杰匆匆从妻子手里接过中山装穿上走了，学校大礼堂里早坐满学生，外加前来围观的各大新闻报社记者，足足有五百多人，魏孝杰英姿挺拔的走上讲台，到上台站定鞠躬，下面一阵鼓掌。

　　掌声住了，魏孝杰开始演讲：“周校长，诸位先生，诸位同学以及赶来捧场的诸位记者同志，谢谢大家热烈的掌声：近代中国战争史在座的各位可能比我还要清楚，不用鄙人再次详细重述。在清朝道光年间英国人用鸦片战争打开了中国的国门，第二次鸦片战争爆发于咸丰年间，在此期间清政府签订了一系列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直到孙中山先生领导的辛亥革命给中国带来了一线曙光。我国与国际接轨百年来，有样东西一直在影响中国前进的步伐，那就是从雍正七年开始屡禁不止的鸦片。”听众走笔如飞的仔细记录，“鸦片的服用绝不仅仅局限在普通人群之中，在某些地区的军队中也大量服用鸦片，并得到当地政府的许可，甚至收鸦片税解决军队经济费用。军人一旦吸食鸦片成瘾后，可引起体质严重衰弱及精神颓废，战斗力急剧下降。所以我呼吁在座的各位，保家卫国首先从杜绝鸦片做起。”演讲告一段落后，记者纷纷向魏孝杰提问问题，什么对世界大势有什么观察啦、中日关系何时会得到缓解啦，此类问题层出不穷，魏孝杰都面带微笑一一给了满意合理的答案。

　　欧曼喜爱艺术，尤擅画画，她曾在上海美术专科学校进修，后来远渡重洋到巴黎求学。她不但对花鸟山水画有着浓厚的热爱，而且还对西洋裸体画颇有研究，人体艺术是冒中国之大不韪的，政府也有明文禁止，她经常躲在屋里偷偷地画，甚至脱光衣服对着镜子画自己。

　　魏老爷子饭后散逛抽烟，他无意瞧见书房书架上又增添几本新书，猜来都是儿媳的读物。一大堆《美术》、《美育》、《晨光》之类的艺术杂志，《艺术哲学》、《美学》、《林中路》等西方大著以及美术鉴赏数十种，魏老爷子忍不住抽出一本画册翻开，只见书中满是身材丰腴的裸体女子，看到这里他张大嘴巴满脸惊骇，再看书面作者是个叫做阿米地奥·莫迪里阿尼的西洋男人，不禁暗自唏嘘外国人的开放。抬头忽见欧曼走进房间，他忙把书放好，抽着旱烟坐回书桌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儿子疲惫不堪的回到家，魏老爷子把儿媳妇那些污秽之物大加批评，痛骂丢尽祖宗颜面。这话传进魏孝杰耳朵，他知道中国人一向传统守旧，对此事大不以为然，迫于父亲的淫威只不好发作，并答应不会让他再次在家中看到。此后魏老爷子对儿媳的人品问题发出质疑，一直耿耿于怀，猜想她敢在家中放如此不雅的东西，难保不会做出一些影响声誉的事情，久而久之成了他心中一块挥之不去的心病。西北战事紧张，匪患四起，魏孝杰身为参谋长忙着办理军队事务，很少归家。紧跟着各大报纸传来日本进攻洛阳的消息，渑池失守时，日军掳去的官太太、小姐不计其数。城里的居民记得日军几次进攻西安都被困在中条山，想来这次也无事，并无惊恐。直到孙蔚如部系死伤剩万，人民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欧越泽拍电报，叫魏孝杰把家人速接到北平避难，否则以后的日子不堪设想。魏老爷子也觉得在这种时候，该找个机会把儿媳妇送到北平她父母那儿去，至于自己，在西安生活了大半辈子不愿意再过颠沛流离的生活，决定和儿子一起与西安城共存亡。在欧越泽的一再催促下，欧曼踏上了前往北平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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