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一

　　黄昏，朔风刺骨，承天城东一片重峦叠嶂，一乘马车正穿山越岭向城池方向缓缓而行。

　　段离坐在一堆铺盖卷上，正捧着一捆案卷牒文细细研究，一路车马颠簸也不能让他分神半分。顾小西则在对面一捆布帛上坐着，神情疲惫，蜷缩在一堆包裹中做软垫，只求得到一点儿舒适。

　　十日前，莫凡派车夫送了封信给段离，信中直言希望段离赶去承天协助他勘察一件大案，由于案子牵涉到千石以上的高官，让他速去承天会面。时间紧迫，段离和顾小西随便收拾一些行囊便出发了。

　　这一走便是三日，这天傍晚，马车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来到了宽阔的官道上。须臾，承天城北城门高大的阙楼便隐约可见了。

　　北方的冬天，薄暮时分早已漆黑一片。车夫挥动马鞭，一阵疾驰，终于及时赶在在闭门鼓敲响之前进了城门。

　　尽管车马劳累，依然止不住顾小西的好奇心。她连忙掀开车帘四处张望，只见远远鼓楼上白皑皑一片积雪，彤云下显出黑黝黝巍峨的轮廓。城内街市黑灯瞎火，由于天寒，大店小铺多数关门打烊，街上只剩几处摊贩仍在吆喝着张罗买卖，路上行人匆匆，却没有几个停留。

　　马车走过跨越街道的一座拱门，只见一堵高墙將大街与民宅一分为二。

　　车夫在这里把马车停下，走上一个小院子，重重地叩了下木门。

　　不一会，木门开了。一个四十岁上下，五短身材，身着灰色短衣，面容清癯，腰背略有些驼的男人从门里探出头来，见到车夫，他连忙打开门，作辑：“小人李寿，特在此等候几位官爷。”

　　车夫对着段离二人说：“令使君，我家主人已经在此租了间屋子，使君二人尽可在此歇息，过几日我家主人便会来见使君。”

　　段离连忙道谢：“有劳了。”

　　车夫完成任务便径直走了。李寿把段离和顾小西迎进东院的两间小房，说：“小人已经为二位把屋子打扫得清清爽爽，一应家具用物也十分干净。拙荆正在厨下生火造饭。”

　　没想到房东招待得这么周到，段离和顾小西连连道谢。

　　进了其中一间屋子，段离点燃了陶灯，放在案上。顾小西拍了拍塌上的灰尘，也坐在一旁。

　　连日来的长途跋涉，两人都有些憔悴不堪，腹中又饥肠辘辘，一时间竟相对而坐，默默无语。

　　过了一会，还是段离先开了口：“时辰不早了，待会吃点东西便早点歇息吧。莫左监此番找我这么着急，甚是怪异，想必此案非同寻常，趁这几日闲着，你也好好养养精神，往后可有的忙了。”

　　“嗯。”顾小西点点头。

　　李寿这时端着两碗面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位身穿襦裙的中年妇女，她手提着一把陶壶，想来应该是李寿妻子了。

　　这几日风餐露宿，吃得都是干巴巴的烧饼，许久没吃过热食的段离和顾小西见到这热乎乎香喷喷的面顿时食欲大开，接过便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李寿妻子张氏为二人各倒了一盅热茶，夫妻二人便离开了。

　　茶足饭饱后，段离点燃了一支蜡烛，举在手中回隔壁的屋子。

　　是夜，他疲倦地躺在塌上，却毫无睡意。不知为何，老巴的影子总在他眼前浮现，心里总觉得老巴背后更大的秘密还没有浮出水面，弄得他精神恍惚，方寸不宁。

　　次日，段离迷迷糊糊地起了床，抬头望窗，这才发现已经日上三竿了，十分懊恼，急匆匆赶去对面屋，却发现顾小西不知什么时候出门了。

　　顾小西昨晚睡得非常好，来到了南梁的首都承天城，她当然要找机会看一看恢宏大气的大梁宫啦。本来想叫上段离，但是隔窗看他睡得那样香，又不忍心叫醒他，顾小西便自己出了门。

　　出了屋室栉比，门巷修直的居民区，顾小西本来想去看大梁宫，却苦于不识路，问了好几遍人，最终找到的却是市坊。

　　京都华埠果然不同于蓝田县边疆一隅，市坊这里大街上行人蜂攒蚁聚，街市两旁的大号小店生意兴隆，到处笑语飞声。来自西域各国的商贩聚集在这里，身着异装，均哑着嗓子招徕客人。

　　突然她看到前面有许多人聚集在一堆，狭窄的市坊通道被围得水泄不通，仿佛將要有什么绝世奇观似的。

　　好奇心旺盛的顾小西也挤了上去观看。

　　原来是耍杂技的伎人在做表演。只见两辆戏车在不停地原地转动，车上各建有一橦。左边一辆戏车橦顶上面蹲一中年男人，左右拉一与右边戏车橦顶相连的软索，右手抓住一身体悬空的少女的脚，这时候又有另一中年妇人则双手握橦，身体悬空呈水平状。右边那辆戏车有一少年正沿橦而上，然后倒悬挂在连接双橦的软索上。

　　这情形看上去十分有趣。

　　这一群伎人一轮又一轮精彩的表演换来人群的阵阵喝彩。

　　很快，他们表演完了。顾小西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果然中年汉子对众人一拱手：“今日多谢大家捧场！鄙人刚来承天，人生地不熟，希望各位父老乡亲能够多多帮衬着，谢谢大家了！”

　　他话音刚落，那个妙龄少女拿起一个陶碗朝着人群走去，走过之处一个个铜板落在碗内叮咚作响。

　　眼看着她快走到顾小西面前了，顾小西心道不好，她不过一佐吏，每月俸禄仅8斛，勉强够温饱，哪里有多余的钱施舍给别人啊。

　　趁着那少女的注意力放在隔壁人身上，她偷偷扭转身想逃。

　　“哎～你别走，赏钱还没给呢。”那少女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一刻，面对周围千百双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眼球，顾小西有种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的感觉。

　　不过片刻她又恢复了平静，心中暗自庆幸自己今天是一副男装打扮，好歹男人脸皮比女人厚嘛。

　　她摸摸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没钱。”

　　“没钱？”少女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没钱你还看得那么起劲？我们演的那么辛苦可不是让你这种竖子白看的。”她不依不饶地抓住顾小西的衣物，大有不给钱就别想走的意思。

　　看着越聚越多的人群，顾小西心下有些着急，大声理论道：“你这里又没有挂牌子说没钱不准进来观看，这地方也不是你的，凭什么赶我走？我高兴给就给不高兴我白看又怎么着？”

　　见她摆出一副我是流氓我怕谁的姿态，妙龄少女怒了，举起巴掌就想打人。旁边的中年汉子按住她的手，“秋儿，别闹了。”接着他又转身对顾小西躬身行礼道：“小女初到贵地，不识礼数，冒犯了公子，请公子切莫和小女一般计较。”

　　中年汉子这般谦让，顾小西反倒感觉有点心虚了，摩挲着兜里仅有的几个铜板考虑着要不要给出去。

　　正在窘迫间，一个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俊秀青年公子开口道：“我替他给吧。”

　　说完他示意旁边的仆人丢了一碇银子。所有人都被这位公子的阔气惊住了。愣了一下，中年汉子面露喜色，躬身道：“多谢这位公子慷慨解囊！”

　　顾小西也跟着躬身道谢，“多谢公子相助。”那青年公子微微一笑，带着仆人走了。

　　看着众人散场了，旁边的秦香阁飘来阵阵烤肉的香味，惹得顾小西肚皮咕咕直叫。

　　秦香阁虽然不是长安城最豪华的酒楼，但是它飞檐画角，雕檐映日，阁内有乐伎奏乐舞女轻歌曼舞，再加上厨师做的菜品一流，是酸腐文人饮酒作赋的好地方。所以秦香阁经常都是门庭若市，席无虚座。

　　看着秦香阁金光闪闪的大招牌和进进出出那些衣冠楚楚的贵客，顾小西有些气馁，自己微薄的俸禄可是去不起的，还是早点回去算了。

　　“公子为何在这门口站着而不进去？”

　　顾小西想了好久才发现这个公子是在说自己。她循声看去，只见那位俊秀公子正站在一台华贵的马车旁看着她。

　　“啊？我突然想起有些事，我，我就不进去了。”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没钱，顾小西准备说再见。

　　“今日能与公子相遇，也是缘份，不如过来陪鄙人喝两盅？”那俊秀公子微笑着说道。

　　“这，公子，你我素未平生，如何相邀？”顾小西有些警惕，人心深不可测，对一个陌生人这么热情，他的举动实在有些怪异。

　　那位俊秀公子却不以为然，笑道：“公子这话可生分了，鄙人之意是与公子同席用餐，酒足饭饱后共赏这春江花月，岂非风流儒雅之赏心乐事。这位小兄弟如不嫌憎，便过来我桌上认个朋友。”

　　对一个陌生人这么热情，给钱还请吃饭，抱着“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想法，她讪笑着拱手道：“今日多谢这位公子相助，只是小弟今日确实有要事，改日有缘再请公子喝酒。”

　　见她一再婉言拒绝，俊秀公子脸上有点不悦，不过他还是很有风度地点点头表示尊重，转身踏入秦香阁。

　　倒是他身边那个娘娘腔一样的仆人，狠狠地斜了顾小西一眼，鼻孔里哼出一声：“不识抬举！”使劲一拂袖追他主人去了。

　　顾小西也不甘示弱，朝他的背影狠狠地扔了一句：“狗仗人势！”使劲拂了拂她并不宽大的袖口，扬长而去。

　　回到祥瑞里她住的院子，却见门口围了一群人，每个人交头接耳，似乎在讨论什么离奇的事情。院子里面还时不时传出妇人的哀嚎声。

　　顾小西心中顿时有了不详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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