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蛙 四
洪子越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地道尽头，那里泄了午时三刻的阳光，炽烈而森然。
隔着冰冷的石板，秦盏听到了震耳欲聋的人声，欢呼抑或嚎哭，总之都是嘈杂的。逝者沉默，而生者喧嚣。
铁斧劈开空气，重重地锤在木墩上。
秦盏心里一颤。
那个人终究还是死了。
碧色双瞳自黑暗中荧荧亮起。
“掌门大人可是想清楚了是否要与殿下交易了么？”
紫衣年轻人笑吟吟的，眼眸深处闪烁着金色的光，仿佛那里藏着亘古的巨龙。
秦盏却没有回答，他还是怔怔地望着洪子越离开的地道口，正午的日光洒进他的瞳孔，映出了熔岩般的颜色。
“洪先生说人都是自私的。”沉默之后，那暗红衣袍的少年缓缓转过身来，眸子里却没了他惯有的优柔与瑟缩，而是藏着些顾南箫看不明白的东西，冰冷而执着，“殿下可有什么好处予我？”
紫衣年轻人无声地笑了，笑里却有风雷震动。
“常氏梨园，还有你的母亲。”他最后说。
血色在洛湘兰眼前弥散开来。
洪子越的脑袋在铺了红布的地板上翻滚了些时候，终于安息在刽子手的脚下。整个人群沸腾了，洛湘兰听不明白是欢呼还是嚎哭。恍惚之间晃出明晃晃的白色来，竟有人着了丧服，满面是缟素的肃然，眼角泪痕未干。
洪子越竟是得了民心么？
她来不及仔细思索这个问题，只忙着去寻秦盏那暗红的袍角，却又被茫茫人海湮没得什么都看不见。人们开始推搡着叫嚷着，嘈杂之间有人鸣了枪。
灵州王麾下的神机营是华澜帝朝唯一掌管火器的部队。虽是禁军三大营之一，本该驻守玉铮城内，而灵州王毕竟是当今皇上的胞弟，自然是能带些鸟铳队随行的。柳家夺回清麟城，也是多亏了这神机营。二三十人，足以定胜负。
空气里传来火药的味道，刺鼻而带着血腥。汹涌的人流在刹那间静止了些时候，终于还是涌动起来，犹如浪潮。
洛湘兰趁着乱连忙窜出去，却被戚长霜抓了手腕：“你干嘛啊？”
“找秦盏啊！”洛湘兰瞪眼，“不趁着这时候去找他难不成回去被祝老太婆骂？”
“行行行你说的在理。”戚长霜叹口气，松了手，扑闪着翅膀追上来，“反正常氏梨园都找不着，不如先找秦盏罢。”
亮蓝色的蝶翼迎风而展，下一个瞬间，戚长霜一把抓住洛湘兰，腾空而起！
江湖杀手的劲儿大，不似梨园戏子秦盏那般绵软，飞的也稳稳当当。底下的人群忙着为洪子越之死而呼天抢地，也没注意石狮子边有骨蝶振翅。
“你你你干嘛！！”洛湘兰俏目圆睁，语气里满满都是恼怒，无奈脖子被人拎着，没法转去揍那张笑容灿烂的脸。碧瞳的江湖杀手笑得痞气：“你看这人群啊……挤要挤过去，得到猴年马月去了吧？”
逼近城主府，华盖当了路。戚长霜遂拎着洛湘兰撞进了那一片明晃晃的金色里，却惊不起一片呼声。毕竟锦梧道乱了，城楼上的王公贵族沉不住气，一个个地带着仆从一溜烟跑了。
洛湘兰站定，狠狠剜了戚长霜一眼。后者厚着脸皮耸耸肩，不说话。
她顺着之前望见秦盏的那条走廊摸索前去，四周火把诡谲地跳着。戚长霜收了蝶翼，乖乖地跟上了。
走廊是往下的，似乎通了地道。绕来绕去之间竟现了缠着铁链的栏杆，是地牢了。
潮湿的黑暗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小老鼠衔着只长毛的饼儿，睁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端坐在铁门门口，上下打量着这偷偷潜入的两人，吱吱吱地叫起来，扰得人心神发慌。
灯火跳了跳，隔着遥遥的黑暗，隐隐有金戈之声。
洛湘兰忙抓了戚长霜缩进角落，后者瞪着眼，似乎想说他并不是秦盏这般的无能小儿。可如今并不是争论的时候，他只好收了江湖杀手的戾气，乖乖地缩在洛湘兰背后。
洛湘兰从转角处偷偷瞟出去，迎面而来的是冰冷的金属气息。她被吓得缩了头，再看出去却见着全副武装的兵士还隔得远，只是他们没有持戟，手里抱着鸟铳，枪口黑洞洞的，犹如将死之人的双眸。
神机营！
洛湘兰被惊得一个趔趄，一脚踩在戚长霜脚背上。后者苦着脸强忍了痛呼，腰间的弯刀却不争气，“哐当”一声砸在石头上，燃了火药的引信。
戚长霜抬起眼，满脸歉意。
下一个瞬间，军靴踏地的声音如风潮般纷纷涌来，上膛声一声接着一声，在洛湘兰心里敲了一记重锤。她思索着鸟铳队倒药装弹还需些时候，遂转身拽着戚长霜就跑，江湖杀手也不罗嗦，跑得那叫一个快。
绕了蜿蜒地道，再听不见鸟铳队上膛的声音。洛湘兰眼冒金星，不由得停下脚步去缓缓，喘出些粗气来。戚长霜见她累了也不便继续跑，乖乖绕回洛湘兰身边。女孩子气喘吁吁的，说不出话来，只好对着戚长霜做鬼脸，表情狰狞。
江湖杀手眨巴几下眼睛，耸耸肩。两人休息些时候，正要继续启程，楼梯口泄了点更深地底的潮湿气息，而随着这气息而来的，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
“殿下承诺可保我师父兄弟此生无虞？”暗金的瞳孔自黑暗里缓缓燃起，仿佛淬了熔岩。
“殿下的承诺，是如此轻浮的么？”
一声轻笑。
火把诡谲的光影里，淌出一缕紫色的衣角来。
当真是冤家路窄。
戚长霜一把拽住洛湘兰就要往来路逃，却被女孩子狠狠打掉了手。娃娃脸的江湖杀手有些委屈，正愣着，却听洛湘兰开了口：“秦盏你这小兔崽子！”
女孩子全然不顾戚长霜和顾南箫还站在一旁，一个箭步冲上去，直取秦盏藏在长发之下的耳朵。秦盏估摸着也被吓傻了，本来撑起了点赤月掌门的范儿，被洛湘兰这么一吼，更是魂飞魄散。女孩子气急，拽着那暗红衣袍的少年就往墙上摔：“你倒过得滋润啊？我还以为你被洪子越折腾得生不如死！现在怎么……？”她嘲讽地打量起秦盏身旁的顾南箫，明显被后者狭长的金色瞳孔刺了一下，“坐上赤月掌门的位子了？”
秦盏没料到洛湘兰竟会找到这里来，一时半会儿说不出什么话。顾南箫看着腮帮子鼓鼓的女孩，善意地笑出来：“是掌门大人的故人么？”
“故人？”洛湘兰挑眉，“赤月掌门大人觉得是故人那便是故人咯？”她屈着手指去敲秦盏的额头，手似乎重了些，敲得秦盏皱了眉。女孩子却不在意，只顾着撒气：“掌门大人可还记得咱们是要去玉铮的么？”
秦盏终于从“洛湘兰找上了自己”这个事实中回过神来，愣愣地点头。洛湘兰更气，一跺脚：“现在不去玉铮啦？跟着你的殿下待在清麟城啊？”
“我没有……”秦盏赶不上她连珠炮般的速度，从牙缝里挤出字来，颇是辛苦，“湘兰你听我解释……”
洛湘兰瞪眼：“你还有解释了？你从天上带着我摔下来我没说……但是你自个儿跑掉是什么意思？”
“我我我我……”秦盏舌头打着结。
“你怎么啦？”女孩子横眉立目，声音还是脆脆的，“你说话呀？你不是要解释吗？”
“我……”
顾南箫看着争得面红耳赤的俩少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斜着眼，瞥了眼戚长霜：“让小姑娘和她的小情郎吵吵嚷嚷去吧……咱俩暂且回避可好？”
戚长霜皱着眉打量着与他同色的眼瞳：“你？”
紫衣年轻人眼眸里闪过一丝戏谑的神色，却又带着狭路相逢的江湖气：“是吧，‘碧蜘蛛’？”
犹如创世的那一滴水，穿破了天地与人间，所有的混沌骤然清晰。碧色双瞳的江湖杀手看着顾南箫笑了出来，仿佛是羁旅的侠客逢了懂他的酒。
“三百年来梨花枪，天下无敌手？”（注：见作者有话说）
秦盏和洛湘兰站在漆黑的地道里，相对默默无言。
洛湘兰仍在等一个解释，秦盏却说不出来。他挣扎了些时候，敌不过洛湘兰愤怒的眼神，道：“我……我可能……去不了玉铮了……”
洛湘兰盯着他，眼神凶得令人害怕：“为什么？”
“我……答应了殿下……”秦盏心里没底，躲着洛湘兰的眼神。女孩子皱了眉：“什么殿下？灵州王么？”
秦盏心惊胆战地点头，洛湘兰看着他，眉间的锁愈来愈深：“你和姓柳的联手了？”
“也不是……我只是和灵州王联手……殿下他和柳王室不太一样……”
他不能说出灵州王的真实目的来，却又想给洛湘兰解释清楚。矛盾之间把真相抹得越来越糊，洛湘兰更气了：“所以你这是要背叛观潮者了？”
“我……我没有……”秦盏没料到自己被扣了这么大的帽子，一下子慌了神，“我没有背叛观潮者……殿下说可以支持我重建赤月门……”见湘兰又竖了眉毛，他连忙继续说：“我觉得去玉铮总是靠着鸢代门不太好……”
“不太好？”洛湘兰满脸嘲讽，“祝老太婆又不会吃了你，鸢代有亏待过你什么吗？”
“不是亏待……我是真的觉得……”秦盏觉得自己解释不清楚了，他从一开始就解释不清楚了。洛湘兰的脸藏在阴影里，瞳孔里映了跳动的火光，看上去凶神恶煞的，秦盏更是心虚。
他偏过头不去看洛湘兰的表情，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挤出了他真正想说的话。
“我觉得……我是该离开你了。”
洛湘兰沉默。
“我不是说湘兰不好……我只是觉得我是个很没用的人，每次都要麻烦你做这个或者做那个……我想知道若是没有了你我能不能做好这些事情……”
洛湘兰还是沉默。
“我……我就是不想做一个懦夫，所以想去试着担起一些责任……”秦盏说不下去了，他本就说不出太多的话，洛湘兰的沉默更是让他慌神。
“你不想做一个懦夫，所以不跟我去玉铮？这是什么道理。”洛湘兰哑然失笑，“难不成是我造成了你的懦弱？还是鸢代门让你救不了你的母亲啊？”她的语气激动了些，虽知道这时候提秦盏的妈妈并不合适……话一出口却不知道为什么带着刺儿。秦盏被她这么一激，少有地皱起眉来，心里隐隐硌着怒气了。
“我知道我的母亲……”他生涩地咽下喉咙哽着的愤怒，“她的不幸……确实是由于我自己。所以……所以我想着我能不能变得更强一点，我不想再做个懦夫……我总是听常师父的话听师兄的话听叶行坤的话，可我从来没有听过自己的话……”
“你跟着灵州王，不也听了灵州王的话？”洛湘兰斜着眼，“你倒也不用解释了，没觉得虚伪么？”
“我……”
“你说实话吧。”洛湘兰沉沉地开口，“我父亲说万事万物皆为利……灵州王给了你什么作为回报？”
秦盏下意识去瞟和戚长霜站在角落里的顾南箫，后者投过意味深长的眼神来。
“是……我的师父兄弟，还有，我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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