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碧娥站在紧闭的房门前,一时间进退无言。
该进去劝说吗?然而他的腿残废已成事实,谁也改变不了,宫富贵骂的是很难听,然而事实就是如此;不进去劝说吗?两人一路走来,碧娥早已对封辰洙心生怜惜,看他被如此辱骂,不由得难过万分。
明晃晃的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千缕万缕的照射下来,屋檐、梁柱、白石板.......最后移到碧娥的脚前,映出她身后斑驳苍离的梧桐树干。
纠结许久,碧娥正欲退开时,屋子里传来封辰洙的声音,“是碧娥吗?”
“是我。”
“你在门外站了许久,为什么不进来?”
碧娥推开门,走进去。
屋内晦暗如昏,封辰洙静静的坐在轮椅上,如墨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散乱流离如水墨画,平静苍白的脸上一双凤目幽深的注视着院外,森然孤寂的感觉长长久久的萦绕在他身边。
“刚才他骂人的话你都听到了罢?”
碧娥点点头。
“这下你明白我之前为何心存死志了吧?”封辰洙握紧双拳,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只要我活着,以后这种侮辱就不可避免。哪怕我躲避在这小小宅院里,流言流语会不断的侵袭于我。在世人眼中,我是一个可怜虫、窝囊废,一个没人要的废人!你说,我为何还要苟活于世?”
碧娥忍住喉头的哽咽,扑过去跪坐在地,抓住他的手道,“求求你,不要死!死亡太可怕了!一点念想都不留给活的人!你们倒是解脱了,得登极乐世界,可是让我们活着的人怎么办啊!”
封辰洙挣脱开她的手,脸痛苦的扭曲了起来“活着?说的容易,实施起来太难,太难!活三年五年,可以;但要十年二十年呢?到时候我孤身一人,又穷又老,还不能走路,岂不是愈加可恨?既然如此,倒不如早死了干净!”
“我不许你这样说,”碧娥放声大哭,双手忙忙的抓着,然而封辰洙避开她,她的手只能徒劳的在空中胡乱挥舞“你不要怕,十年二十年,我都在你身边,一步都不离开你!你不能走路,我是你的腿;你眼睛看不见了,我替你看。总之,你别死!”
细密的精光在封辰洙的眼眸中一闪而过,像火花像闪电,他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覆盖住了凤目中的深邃,只有清冷的声线传到碧娥痛苦的耳朵中。
“我不信,你知道吗,碧娥,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相信!”他握住碧娥的手,凤目中隐灭着怀疑的光,夹杂着因怀疑而带来的痛苦,“总有一天,你会出嫁,会有自己的丈夫儿女,一年两年三年十年,渐渐的,你会忘了我,你会忘了你今天说过的话!然后呢?然后你爱着你的丈夫,照顾着你的子女,和和美美的过着你的日子。我封辰洙呢?那个可怜的瘸子呢?早就被你忘到九霄云外了!”
碧娥慢慢的抬起头,看着封辰洙眼睛里的痛苦绝望,她慢慢的举起四指,“我发誓!”漂亮的眼睛里滚出泪珠“我碧娥发誓,有生之年,绝不离开公子半步!一生伏侍,绝不远离!有违此誓——”
封辰洙伸出手,按住她的嘴唇,压住她欲往下说的话。
他的眼睛里盛满笑意,如玉的脸庞染上薄薄的绯色,他将碧娥轻拥入怀,呢喃道:“不,不要再说了,那样的誓言不好,很不好。只要你不离开我,一辈子在我身边,那就很好了。我,我求之不得。”
今天晚上的月色很好,一向浅眠的封辰洙也沉入黑甜的梦乡,并做了一个极为香艳的梦。
极为香艳。
白雾缭绕间出现一座庭院。
白墙碧瓦,清幽古朴。汉白玉雕的镇宅兽、青铜浇铸的廊柱,院子里栽种着奇花异草。一片馥郁芳香,富丽无比。
庭院里仆从来来去去,见了自己下跪请安,“官人回来了。”封辰洙感受着自己踏在石板上的脚步,虎虎生威,沉稳有力。一路前行,分花拂柳,到了一处花瓣掩映下的木门,停住了。
推开门,拨开水晶珠做就的珠串,进入一小小的卧室。
室内陈设华美,芳香扑鼻,花梨木镜台、鲛纱珠帐、碾玉观音,八宝罗甸床,床脚下的熏笼里吐着香,一个娇滴滴的妇人脸向里侧卧在锦绣缎上,阳光穿过花叶间顺着她肩背的优美线条流淌到美丽弧度的腰臀,再到笔直圆润的大腿,俏生生的脚丫,细腻的肌肤雪白晶莹的呈现在白狐毛裘上。
封辰洙走近床头,伸手揽住妇人的身躯,将她慢慢倒在自己怀里。
妇人没穿外褂,只着一素色罗衣,呼吸间酥胸微微起伏,顶的肚兜上的刺绣鸳鸯像活了一样,微微荡漾。
封辰洙的唇边泛起笑意,他开口唤道,“碧娥。”
梦里面,碧娥伸出白雪也似的手臂,搂住他的脖子,口中吐气如兰,“你唤我做甚?昨晚不是发了好大的脾气不跟我说话吗?”
封辰洙没有说话,只啃啮着碧娥雪白的脖子;手上动作不停,三两下褪尽了她的衣裳,露出美丽的酮体,酥胸雪白如玉,腰腹扭动如潮,漉漉出春日朝露。
交颈重叠的身影在帐曼内起起伏伏,上上下下,□□声就像案桌上的红色烛火,骚动着心尖。
封辰洙心知是梦,依然双眼紧闭,暗自祷祝“老天爷,我知道这是梦,只祈求你让这梦长些,再甜蜜些。”
巫山云雨,鱼水之欢。
铜盆里贮满了热水,沿上搭着白毛巾,碧娥伺候封辰洙起身梳洗。像往常一样准备挂起勾帘,纱帐里传来封辰洙的声音:“碧娥,等等。”
等等,让她等什么?灶下还热着粥哪,但她极为听话,封辰洙让她等等,她就等等呗。
纱幔分处,封辰洙衣襟半开,靠坐在床头。华章美质、璃玉佳壁,莫过于此。他就这么靠坐着,嘴角含笑,半天也不言语。
碧娥感到今天早上的世子爷有些奇怪。眼眉低垂,唇角含媚,面上一副似烟非云的情意,就像吃饱了的花狸猫,整个人都慵懒起来。
他从纱幔里伸出手,半透明的指尖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语音低沉,却悦耳如琴“碧娥,你来。”
你来。
你来。
你来。
这两个字仿佛带有魔力,使碧娥眼神恍惚,莲步上前。
封辰洙的呼吸更加急促了,他热烈的望着碧娥,昨晚梦中的情形像是忽然出现了一样,小小的卧室中回荡着碧娥的呢喃、□□、喘息,以及后来情浓时,她一声接一声的喊着他的名字。
然而,他失算了。
因为碧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之间,向门外跑去:“粥要煮沸了,世子爷,我去看看火。”
她跑的心直砰砰跳,待到无人的角落处,解开衣襟,扯出印有“溶”的玉坠。刚才那一刻,贴着玉坠的皮肉发烫的要命,促使她跑了出来。
碧娥举起玉坠,印在日光下,黯然道:“是你吗?是你回来了吗?”水滴形的玉坠左右晃动,搅碎一室春光。
她定定看着这玉坠许久,末了,凑到玉坠上一吻,调皮的笑了。
盘下宫富贵的铺子后,碧娥决定改做文房四宝的书籍生意。一么,是因为甜汤熬煮起来步骤繁琐又废时,利润也不高;二么,岑州毕竟是龙兴之地,尊重知识尊重文学,家里但凡能省下银两的,都愿意让孩子念书做学问,书籍生意很是行俏。
碧娥跟封辰洙分享了自己的观点。封辰洙思索了一会儿,点点头,“书店确实比甜汤店要好些。但你识字不多,又从未应举,对八股策论之事懂得不多,贸然开起来,情况估计不会乐观。这样吧,我们雇个人来打理铺子吧。”
有那三千两银子垫底,碧娥对于招人一事不再抵触。她铺好熟宣,封辰洙运笔如飞,细细写下招聘事宜。
贴出去的第二天,就有人揭了榜。
是一个四十开外的中年人,长须美髯,站在院外空地上,磊磊若深涧雪松。
这人自我介绍姓常名守中,自十四岁中了秀才,以后屡试不第,先时略有愤懑,后来在父母亲友的解说下,慢慢释怀。近来寄情山水,游走大川,倒也做过几家铺子里的掌柜。
封辰洙觉得这人有过科举的经验,自然对于书籍的售卖更加得心应手,当下就拍案让这人留了下来。
碧娥却老大不愿意,不想签聘任文书。封辰洙很是诧异,问道为何。
碧娥扭扭捏捏,磨蹭了好久,才开口道,“常先生好是好,但不像个掌柜的,铺子开起来了,生意不好怎么办?我们头一次开铺子,自然要找一个伶俐精通的人才好,我觉得街头那宝烛铺的刘大头就不错。”
封辰洙闻言,弹了弹她的脑门,笑道,“常先生说的不错,果然市井习气。”
碧娥:“啊咧?”
封辰洙转动着轮椅,收拾案桌上的图纸。近来他总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写写画画,碧娥偶然半夜里醒来,还能看到他的屋子里亮着烛光。
“常先生是最好的人选,你不要东想西想了罢。要是不得劲,就到铺子里看看或者想想铺子的名字,到外头玩耍也使得,只一条”他将轮椅拨回来,“不准去找香冬。”
“为什么呢?”
封辰洙稍稍提高了声音,“你还问我为什么?我真想把你的小脑袋瓜子扭下来,看看到底装了些什么!”
碧娥用脚踢着地上的砖石,“香冬入青楼也不是她自己愿意的。她跟我说过,润州分别后,身上的银子被人偷了,入住的那家客栈有镖客丢了东西,客栈老板怀疑是她偷的。她一个弱小女子,无亲无顾,是琼芳楼的妈妈救了她。她拿不出银子来报答人家,只好、只好.....”
“哼,这些话,也就你才信!”
碧娥低下头,“你是说香冬在骗我吗?”大大的眼睛里噙着泪珠,碧娥快要哭出来。
封辰洙呼吸一滞,无奈的别过头,“你.....算了......”
正在这时,街道上传来兵靴踏地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军马的嘶叫,兵丁洪亮的报备声,“大人,就是这里!”
院门被推开,当先进来四个带刀侍卫,铁甲藤服,不怒自威。随后进来一队手执盾牌的步兵,当中簇拥着一脚蹬鹿皮靴、身围黄金柳叶甲的壮汉,那壮汉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立在小院正中,犹如铜钟。
碧娥害怕的往后缩了缩。
封辰洙伸手牵过碧娥,将她拉至身旁,眯着眼看向来人:“陆总兵,益阳匪患未除,圣上的行文还压在你的案头上,你不去攻打江北乱匪,造访我这小院,有何要事?”
陆瑭哈哈大笑,“不愧是神威大将军,即使不在军中多日,也对天下军事了如指掌,洞若观火。陆某佩服佩服。”
封辰洙坐在轮椅上,冷哼一声,对这恭维并不接受。
陆瑭绕着这小院走了一圈,对着鸡鸭、菜园、石磨、水槽啧啧一通,末了将目光放到碧娥身上,暧昧一笑,“公子落魄,美人相伴。茜纱帐里,红烛高燃”说完上上下下打量了碧娥一通。
碧娥虽然未读过诗词,可也从这暧昧的语气中听出不妥,又气又羞,眼眶霎时红了。
陆瑭不依不挠,“就是不知道咱们神威大将军腿废了,那里废了没有?啧啧啧,男人腿废了不要紧,□□废了可就真真没救了。”
院中的兵丁爆发出大笑。
下一刻,笑声戛然而止。
封辰洙手中射出一枚棋子,迅如疾风,“啪”的一声正中陆塘眉心,击的陆塘“蹬蹬蹬”连退三步,差点后跌。
封辰洙铁青着脸,慢慢摇动着轮椅,距陆瑭不过三尺之遥。
“陆瑭,益阳匪患未除,水贼四起,听闻军中粮草也撑不过三日;西北的柔然正在以益阳为中心,预备撕开南下中原的口子,你却浪费时间精力跑到这里来折辱我,一个对你毫无威胁的人,用的还是最最无耻、谁都看不起的下三滥的路子。陆总兵、陆瑭,你真真是血性汉子!你勇斗柔然使臣的见识与勇气到哪儿去了?你忘了雷老将军在点将台上对你说的话了吗?难道军中庸碌,已经把你消磨成一个无赖庸俗之人了吗?”
起哄的兵丁面面相觑,慢慢的收起了脸上的嬉笑之色。
陆瑭恼羞成怒,“刷”的拔出腰间长刀,往封辰洙身上劈去,“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
封辰洙手腕一挥,稳稳的按住了陆瑭的手,手肘一弯,“当啦”一声,卸掉长刀。
“我再无知,也知道你陆瑭不该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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