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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正旦喜事


  绍兴二十五年春

  正旦的时候,各家各户热闹非常,叶府上下也是忙成一片,通通换了红装,贴上了新桃,门帖来客络绎不绝,叶宝笙和陈氏也一大早给仆人们发了利市,给来客也准备了节礼。

  叶映柔求得准许后,上着织金短衫儿,下穿红丝金鱼长裙袄,外披绯色袍,头上别了朵丝制玉梅,带着木荷去往枫桥寺,沿路也能买些好玩好吃的东西。梧桐则是选择留下帮黄妈妈张罗,顺便也能学习府中事物和了解个中环节。

  由于受到临安的影响,枫桥寺正月里人也多了起来,来往商贩亦不在少数,鞭炮声不绝。人最多的地方莫过于关朴,有着各式各样的游戏,百姓们都喜欢在关朴中能得到好运气,给新年讨喜。叶映柔带着昨夜爹娘给她的用彩绳串起来的守岁钱,看着起劲,正跃跃欲试,她才不对拜佛有兴趣,最多求个签什么,这路边的小游戏才是她出去的原因。

  关朴小贩察觉出了叶映柔的心思,打量了一下她:“小娘子,你也想玩吗?”

  “可我爹娘不许啊,我只能看看。”

  “光看着多没意思,一局也不过十多文,就是讨个吉利而已。”小贩倒是认准了叶映柔是个小贵人,极力劝说。

  叶映柔颠了颠钱串,琢磨着,想想也没什么便同意了。之后叶映柔赚了一些也就越来越兴起,木荷跟着也玩了几局。可是后来局势发生了变化,叶映柔不仅将先前所赢得的输了,连自己的钱也失了些,这让她有些焦急,她想趁着现在还没输多少就走,可是木荷却不这么想。

  “柔娘,我们先前也赢了。这种运气的游戏我们再试试,也许能得回来呢,等拿了同等回来我们便走也可。”

  “木荷,我有些担心这是爹说过的骗钱把戏。”

  “那我们便向行头和宪司去揭发他们。”

  “不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书院里尚且要谨言慎行,更何况在这街市。”叶映柔想想还是离开为妙,木荷显得有些不情愿,但也只能跟着离开。

  二人无事便上山到了枫桥寺中,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纷纷买了香火来拜佛,也就凑个热闹打算也买些。正当叶映柔准备买时,发现钱囊居然不翼而飞,顿时心急如焚,眼底也开始泛红,稍作镇定后,想着也许掉落在上山路中,便去寻找。

  上行的人潮涌动,有些路人对逆行的二人颇有抱怨,叶映柔也知挡了道路,有些无地自容。

  “小娘子,是否寻此物乎?”

  叶映柔听到眼前红衣男子发出的绵柔问声,立马抬起头来,男子身姿挺拔,垂发少年打扮,戴了只雪柳,一双桃花眼清澈明亮,眉如远峰,鼻似俊山,红唇微启。叶映柔失了神,她从未有过这么难以呼吸的感觉。少年看她发着呆,嗤笑了一声,手拿着钱囊在她眼前摇晃着,叶映柔又打量下这只玉手,五指似葱白修长,娇嫩过女子。

  木荷也为少年的容颜动心,但不似叶映柔这般,她轻晃动叶映柔手臂让她缓过神来。

  “确是。”叶映柔此时有太多想说,却又一时竟无法说出任何多余的字句。

  “我路见一小厮拿这钱囊,并不相符便多问了句,谁知那小厮竟心虚欲逃,审问便知为一绝色佳人所有。我便上山依他所述,去寻这位女子。”男子说得风雅,这有些调戏的言辞竟不觉有何冒犯之处。

  叶映柔更是心花怒放,连忙感激:“多谢公子,只怕是让公子失望了,小妮子只是蒲柳之姿罢了。”

  “你这过度自谦,倒让天下的女子还如何是好。对了,在下文轩。”

  “额我,小妮子名映柔,是...”叶映柔还未说完便被文轩半搂入怀,叶映柔连忙推开。

  “是鄙人失礼了,刚看一挑担壮汉走过,怕伤着映柔,一时情急。我们还是先上山为好,若映柔不介意,可以带我同行?”

  叶映柔早已心神荡漾,只是碍于世俗推开少年,自然是不会拒绝:“甚好。文公子要入寺拜佛吗?”

  “不了,我只求签便可,讨个吉利。”

  “我也是如此。方准备捐些香火钱,竟发现钱袋不见了,多亏公子,不然我可能得哭着回去了。”

  “呵呵,谁会舍得让映柔哭呢?我保证那些个男子都纷纷要扯开钱兜子,也要给你凑着。”

  叶映柔羞得面红耳赤,不知说些什么好,正好到了枫桥寺前。

  “到了,我们去求签吧。”

  文轩温雅地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不知二位要求何签?”

  “皆可。”文轩淡然。

  叶映柔想求姻缘,可在文轩旁又羞于启齿,也道:“皆可。”

  老先生像是看出了叶映柔的心事:“这样吧,男子一般求功名,女子则求姻缘。二位看这样可否?”

  “依先生的。”

  叶映柔看文轩对她略含深意地浅笑,把头低了低。

  “小官人这为中签,立业风顺,只是仕途不宜。”

  文轩并无失望:“无妨,我本应承家业。”

  “小娘子乃为上签,日后会嫁得如意好郎君,且这位郎君已见于小娘子身边,还望小娘子能慧眼识人啊。”

  “多谢先生指点。”叶映柔大喜,又添了些香火钱。

  出了枫桥寺,三人走下山路。叶映柔又喜又羞,刚刚定是让文轩觉得自己急于出嫁。这场面有些尴尬,有些沉默。

  “映柔你看这寺下的红梅开得甚好。”还是文轩先开了口。

  “是啊。”

  “那我替你折枝最美的。”说罢文轩便仔细找着开得最绚丽的那枝梅花。

  很快文轩找了一枝,可惜那梅长得太高,文轩便站在了梅树旁的大石块,那石块后便无退路,稍微滑倒就可能跌入山下,虽然这已经是半山以下,可若这么摔下去残疾是少不了的。

  叶映柔顿时焦急了起来:“文公子你这样太过危险,那梅于我要否皆可,你大可不必为此而伤了性命。”

  “你信我,我便无事。”文轩似乎信心十足,笑着让叶映柔放心。

  “我,信你,你一定要无事。”

  木荷安慰道:“放心吧柔娘,先生都说你以后会有如意郎君,所以啊这文公子定不会有事。”

  叶映柔娇羞了起来:“呀木荷!你在说些什么呢。先生也没说就是文公子啊。”

  “嘻,可这文公子刚出现,你便求了这上签呀。况且,柔娘不也是希望是文公子嘛。嘻嘻…”

  “你再这样我可不理你。”叶映柔佯作生气状,实则内心欢喜不已。

  一眼望去,只看那文轩身姿轻盈,折了一枝后便快速跳下石块,走向叶映柔。

  “映柔,赠你。”说完文轩又往梅树走去。

  “文公子你怎么还去呀?”叶映柔不解。

  文轩并未回应,兀自又踏上石块,欲将雪柳插入断枝上,可又不能倚靠梅树以免损伤之,这可比折梅要难上许多,但庆幸是文轩安然无恙地成事而返。

  文轩这才解释道:“怎能白拿他人之物呢,这雪柳虽为绢花,但总算并未亏欠。”

  “文公子可谓慎独。”

  “映柔过奖了。映柔若不介意,不妨唤我轩郎,公子总生分了。”

  叶映柔烟视媚行:“好,轩郎。”

  文轩仿佛奸计得逞般一笑。

  山下,有一小厮等候在此。

  文轩唤他过来:“文砚,来见叶家小娘子。”

  小厮看见叶映柔并无意外:“小娘子好。”

  叶映柔莞尔一笑,倒是木荷觉得出异常,方才叶映柔并未透露自家的姓氏啊。

  “我得回北城拜见表舅,映柔可否顺路?”

  “我家也在北城,宫桥南巷。”

  “这离阎桥还有些路,平江府我还是头次来,只知从城北门进子城去。”

  叶映柔听赵离并未说同路,本有些难过,可从城北门离枫桥寺并非捷径,叶映柔倒是欢喜可以与文轩走得长些。

  “我到了,多谢文公子相陪。”

  文轩戏谑一笑:“我也到了表舅家。”

  叶映柔一惊忽地抬头:“你…是我…表哥?”

  “是啊,映柔表妹。”

  叶映柔还未完全反应过来,文轩便领着她进了叶府。

  大堂里端坐着一位秀丽柔美的妇人打扮的女子,文轩拜了一礼:“见过母亲。”

  “轩儿快拜见你表舅、表舅母。”

  文选行了个大礼:“轩儿见过表舅、表舅母。南山献颂,日月长明。”

  叶宝笙给了红袋给文轩,文轩谢过。

  陈氏开口问道:“轩儿怎么和阿柔一同而来?”

  “回舅母,轩儿途径枫桥寺恰好遇映柔表妹,先前听娘说过映柔表妹姿色过人,便一眼认出也。”

  “如此倒不用我介绍了。”陈氏慈爱笑着,“轩儿果真一表人才。”

  “舅母过奖了,轩儿只是一粗鄙之人。”

  “那文娘和轩儿先去客厅稍作吧。”叶宝笙谦恭作礼,示意让黄妈妈领二人去。

  梧桐在客厅招呼着众人,见门有人影,竟是文娘,心中一暖。

  “梧桐,这是金陵的文鸢娘子和文轩公子。”

  “见过二位,请随我来。”梧桐笑靥。

  文娘也微笑点头回应,悄声:“最近可好?”

  “甚好,恁呢?”

  “也好。”文娘抿口欣慰。

  梧桐想起了去年差不多这个时候……

  绍兴二十三年除夕

  建康府灯火通明,街边有些烧纸钱的男女。冯楌原想等着替母亲送葬时再逃走,可却在正月时候,得等些时候怕有变数,她等不及便趁着为王家避秽给母亲尽孝烧纸的名义赶紧离开。她不敢停留,一路奔走,去寻找父亲让她去往的地方——鸢生阁。父亲虽未明说与鸢生阁的渊源,可却反复叮嘱千万不能向他人说出“鸢生阁”三字,包括母亲,想必一定是有什么隐情,需等日后慢慢摸清。

  金陵离子城并不近,天色已晚,冯楌只好在桥下露宿,待明日继续赶路。又怕被王家派人找到,便找了个小乞丐给了些钱换了套衣服,头发也弄得凌乱不堪,如此方安心睡去。

  半夜鞭炮声震耳欲聋,冯楌被惊醒数次,不得好眠。

  绍兴二十四年正旦

  天一亮,冯楌连困眼都不在意便开始赶路。行到城西门,果真看到有官兵在对着画像检视着出城的女娃,冯楌尽力平复自己心中不安,又往脸上抹了些尘土。向城门走去,那官人看着冯楌模样甚为嫌弃,冯楌将面目扭曲了些,看似天生痴呆儿,官人对着画像摇了摇头,便放了冯楌离去。

  官人身边的小官似觉察有些不对,向官人说道:“刚那小乞丐似穿一双缎鞋。”

  官人不以为意:“许是捡某户人家小娘子丢弃之鞋吧。”

  离开了城门一段路,冯楌找人问了路便飞奔而走,鸢生阁三字已映入眼帘,欲入却昏倒在门前。

  “女郎,你可还好着?”冯楌睁开眼,看到一面慈温和的女子拿着水杯问她:“你久不进水,加上疲惫倒于我家门前,奴家便把女郎置于此屋也。”

  “多谢娘子相救,小妮子此次来寻文鸢娘子,可否请娘子通告一声。”

  “女郎找奴家不知有何事?”

  “原来娘子便是文娘。我受父亲临终所托而来,因我被软禁多年,如今方寻得机会逃出。”

  “女郎父亲可是原知宣州冯官人?”

  “正是。”

  “女郎近日可先暂住于此,待我安排些事情,便将女郎寻得个去处可好?”

  “一切依恁安排便好。”

  绍兴二十四年三月

  冯楌踏上了去平江的马车,文娘的恩情冯楌必铭记在心,是文娘给了冯楌这些年来久违的温暖,她如母亲般慈祥温柔。冯楌并不多想去往平江,只是文娘说平江叶员外是父亲挚友,可父亲却未让她投奔叶家想来也有原因,但冯楌并未和文娘说起。冯楌想着离开王家时的暗誓,要出人头地,要扳倒王家,也许叶员外可以帮着一二。

  可让冯楌失望的是,叶宝笙听知冯楌投奔,并无所动,只是淡然要冯楌先做一平常女使,冯楌为自己改名:梧桐,她不愿再苟且偷生,不愿再任人欺侮,她要重新来过。也许叶宝笙是为了让她忘记仇恨,只做一平凡人,保得她一世安宁,也罢,这也未尝不可,然而她也不甘一直碌碌无为,能在叶家做个管家或店掌事这样也可吧。

  阳春三月,大地回暖,应鹭山下桃花依旧笑春风。叶映柔也收到了文轩的第一封来信,虽只是平常问候,也让她欢喜滋生。赵离为了能更多接触叶映柔也日日准时听教,还会与先生多做交流,每每所言还能得到赞赏。

  梧桐像是被遗忘了般,也算自在自乐。可总有些不速之客来打扰着她的安谧,比如,一个喜欢拿石子砸她的痴傻小儿。

  “哎!我说你怎么都不回头看看?”

  “喜欢玩这种把戏的只有泼猴傻儿,我何必理这人。”

  “学业繁重,便无空来见你了。近日我发觉你家小娘子有些不一样了,她是否已有心上人?”

  “我也并未想见你,但没想你这粗人也能这细腻心思啊,的确如此。”

  “你怎能不帮我,竟让她喜欢了别人去!”

  “小娘子的心思我又怎干涉得了,你这话可真奇怪。”

  “罢了,他们又未成亲,吾绝不中途而废!你把她的喜好列于纸上,明日此时后院见。”说罢赵离便愤然而去。

  梧桐暗自恼火,继续提琴向琴室走去为叶映柔准备着琴课,正调音时,梧桐听见屋外有着熟悉的女声,接着进来几人果真有王世彤,只见王世彤旁还有着一小娘子,梧桐认出那是郭婼,三人皆惊。

  王世彤立马咬牙切齿:“冯楌!我爹找你许久,你竟藏在此处啊。”

  “楌,你怎作侍女打扮?”郭婼关切道。

  “哼,还有什么原因,下贱呗!”

  梧桐再也忍不住:“王世彤,你给我住口!”

  “你是什么东西,居然还敢和我这么说话!”王世彤更加嚣张。

  “彤,你别这样,毕竟楌也是我们的表妹。”郭婼宛如温柔敦厚的贴心姐姐。

  梧桐看不得这二人的模样,对王世彤一直厌恶,这郭婼也不是泛泛之辈。之前在王家被多次栽赃陷害少不了她郭婼出的主意,再对梧桐装作好心劝解模样,套出梧桐的话。

  “我的事就不劳二位姐姐操心了,告辞。”

  “你给我站住!”王世彤让她的侍女堵住了梧桐的去路,郭婼也示意她的侍女帮衬。

  “啪啪”王世彤扇了梧桐两个狠狠的巴掌,梧桐怒目而斥,拳头紧握,她想还手却动弹不得。

  “看什么看,打的就是你!还想还手,哼!”王世彤让侍女将梧桐推了出去。

  梧桐咬牙忍着恨泪,徒步走到了山后峡谷,将一些盛开的娇花狠狠撕碎了,原本繁花似锦的峡谷变得有些狼藉,落红满地。梧桐方觉失态,太过冲动,将碎瓣拾掇撒在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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