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少女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碧娥原本忐忑的等在屋内,就见春妮笑嘻嘻的走进院中,抖落一身水草。
春妮丢下几尾活鱼,嬉笑着向她走来,“姐姐,早上是我不好,对不住,吓到你了罢?”
碧娥这才放下心来,笑道“没有的事,你不怪我就好了。这个手镯是极重要的物事,我得天天带着它。”拔下头上的发钗,递给她道:“这个发钗也很美丽,你戴上它肯定更漂亮。”
谁知春妮竟不收,极严肃的道:“姐姐,你忒看轻了我。我刚才出去疯跑一阵,想通了,东西在你身上,自然是你的,我不能强求。这样美丽的发钗,我戴着也不配,还是你留着吧。”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向自己的房间退:“姐姐,你还要在这里待三天,这三天里要小心了哦。我刚才在外面听说了,镇子上出了强盗,杀人放火,凶的很,姐姐要小心了哦。”
黄嫂正在翻扇药草,闻言皱眉道:“咱们镇子一向太平,怎么会有强盗?你从哪里听来的?”
春妮嘻嘻一笑:“娘你整天待在家里,当然没听到啦,现在外面都传遍了,说有一伙强盗在咱们这里,就在西山那一带。”
黄嫂吓得脸色有点发白:“真的?那....那.....”
碧娥柔声安慰道:“黄嫂,别怕,夜里关好门窗,警醒些就好了。”黄嫂不住的点头,嘴里喃喃道“说的对说的对,关好门窗关好门窗。”
碧娥回头,就见春妮伏在窗格上,直直的看着自己。
因了这番害怕,晚饭比平时里早了半个时辰。
一大碗鱼汤、炒干笋、捞面条,碧娥喝净鱼汤,温热的液体流入体内,只觉四肢百骸暖洋洋,浑身毛孔张开,竟有慵懒之意。
黄嫂一边吃一边道:“今儿个这晚饭是春妮做的,怎么样,还算可口罢?”
“很不错。黄嫂,明天要是我的精神头好了,我来给你们做些饭菜,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碧娥笑道。
黄嫂非常惊喜:“那感情好,你擅白案还是红案?不瞒你说,我那过世的老头子原先是大厨,有一套烧饭做菜的好手艺,锅碗瓢盆砍刀切刀都是一套的,锁在那头屋子里,从来没有人动过呢。”
碧娥笑笑“我哪里是什么大厨,不过原先待的地方有大厨,胡乱学了几手罢了。”却也跟黄嫂说定,明天来一手她擅长的清露蒸鱼。
镇子上的夜晚清冷,早早的就睡了,黄嫂因了强盗之事,更比平时睡的早了些,一个劲儿的催促春妮洗漱,惹得春妮烦了,湿淋淋的毛巾摔在地上,扯了被子倒头就睡。
黄嫂搓着手,不好意思:“让你笑话了,哎,小的时候怜她没爹,对她娇惯了些,长大了想掰也掰不过来了。”
素色枣花被子露出圆圆的脑袋,春妮闷在里面,一声不吭。
碧娥往脚上撩着水,不无感叹的道:“她现在还小,不懂得你的辛苦。等她自己成了亲,有了自己的孩子,就能懂的你的辛苦了。那个时候,也是你享福的时候啦。”
黄嫂擦擦被泪水润湿的眼角,笑道:“但愿如此吧。”
春妮呼啦一下掀起被子,跳起来,指着碧娥道:“你自己又没成亲,也没有自己的孩子,怎么就说我啦?说的好像就你懂似的。”
黄嫂拉她:“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你怎么又气上啦?哎,你这孩子,真是六月天的脸,说变就变。”
油灯昏暗,春妮对碧娥呲了呲牙,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碧娥一笑,退出房来,向自己的房间而去。
四下里黑漆漆的,不知是谁家的狗叫唤了一声,惹得附近的狗一起吠叫起来,碧娥抬头看了看夜色,很暗。
她掩上房门,吹灭灯火,自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碧娥被一阵异响所惊醒。
原来是窗户没关紧,糊着白纸的窗棂在夜风中左一下右一下,当当有声,白日里不觉得,到了晚上就显得这响声可怕起来。
碧娥披衣下床,准备关窗。
被这强盗的流言所扰,黄嫂以为自己会睡不着,谁知竟也睡的十分香甜。
要不是身畔的春妮悉悉索索的下床起夜,她几乎要一觉睡到大天亮。
“夜里冷,把衣服披上再出去”黄嫂迷迷糊糊的嘱咐。
春妮含含糊糊的答应着,反身关紧门沿。
夜已深沉,春妮站在院中空地上,像水潭里捕鱼的飞禽,一双眼睛闪烁着猎物在前的凶光。
她闪身进入内堂,里面供奉着她父亲的一整套刀具。
砍刀细刀削刀锉刀竹刀......刀刃光滑发亮,闪映着微冷的蓝光。
春妮冷冷一笑,抽出一把大砍刀,就着月光细细打量。
她走到碧娥房门外,拿出从她娘那里顺来的钥匙,小心巧妙的启开门锁,“吱嘎”一声,推开了房门。
这个房间是她娘今天早上才收拾出来的,原本是春妮小姑住的,自从她小姑出嫁后,黄嫂的意思是让春妮搬过来住,春妮却不愿意离了娘的身边,这屋子也就空在这儿了。
板床木桌子,空气中有淡淡的梨花香。春妮知道,那是上好的衣料熏香发出的味道。
她走到板床边,对着隆起的被子,使出平生最大的力气,尽力砍了下去。
春妮看过张屠夫杀猪,锃亮的刀捅进黑猪肚皮,鲜血会流一地。
春妮以为自己也能看到鲜血,然而,什么都没有,甚至连预想中的砍刀砍入身体的沉闷都没有。
她一把掀开被子,不过是两个枕头并做的人形罢了。
就在这时,身后的门“砰”的关上,大铁链子哗哗的响,房间被锁上了。
“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如此心肠狠毒。”碧娥不禁打了个寒颤,“下午说的和好等语,也是欺哄于我,好让我放松警惕了?”
春妮恶狠狠道:“对,从你一进我家门,我就看不顺眼你了。你待在我家,连个手镯都不给我。”
碧娥竟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隔着一扇门,她问道:“你娘呢?”
“她睡得好好着呢。”
碧娥舒了一口气,生怕这姑娘狂性大发,将自家母亲一并砍死,那她可就罪过甚大了。
“从小到大,只要不合我心意的,那就通通该死,你是这样,那些鸡鸭猪羊也是这样。我老早就想尝尝杀人的滋味了,偏偏我娘拘我拘的紧,我连片刻闲都腾不出来,哪里能够去杀呢?”
碧娥突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想起昔日有人曾言:有一种人,生下来就反骨,哪怕你什么也没妨碍到她,她也会觉得你碍着她了,觉得整个世界都欠了她。
要是碰上这种人,一定要及早远离,切莫多言,多言无益,还会把自己搭了进去。
碧娥没有告别,趁着这夜色的掩盖,开了角门,悄悄的出去了。
待踏得大道上,夜风吹出身体的一阵寒,碧娥苦笑起来,出来的匆忙,只穿这一身的寝衣,不说天亮后的不雅,现在的寒冷就受不了了。
然而,一想到回去就要面对春妮那样的诡诈人物,她就歇了回去的心思,只把肩膀缩了缩,低着头匆匆的走。
夜晚的山路,本没多少人,却在这时,迎面碰上一驾车队。
毛驴骡子拉的大马车,吱嘎吱嘎的行在山道上,黑色的山雾,奇诡的画面,让人打心里发憷。
碧娥让在道旁,等候这马车过去。
前后一共五俩马车,最先的和最后的都是青布做顶,透出灰蒙蒙的灯光来,中间三俩却是被遮盖的严严实实,一丝缝隙也无,却传来女子的细细哭泣。
碧娥打了个寒颤,越发的拱肩缩背,期待马车上的人没看着自己。
她并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认识的人。
“小娘子,不认得我了罢?”
碧娥咬紧嘴唇,思索着逃脱的路线。
鲍麻子冷笑:“怎么?杜冲没像狗一样的跟在你身边?”马车上下来几个男人,围了过来:“鲍麻子,停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走?”
鲍麻子一指碧娥:“将这女人也拖上车去,无本的买卖!”
有人迟疑:“不好罢?”
“怕怎的!这个时候出来,要么是得罪了人要么无依无靠,无论哪一样,都不要紧!”
碧娥想过逃跑的,然而,女子的气力哪里比得上男子,没跑几步,就被男人捉住,抗了起来,丢进马车里。
马车内是早已聚满了哭泣的姑娘,个个都被捆住手脚,浑身脏污。
碧娥被丢进车内,一时间头晕目眩。
旁边有个声音幽幽道:“又来了一个受死的。”
说话的是一个细眼圆脸的女子,头上包着方巾,额头上有一块好大的伤疤。
碧娥咬紧牙关,闷闷道:“把我们捉了来,是要送到哪里去?”
“天下大乱,你知道的吧?”
太子自尽,幼子继位,天下不服,于是战乱频起,兵戈不休。
碧娥点点头。
“我们是要被送到军营里去的。”
话音刚落,角落里就有人暗暗哭泣。
哭声像是被传染了似的,你哭我也哭,渐渐的声音大了起来。
马车上的汉子立马掀开帘子,粗声粗气道:“哭什么苦,嚎丧哪!”
大家立马都不敢哭了。
女子鼻腔里发出鄙夷的冷笑:“到了军营里,有我们哭的时候,大家伙儿且想着后头的事儿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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