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浅川直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事情为何会转变成这样。
“吱嘎”一声，门开了，进来一个拎满热水的婆子。
她将水倾入木桶，对浅川道：“.....热水倒满了。”
浅川愣愣的，直到这婆子退下去掩上门，她都没还过神来。
铺得松松软软的床上，大宝小宝并排躺着，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自己，也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无措。他们两个被人仔细小心的梳理了一番，头发抹上发油，小身子用上好的皂夹细细的洗过，小宝后来偷偷的说，那皂角用起来一点都不粗糙，可香可细呢。
洗漱梳理好，一众婆子们拿来轻柔的棉衣，给两个娃娃穿上，并笑着对浅川道：“夫人您可别会错意，孩子们肌肤嫩，穿棉衣睡觉反而比丝绸的舒服些，对皮肤也好。”
浅川看了看被替换下的打着补丁的麻布衫子，还有什么话说呢？
待安顿好两个孩子，挑亮烛火，放下床帐，婆子们静悄悄的退了下去。
浅川看着左右无人，拆下发髻，让长发松散的批在肩头，褪下衣衫。
甫一进入水中，她就幸福的眯起了眼。
身体泡在热水中的感觉，实在是太棒了。
她一边洗，一边玩着水面上漂浮着的花瓣，鼓起嘴把他们一会儿吹到这里，一会儿吹到那里，花瓣像涨满了风的风帆，在水面上划行。
痛痛快快的洗了一个澡，她穿上别人放在这的衣服，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走入内室。
大宝和小宝正在床头乱蹦：“娘，娘，快来呀，这床好软，蹦起来可舒服啦。”
浅川一把抱住两个孩子，将他们安顿好，塞进被子里，道：“快睡吧。”
大宝眨巴着眼：“娘，那个大官伯伯为何要送我们来这里呀？有那么多好玩的。”
小宝竖起她小小的手指：“这个梦要做得长久些才好。”
浅川轻声拍哄着他们的胸口，心里也在想，这个梦要做的久一些才好。但是一想到封辰洙的冷淡眉眼和清冷的语气，心里又发憷起来。
她这样一边想着，一边拍着两个孩子，竟自迷迷糊糊的睡了起来。
夜半，她醒了过来，脑中还有些迷愣。她习惯性的去摸两个孩子，看他们有没有踢被子，冷不防摸到一具坚实的胸膛。
她往上看，一张好看的过分的脸，正深情的凝视着她。
“你醒啦？”
他拿鼻子亲昵的蹭她的脸颊。
浅川吃了一惊，结结巴巴：“大.....大官，我.....你.......”
封辰洙轻声笑了起来，他抚摸着浅川的面庞：“碧娥，你回来啦。你不在的时候，我好想念你，想你想得心发痛。”
他抓住浅川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
火热的触觉，吓得浅川一下子缩回了手：“大官，您认错人了罢？我叫浅川，不是你说的碧娥。”
封辰洙笑了起来“浅川，谁取得名儿？”
“赵班主起的。说救我的地方是在一处浅滩上，旁边都是高山大川，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儿”
封辰洙听了，笑起来，低头亲吻她的脸颊：“没关系，不管你现在叫什么名字，浅川也好深川也好，你都是润州平原上领着我蹚过苦难的碧娥。”
哐啷啷哐啷啷
曹南云气得砸碎了好几个粉窑胆瓶，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伺候的婆子丫鬟跪了一地。
渐次传进来的消息让她几近昏厥。
“王爷抱着那女人从海棠树下穿过，去了暖阁”
“大管家亲自上门伺候着那母子三人”
“王爷下了朝直接走向那女人啦。”
一桩桩一件件，每传回来一句话，曹南云周身的空气就阴冷了几分。
待打了三个丫鬟，撕烂了窗纱布幔，将屋内但凡不顺眼的东西丢了一通后，曹南云气到底顺了一点。
她慢慢的喝着茶，问：“这个女人和她的孩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会得王爷表哥的如此恩宠？”
不止她，所有昨晚参与此事的贵女都有这个疑问。
他们不懂，昨天晚上，花烛莹然，平阳王封辰洙像魔怔了似的，眨也不眨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
有尝过情思的女人看得分明，平阳王眼神中蕴含的情思，浓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众目睽睽之下，他一把抱起这个女人，一边向怀中之人低声呢喃，一边向外走去。
室内温暖如春，左墙下放置着一张沉香木千工床，床上挂着茜色纱帐，帐面用玫红色丝线绣着大朵大朵并蒂而开的芙蓉花，璎珞制成的床钩勾起两边纱帐，若隐若现着合青丝而卧的女人。
床边的茶几上放着几枚鲜果，封辰洙剥了一颗荔枝，白嫩的果肉被他噙在嘴里，翻身上床，俯身喂她。
浅川迷迷糊糊间，先是觉得口齿芳香，嘴里被塞了一个清香绵软的果肉，接着唇贴上一个柔软的物体。
封辰洙抱紧她，这个吻慢慢的加深。
此时此刻，他的胸中涨满欢喜，只唯恐身在梦里，一觉醒来，她却已经消失。
*******
浅川并不明白，这个爵位尊贵的男人为何对自己如此之好。
揽镜自照时，她也自省：她美固然算美，但并没有美到倾国倾城的缘故，哪里就能得到那个地位尊贵之人的爱怜呢？
如珠如宝，爱之恋之。
她想不明白。
直到她无意间开启了一间密室。
那天天气很好，风微微的吹，她陪着大宝小宝，哦，不对，应该是祖保和恩慈，老夫人赵氏取的乳名儿，据说赵氏看见了大宝和小宝，欢喜得手都抖了起来，对着供奉的佛菩萨像连连跪拜，口称欢喜。
浅川感到很奇怪，平阳王虽宠着她，但还没有心胸宽广到可以容纳别人孩子的地步吧，孩子的名儿都另取了来。
大宝却很不喜欢祖保这个名儿，觉得又土又俗。
浅川于是去求平阳王，呐呐的将大宝改名字的意愿通达了一下。
谁知平阳王封辰洙竟一口回绝：“母亲所赐，不可回改。不过——”他看了她一眼“下一个孩子的名儿可由你来取。但是看你给两个孩子取得大宝小宝的名字，谅你也取不出什么好名儿。”
这分明是讥笑她不会取名字，浅川生起气来，双脸俏红。
封辰洙走到她的身边，食指在她脸边一刮：“你还真生气啦。”
浅川嘟着嘴，扭过头，不想看他。
微风卷起廊下悬挂的纱帐，浅川想了半天，恼道：“又不是你家的孩子，做什么叫祖保！”
封辰洙拧起好看的浓眉：“你说什么？”
浅川慌乱的往后退。
封辰洙叹了一口气，将手放在她的发顶：“我宁愿你永远是浅川，但有时候听到你说的一些话，就希望你还是记起来才好。”
他的语气虽满足却带着遗憾。
说完袖着书卷，背着手离开了。
浅川莫名所以。
多日不见，祖保更显老成了，像平阳王一样，背着手走在后面。浅川见了他，原本是要亲一下的，却被祖保避了开去：“娘，我是小小男子汉，小小男子汉不能跟人玩亲亲了。”
浅川看着努力装做威严的她的大宝，不由得一阵无语。
恩慈却还是像往常一样：“娘，我现在是小郡主啦，这里的人都叫我小郡主，我好喜欢呀。”
三个人正叽叽喳喳的说着话，冷不防遇到一个人。
曹南云。
只见她一身绯色罗衣，珠围玉翠，金光闪耀，从转廊处逸逸而来。
浅川立时就要行礼。
身后的嬷嬷扶了一把她的腰，道：“夫人，你无须如此。”
浅川有些惊讶：“她贵为平阳王府表妹，我只不过是带着两个孩子的民妇，这遇上了，我向她行个礼，是应当的呀。”
嬷嬷木着一张脸：“王爷吩咐，您无须向任何人跪拜。”
说完理了理浅川的衣领，让她以一种从容优雅而高贵的姿势，从曹南云身前经过。
曹南云在阶旁眼看着浅川趾高气扬的经过，捏着帕子，一口银牙几乎要咬碎。
她虽然如此嫉恨浅川，却连半个法子都使不出来。只因平阳王封辰洙将浅川母子护得牢牢的，不说日日有人监守，暗地里还派了三十六暗卫环伺，找不到一处下手的地方。
她去找母亲曹姨妈帮忙，却不知赵氏是有孙万事足，曹姨妈再向赵氏说情，赵氏依旧会赏赐她大批金银，却不应了。
真真是一筹莫展。
她们不想服输，却不得不服输。
却说浅川带着孩子们转悠，不妨转到一所紧闭的院门前。
推开门，她进去瞅了一眼，是一所江南农家小院的模样。
前有竹林，后有池塘，瓦屋三间，虽有着安贫如素的模样，却跟这富贵奢华的平阳王府格格不入。
她的疑惑更甚了，同时觉得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鼓荡，叫嚣着要冲出来。
她拾起罗裙，推开那瓦屋的门。
封辰洙自睡梦中醒来。
正是夜半，秋海棠的香甜淡淡的，顺着窗棂飘来。
一个身穿白色寝衣的身影立在窗下，沉默的伫立着。
封辰洙唤她：“浅川。”伸出手去拉她的衣袖，无意间碰到她的手指，只觉冰凉。
他将她拉入怀中，迎面碰上的是她清秀绝伦的脸庞，他像是怎么也爱不够似的在她唇上留恋，语带呢喃。
“少爷”
清冷的语音在他耳边响起，封辰洙吃惊的抬起头，松开了怀抱。
“你都想起来啦，碧娥。”
浅川，不，碧娥点点头，但又摇摇头。
“我跌下悬崖，脑子摔坏啦，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但幸好，我将孩子养大了。”
封辰洙鼻中一阵酸楚，他回过头看了看在小床上睡得香甜的两个孩子，嘴唇翕动许久，似在推拒那句话的出口，但他到底将那句话问了出来：“你想起来了，就不爱我了，就要走，是不是？”
还没等碧娥出口，封辰洙已一把将她抱住，牢牢的锁在怀中：“你不要走，无论如何，我走不会让你走的。你瞧——”他撩开床帐，露出两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蛋：“你已为我生了两个孩儿，聪明灵秀，是上天赐给我们最好的礼物。你别离开我，死亡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他将脸颊贴在碧娥的脸颊上，贪恋着这个女人温暖的气息。
“纵然我现在的记忆是浅川？”
“不，你不懂”他捧起碧娥的脸：“浅川是你，你是浅川，浅川是碧娥，碧娥就是浅川。”
他吹灭烛火，将她紧紧的抱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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