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时值正午,太阳高悬。夏康默默地坐在后衙望着满院的落叶,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沈鸢的身影。一会儿在院中闪出舞剑的身影,一会儿在桌边看见她闻着茶香,一会儿她又去倒弄花草,可最终幻影一个接着一个消失,只剩下满地的黄叶倍感凄凉。
夏康叹着气,悠悠地闭上眼睛不再看任何事物,可脑海里还是忍不住勾勒出沈鸢的容颜。她定是回了大梁,瑞王事败她也定会被牵扯入狱,也不知道她如今过得如何。夏康一时间坐立不安,愁容满面。
“大人,太子殿下携圣旨来了,人正在大堂上呢!”一个衙役慌慌张张闯进后衙,人还未到声音便先传了过来。
“太子不是押着何翰回大梁了吗?怎会出现在清河县宣读圣旨?”夏康猛得睁开眼睛,这圣旨到底是福是祸始终拿不定主意,立刻站起身吩咐衙役:“快去把我的官服拿过来!”
沈清言本是押解何翰入京,却没想到两个暗卫携带着圣旨拦住了自己,又日行八百里赶至清河县,就是为了宣读皇上的旨意。这让沈清言升出了一丝不好的感觉。
大堂之上,沈清言望着趴在地上的夏康,慢慢的展开圣旨,眼神一扫望着最前面的两个大字,声音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刁民夏康……”沈清言艰难的开了口:“夏康本无功名在身,冒充……”
“夏康”这二字一出,夏康整个人犹如掉入了冰窟,后面的一个字也都入不了耳。
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夏康默默地闭上双眼,死亡两个字却一直缠绕着周身挥之不去,颤抖的身体将掩藏在心里的那份恐惧显露无疑。
“夏康,接旨吧!”沈清言念完,将圣旨向前一递。明明知道他是一枚上好的棋子,沈清言却还是狠下了心。
夏康脑袋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没听见沈清言的话,身子依旧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沈清言见状,心里也是愧疚,但小人物总是要被舍弃的,无论是主动还是被迫。沈清言毕竟是东宫太子,很快就将复杂的情绪压在心底:“夏康,快接旨吧!”
夏康被这一嗓子惊醒,呆愣愣地抬起头,跪着向前蹭了两步,举过头顶的双手颤抖着接过圣旨,明明是要取自己性命的旨意,却只能叩头谢恩。
“罪民接旨,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夏康一个头磕了下去,随后站在沈清言身后的两个暗卫扒掉夏康身上的官服,带上手铐脚镣将夏康押上囚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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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入深秋,白日高照。一队人马护送着囚车一连走了数十日,这才到了大梁城城外。
鸣锣开道,钦差回京。一众百姓尽皆围着观瞧,都想一睹钦差大臣的风貌。却没想到长长的队伍中间是两辆囚车,前方车上的人披枷戴锁,头发凌乱但身上穿着的囚衣却是干净崭新,很显然是刚刚换上的。后面跟着的就没有那么幸运,浑身脏兮兮的散发着阵阵恶臭。
沉重的枷锁压着肩膀,夏康的手臂就像是断了一样,幸亏得太子照顾,否则还未到大梁自己的这双手就要废了。
面对着熟悉的大梁,夏康实在没想到当年意气风发打马而出,如今却是死囚牢犯披枷而入,命运着实戏人。也不知道何时被砍了头去,夏康转身回望了一眼何翰,心里不禁升起狡兔死走狗烹的凄凉之感。
被押入天牢的夏康靠在墙上,默默地坐在角落里,没有窗户,没有光亮,只有一盏如豆大小的油灯照着,分不清外面是黑是白,也分不清时日。
只是看着一批批死囚牢犯被带走,新的一批死囚又进来。夏康知道,早晚有一天自己也会踏出牢门再也回不来了,而这一天的到来往往伴随着一顿丰盛的饭食。
“吃饭了!吃饭了!”狱卒端着酒菜敲打着夏康的房门。
夏康默默地抬起了眼,看向狱卒端着的饭食,粗饭之中夹着个鸡腿,还有一壶酒。夏康站起身,揉了揉麻木的腿迈向那狱卒。
“这位官爷,我想问你一件事情,还望官爷能告诉我。”夏康接过饭食之后从脖子上扯下玉坠塞进狱卒的手里。
看着光泽应该是个好货色,本来满脸不耐烦的狱卒立刻笑了起来,收起玉坠:“问吧!”
“我就想知道过去几天了?”夏康平静地看着狱卒。
“两天了!明天午时三刻你就要被斩首了,多吃点好的吧,也省得当一个饿死鬼。”狱中拿人的手段,便也多说了两句。
“还有一个问题,这些人都是什么人啊?”夏康指了指被关在其他牢房中的死囚:“怎么还有女人和孩子?”
“你不知道了吧!”狱卒轻声说道:“前几日瑞王谋反,谋反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这些人都是那些参与谋反的瑞王旧部的家眷。你应该庆幸,至少没有连累家人。”说完,狱卒便端着饭食来到了对面的牢房。
“吃饭了!”狱卒将饭碗放在地上,也不多言转身便离开了,仿佛里面的死囚是煞星转世一般,避之唯恐不及。
夏康望了望,却发现那人依旧闭着眼睛靠在墙上,面对着丰盛的饭食不为所动。
“我说,我来这里都两天了,你什么也不吃,难道还怕有毒不成?”夏康一边扒着饭,一边说着。
那面却依旧没有声响。
“我劝你还是做个饱死鬼吧!”夏康吃得津津有味:“自从我上任清河县之后,俸禄少的可怜还要补贴衙门,成天就吃萝卜腌菜,一点油水也见不到。没想到成了死囚,倒是能吃上鸡腿,你说可不可笑?”
“是挺可笑的!”那边终于有了回话,言语却是冷冰冰的。
“我也觉得可笑。”夏康傻呵呵地笑了两声。
“你就是那个假的清河县县令夏康?”这回反倒是那面先开口发问了。
夏康囫囵咽下,抹了把嘴,将饭碗放下,恭恭敬敬的应道:“回王爷的话,正是草民。”
“你怎么知道是我,莫不是以前见过我?”沈晔辰站起来隔着栏杆望向对面的夏康。
“在下与王爷素未谋面。”夏康也连忙起身回答:“是从饭食上看出来的。”
沈晔辰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夏康望着给沈晔辰的饭食,同样是有酒有肉:“普通人吃上这么丰盛的饭食定是要斩首的,可连续两日那狱卒送来的都很丰盛,您却依旧在牢房里,是以草民猜想定是位有身份的,想来想去也只有手持先皇丹书铁券的瑞王爷了。”
沈晔辰一怔,倒是有些捉摸不透夏康:“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刚刚那番话是想引起我的注意?”
“草民想问王爷三件事情。”夏康略显急迫,双手握着铁栏杆。
沈晔辰不想理会,面朝夏康又坐了下来,轻轻阖上眼,却又侧耳听着。
夏康忍住了心里的冲动,开口问了第一件事:“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何事?既然明知夏家是冤案为何不予平反,陆家被人谋杀却不找出真凶,反倒是草草定案?”
“你果真想知道?”沈晔辰的眼皮跳了两下。
夏康咬了咬牙:“当然!”
“你若知道了,就算沈清言那小子想救你,都无能为力了。”沈晔辰睁开眼望向夏康。
“在来天牢之前,太子殿下暗示草民说这世上只有王爷您和皇上知道所有事情的原委。”夏康说着,跪在地上:“还望王爷告知!”
“沈清言,有意思!”沈晔辰这才反应过来,细细一想不禁笑了起来:“好!那我就原原本本的告诉你,你若明日真被砍了头,可别怪本王!”
“自然不会!”夏康摇头说道:“冒名顶替朝廷命官是死罪,反正早晚一死,倒不如做个明白鬼,也省得到了阴曹地府还落得个不安!”
“你父亲夏季风和陆淳和慕容冲一样都是本王的左膀右臂。也正是因此才害了他们!”沈晔辰叹着气,回想起十年前的事情心酸不已:“十年前本王率军出征七战七胜,本以为可以直捣北凉皇宫,可却遭到皇上猜忌下旨让我班师回朝。你父亲夏季风出言反对,也就惹下了祸根。”
“此话怎讲?”夏康一脸黯然。
“功高震主啊!凡是与我相关之人不是贬谪就是枉死。等我班师回来一切都已成定局。”沈晔辰握紧了拳头:“本来皇上是想让你父亲和陆淳联名参奏本王与北凉勾结。他二人不从,反而上书劝说皇上此时不可班师回朝。不出三日,你父亲是遭陆淳弹劾,说他沾染巫蛊之术企图谋害皇上,被凌迟处死。幸亏你母亲是太后的外甥女这才免遭一死,保全了你们兄弟二人。可陆家就没那么幸运了。”
夏康瞪大了眼睛,原本以为是陆淳害死了父亲,可听了最后一句,才知背后另有隐情。
沈晔辰继续说着:“你父亲不认罪,他们便要找陆淳当堂对质,可谁知道一场大火将陆淳烧了,无一人幸免。于是这谋害御史的罪名便强按在了夏季风的头上。本是针对本王,却是连累了陆家与你父亲。”
朝局险恶如斯,父亲和陆家只不过是朝堂争斗的牺牲品罢了。夏康想到了自己的处境,何尝不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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