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良夜杀机 婉调落棋
声息平稳,语调中听不出何种情绪。
鄢懋卿转头一望,顷刻间睁大了阴鸷的双眼。
“指挥使大人!”
在一旁观望良久的狱卒们立刻一齐肃正抱拳。
“陆大人,您这是?”
鄢懋卿不解。
陆炳,嘉靖十一年武进士,锦衣卫指挥使,正三品。
锦衣卫亲军指挥使司,下辖十七个所,在籍锦衣卫过六万人众。下辖有南北两镇抚司,北镇抚司专掌诏狱。
作为锦衣卫最高统帅,陆炳一身御赐花衣蟒袍,腰间佩莹莹玉带,武健挺拔,容貌清俊,举手投足间有一股浑然贵气,与一般武夫迥然。
鄢懋卿知道眼前这个诏狱执掌者,杀人,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嘉靖十九年,太仆寺卿杨最上疏劝谏天子勿要受道人蛊惑。天子大怒,着陆炳关押。酷刑拷打,当场毙命。
嘉靖二十年,户部主事周天佐为直谏天子的监察御史鸣不平,下诏狱。陆炳断其饮食三天,死于非命。
陕西巡按御史浦铉紧急上疏,为周天佐叫屈,下诏狱。严刑拷打,七天后死去……
鄢懋卿惊讶之处并不在此,而在于,指挥使大人何出此言呢?
嘉靖二十七年,陆炳助严嵩合计揭首辅大臣夏言与兵部侍郎曾铣勾结,致其西市斩首。
这样,自己遵严嵩命严刑拷打杨继盛,以获取指认二王口供的事,陆炳怎会异议?
“陆大人。”
见他没有作答,鄢懋卿微作一揖。
虽同系正三品,然而陆炳的权势,实非寻常三品之臣所能比肩的。
陆炳母亲是当今天子的乳母,自小便与圣上朋比做伴。青年时代,更在一次皇宫失火中,只身将昏迷的嘉靖皇帝从火海中背出。天恩隆眷,自不必言。何况他本人系武进士出身,文韬武略,杀伐决断,并非一般关系户的操行。
自进狱始陆炳不曾正眼瞧鄢懋卿一次,只平淡说道:“在我诏狱动刑,你是第一个,我希望不要有下次。”
鄢御史一时摸不着头脑,又不敢轻言惹了这位阎王爷,只得讪讪撂下一句:“首辅大人问指挥使安好!”便悻悻地鸣金收兵。出了诏狱大门,便直奔严嵩府邸。
“杨大人受惊了。”
方才凌冽的锦衣卫指挥使,此刻俯下身去,对绑在行刑凳上的杨继盛低声说道。虽然一样没有什么语气,然而闻者心领。左右赶忙上前解开了铁链,将杨继盛小心扶回牢中。
承天门外,锦衣卫衙署。
不同于其他官署衙门散落在京城坊巷各处,锦衣卫衙署的位置正正靠近皇城正门——承天门。它毗邻五军都督府,与东边的六部衙门隔街相望,位处大明朝的核心之所。
陆炳路过锦衣卫经历司,在门外停驻了脚步,看里头的经历们都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这是锦衣卫掌管文书和存档的部门,机关重地,职责显要。这儿,也曾经有过一位老友。
当年从溧阳知县调入朝廷作锦衣卫经历,刚直不羁的沈鍊依旧饮酒笑傲,旁若无人。指挥使陆炳对他一见如故,欣赏有加,进出常带在身边。人皆言,沈经历因武艺高强,贴身保护指挥使大人。世人岂知,实则指挥使大人恐怕忠正率直的知己,得罪了权贵而不自知,所以常年以身庇护。直到沈鍊弹劾首臣、触怒天威,实在庇无可庇。
经历司的大门敞开着,快意恩仇的老友从门内走出来,行路带风。最有趣的是,七尺男儿却喜欢边走边哼上一段家乡的唱书小曲。二人会面,习惯性拍一下老友肩膀,便并排比肩而行。话语不多,却默契常在。
一切恍若隔世。
“花生南坡露珠珠,红袖添香好读书。
年年岁岁木又枯,岁岁年年何人出。
都叹富贵难常驻,也道功名身外物,
我说人生百年度,来来去去归何处。”
会稽说唱,声声入耳,越语侬音,句句沉心。是这个曲调,是这种哼唱!字不正腔不圆,与官话相去甚多,只是喃喃在口中,轻柔绵延,趣味横生。
自沈经历上书弹劾严嵩十宗罪被天子怒贬保安州后,多少个年头了,世间再没有这般熟悉的声音滑入耳畔。
陆炳登时石立当场,如遭雷击。抬眼望去,眼前的景象更叫他目瞪口呆,一时之间难以置信。一个年轻的儒生正朝着自己徐徐行来,手里捧一叠文卷。他口中随意哼哼的唱书小调儿,偏偏正是沈鍊常挂在嘴边的曲子。
书生的脸庞,由远及近,五官在他眼中渐渐明朗。陆炳只当是自己思念故友太甚,又触景深情幻生错觉。然而定睛细看来,丹凤眼梢,远山黛眉,与沈鍊竟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来人的长相更添柔美白净几分。
“拜见大人,”儒生将综卷抱在怀中,躬身做了一揖,“下官来送校勘文书。”
“恩。”
陆炳点点头。
翰林子便颔首告别,悠悠走入了锦衣卫经历司的大门。
沈语冰如常回到翰林院,将锦衣卫的文书回执交给同僚,就落座案头继续一番抄录誊写。一个人的眼光,从进门起,便一直追随着她。
严世蕾。
他二甲未入,只得了三甲“同进士出身”,排名在孔慕丘之后。庶吉士指望不上了,几经辗转,打点进了翰林院,无官无职。
对于这个位置,严世蕾也是不大情愿的。毕竟三甲进士,贵胄子弟,却只在翰林院混个班外人员,自觉脸上无光,底气不足。但既然伯父有心如此安排,也就将就着做吧。平日里只跟着一般翰林子做同等的案头活计,一心盼望着伯父大人能早些另作重用。
见辽东玉面书生也在此,严世蕾不禁喜出望外。上次计陷未果,自觉处境有些许尴尬。沈语冰却只当不识此人,目不斜视,进出自如。
此时,严世蕾正望着她的背影咬笔发呆,六神无主。却不知身后,同样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自己。
狼毫不觉间落到地上,严世蕾俯身去捡,无意一回头,恰迎上背后人的眼睛。
“编修大人。”
他向后者点头微笑,无觉任何异样,回身又管自己漫不经心地誊写二三。他有印象,伯父大人曾提过此人——编修张居正,非敌。
秋色宫墙,寒烟城阙,又一天,翰林院的朱漆大门在斜阳余晖中徐徐地掩上了……
丙夜三更。
张居正无心睡眠,披一件袍子,给自己沏了一杯茶。正要去喝,看了看盏中之物,想起老师说过的“良夜难寐,更不能饮茶”,便一股倒了换上清水。
抬头间,一个人影在窗。
他腿长步大,两下里冲出屋外便将人拿住。
正面照见,正是白天相视一笑的班外人员严世蕾。但见他形容紧张,四下张望,怀里揣一块白布,有半截露在了外面。
不好!
张居正暗叹一句。
“是编修大人啊,吓死我了!”
严世蕾扑扑胸口,松了一口气。
“你这是?”
张居正面无异色地问道。
“我在那个邹应龙房间发现的!”
他挤眉弄眼,手脚鬼祟,朝张居正努努怀中的白布。
“哦?”张居正好奇问道,“这是何物?”
眼前人犹豫了片刻,咬咬牙,索性将布帛拿出递给张居正。
“邹应龙竟敢公然祭奠伏戮的逆罪之臣,足见对朝廷有二心。”严世蕾凑在张编修的耳边恶狠狠地说着,眼中凶光毕露。
张居正接过白布,仔细瞧了一回,点点头。
严世蕾又道:“不仅如此,我刚才呢,看见他鬼鬼祟祟地朝西面走,手里好像提了筐什么东西。跟到这儿,人就没影了。”他纳闷道,摇了摇头,便伸手要去将白布拿回。
张居正自然顺势地将手放回两侧,布帛还握在掌中。他即刻心切地应和道:“既然有心写布帛祭奠,必然还有其他举动!你我二人合力去拿,也有个当场的罪证。”看严世蕾惊喜参半的反应,又补了一句,“只你一人怕是力有不逮,让他有机会逃脱了。”
对面人略一考虑,瞬时大感在理,也顾不上布帛了,兴奋叫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在下身薄,怕真拉扯起来不是这些边境悍民的对手。”
“你快去,跟牢他。”张居正拍拍他的肩,“我方才起身如厕,解了内急就来。”
严世蕾点头领命便再次潜入了夜色,往西面而去。
半晌功夫,他直盯着前方邹应龙的背影,聚精会神。只等帮手一到,即刻动手。
背后骤然被人拍了一把。
“编修大人你来了!”
回头见是张居正,激动不已:“你看,果然不出我所料,他在这里给沈鍊偷设灵堂呢!这个乱臣贼子。”说完还要回头去盯,却被张居正忽然伸手摸他胸膛的举动吓了一跳。
“写着沈鍊灵位的白布呢?证据还在不在啊?”张居正一边搜,一边焦急地问他。
严世蕾也跟着翻翻自己的衣衫怀袖。
“刚才我们看了,我有收回来吗?”他一边找着一边问。
“会不会跑太急,掉在路上了?”张居正努力帮着回忆。
严世蕾跟着点点头:“有可能诶。”又霍然停手,“哎,不管了,拿了当场更是证据!”二人捣鼓了半天,这才重新回头去看。好在邹应龙依然还是方才的跪拜姿态,他暗叹庆幸。
“大胆邹应龙!”
严世蕾一把往前扑去,整个身体将对方按叠在地。
“大人,快拿罪证!”一边对身后的张居正大嚷。
邹应龙没有做太大的抵抗,只是厌恶地将严世蕾往外踢去。两人撕扯一阵,忽被张居正一声喝止。
“停手。”
还竭力压在邹应龙身上的严世蕾大口喘着粗气,一面不解地回头去看喊停的人。
“我看是严进士是误会了。”张居正道。此刻他面色如常,丝毫没了方才的焦急情态。
严世蕾的眼神分明在问什么情况,见张居正朝灵位处使了使眼色。他即刻起身,往前凑近去瞧。但见上面并没有什么先人牌位,倒是张硬纸板,上书“三清三境天尊位”,墨迹犹新。
“啊?”严世蕾张大了过于殷红的嘴,狠狠闭睁了几下眼睛。又伸手要去摸纸上的字,却被张居正顺势拿起。他一边掂量一边说道:“原来是上行下效,担君之忧啊。”
转身指着邹应龙道:“李庶常,你这就不地道了。这种效上之事,为何独好?”又自问自答,“该不会是怕人言,轻你媚上吧?”
邹应龙也已跟着起身,他拍拍身上的尘土,行过严世蕾身畔时用臂膀顶了他一个趔趄。回身快速将祭奠物什收拾一筐,向着张居正低语道:“读书人暗拜道家师尊,请大人勿要外传。谢过。”
颔首感激示意后,转头冷冷地看向一旁的严世蕾:“你伯父大人天天顶着个香叶冠上朝,你不去拿他?”
闻言,严公子又气又恼,两下里不知如何回嘴。心里感觉有哪里不对劲,一时又说不上来。只得眼巴巴地看着邹应龙提了竹筐,自顾自消失在夜幕之中。
“误会一场,散了吧。”
张居正一副筋疲力尽模样,迅即打了一个哈欠。他拾步走在前,严世蕾讪讪地跟在后。
鸟兽散去,暗夜重返平静。
他在月下,推门而入,沈语冰正和衣等在房中……
翌日,风清气朗,秋色更重一重,霜降。
沈语冰如常走入屋内,裙裾翻起缕缕秋光。经过张编修身畔,二人相视,略一点头,动作轻微得旁人无法觉察。她在他的目光中,垫起脚尖摆放柜上的文书,身姿轻盈如燕。
想起昨夜场景,张居正还是暗自庆幸不止。借尿遁的片刻,他转身便一路飞奔疾驰往庶吉士的居室跑去。正愁着欲寻之人住在哪一个厢房,对方竟也是静夜无眠,正于月下石案前玉人独坐。
“杨庶常救急!”
沈语冰闻声回过头来。
“邹应龙事发,我等且博它一回。”
遂要沈语冰即刻写就“三清天尊”字样,沿近路抄去祭拜一角。待他周旋严世蕾当下,即刻调换木牌。
一套戏演完,进展比想象中顺利,看起来毫无破绽。严世蕾纵是几日之后回味过来,也已验证无门。
前脚还在严世蕾面前困意难当、急着回房的编修大人,一盏茶功夫便神采奕奕地往沈语冰的房中推门而入。
“杨庶常聪颖敏锐,今日若然不是你,邹应龙现在是何境地也未然可知。”
张居正直抒胸臆,欣赏之情溢于言表。
她微笑拱手:“比起编修大人不顾个人安危,在下实在是小技而已。”
二人忽而相视一笑,顷刻无语。
方才合作的默契和救良的兴奋尚未褪去,在暗夜之中愈益地发酵了。
“相信经此一次,邹应龙应该不会再冒险行事了。”
张居正打破短暂的沉默。
“是啊。”
沈语冰接话。
他看一眼桌子上的茶水,又看一眼未眠的人儿,微笑道:“良夜难寐,还是饮些热水,不要用茶了好。”
“哦。”
沈语冰机械地应了一声。
“快四更天了,杨庶常早些休息吧。”
沈语冰看着张居正带门而出,消失在融融月色之中。回想往日里文思敏捷的自己,今夜何以如此纳于言呢?刚才,她其实是想开口问问,你可还记得经年之前,庙宇碑铭之下,那对萍水相逢的父女?
思绪万千,重返当下。归置好书柜,沈语冰缓缓往院子里走去。张居正随步跟出,见四下无人便要近前问候。正想出声唤她,两名横空而出的锦衣卫疾步行来,朝沈语冰抱拳说道:“大人请。”
他在几丈之外并未听得真切,但见一左一右两名飞鱼服带上沈语冰就走,三人急急消失在翰林院门外。
自诏狱中得知沈氏一门,尤其是老父沈铭流放的真相后,沈语冰的计划便有了全盘的改变。当初不知罪名,营救无门,只想着尽最大人子之力侍奉老父于军役左右。如今,既知全拜严家父子栽赃,自己又因缘际会身处朝堂,莫非改变的机会就在自己的手上?
外逃、北上、倭寇、殒命、替考、翰林……渺渺茫茫,红尘辗转,老天忽然开出了这样一条路,究竟用意何在?是不是顺水推舟,瞒天过海,就可以有另外一番结果?。
沈语冰终夜思索着……
盘活此局,一颗子须落在那人身上。
她让孔慕丘利用行人司的细罗密网收集关于叔父与陆炳的所有信息,大到危事保全,小到相处习惯,都要悉数掌握。
那日,待陆炳从诏狱走回锦衣卫衙署,在经历司停下脚步时,偏角静候多时的沈语冰看准时机奋然迈出了步伐。就这样,悠悠地从指挥使大人眼前走过。她记得儿时叔父来江西探亲,总喜欢将自己放在膝盖上坐着,哼一段软绵绵的小曲儿,摇头晃脑,陶醉其中。当孔慕丘将这些细节告诉自己时,她嘴角绽出了若有若无的笑意。
锦衣卫指挥使府邸,无甚富丽堂皇,但见清贵肃整。
“杨笙,辽东都司卫人,祖籍浙江慈溪,秋闱举人经魁,新科进士二甲,庶吉士。父杨致远,祖父杨云默,因宁王叛乱充军辽东。”陆炳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沈语冰,如鹰隼一般慑人心魄。
“拜见指挥使大人。”
沈语冰对面前身着至尊蟒袍的人从容作了一揖,“大人关怀下官至微,下官愧杀。不知大人何事召见?”
叙罢底细,他又将她浑身打量了一番,开门见山道:“你与沈鍊有何干系?”
“沈鍊?”
沈语冰反问道。
“原锦衣卫经历。”
陆炳面无表情。
沈语冰听他说此,恍然大悟道:“大人所指沈经历,下官未曾谋面。”她平静如素,“倒是曾听闻其人其事一二。”
“哦?”
陆炳眉梢微扬:“那你可知我与他有何关系?”
“下官知道,”沈语冰迎着对方的眼不避不闪,“朝堂皆有传闻,大人与沈经历交好。”
“确定未曾见过沈鍊?”陆炳再次问她。
“大人。”
沈语冰正色抱拳,作了一揖,“大人坐镇锦衣卫,执掌天下事,想必已对下官查实无遗。若然,与大人口中的人物有何牵连,相信定然已掌握在手。”
陆炳听她此言,沉默不语。一刻,又想继续问她,忽听得门外下属一声通报:“禀大人,工部严侍郎求见。”
工部严侍郎?
沈语冰想起那个自己永远都不会忘记的日子。那天,媒婆嘴里说的,正是当今首辅大臣的独子,工部左侍郎。
“陆大人有贵客访,下官先行告退。”
她心中徒生焦虑,脚下已跨出半步。想着万不能让严世蕃看见自己,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不用。”
陆炳淡淡说道,“你去内堂稍后,片刻即可。”他朝里瞥了一眼示意,一面吩咐属下:“请他进来。”
工部,权掌土木兴建之制,器物利用之式,渠堰疏降之法,陵寝供亿之典。一词记之曰,权重职肥。
工部尚书下,即左侍郎,官居三品。
沈语冰在内堂中仔细听得正厅里两个中年男子磁性低沉的声音。
“陆大人,世蕃久未拜访,别来无恙。”
“少司空(工部侍郎别称)有心。”
“家尊托世蕃问大人安好。”
“折煞陆某,改日登门拜谢。”
一番往来,滴水不漏。
沈语冰闻声识人,小心翼翼地贴着锦绣屏风往外头看去。
来人身形圆润,锦衣玉簪,最显眼处便是额边留一缕发,右目遮掩其中。
是他。
沈语冰紧紧咬住粉唇。
“也罢。”
她转而宽慰自己,如若鄱阳湖畔未曾相遇,父亲也会因叔父之事而充军辽东。时光倒流,并没有多少区别。只是祸首,仍是同一个。
“家尊关切狱中之人,不知陆大人审问得怎么样了?”
严世蕃脸上虽陪着笑,看陆炳的眼神却意味深长。
“陆某明白。”
“呵呵呵,”只听得严侍郎平地一声朗笑,“家尊一直同世蕃讲,陆大人英明决断,乃国之肱骨。依世蕃看啊,陆大人实属当今不世之才,天下有何人能望项背啊?”他朗声高赞,中气澎湃。
严世蕃此言并未过实,自负聪明绝顶如他也曾对严嵩说过,举世奇才,放眼当今世上,唯三人而已。
其一,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杨博。
其二,锦衣卫指挥使陆炳。
其三,自己。
只听得陆大人依旧波澜不惊:“少司空过言了。”
“陆大人务必速战速决,斩草除根,”严世蕃倒觉得没有什么暗流潮涌的必要了,他直抒来意道,“尤其要,走水不避东宫。”
沈语冰没有听到陆炳的回答。
“如此,世蕃这就回禀家尊,也好捎去陆大人的问候。”
她猜测此刻,陆炳应然是点头默认。
直到严世蕃离去的脚步声由近而远,沈语冰方才从屏风后走出。
陆炳见她,旋即收拾心情,仍旧淡然道:“久候了。”
她颔首微笑。
“本官想知,辽东都司,生于斯,长于斯,你为何会唱会稽马塘村独有的唱书小调?”
沈语冰惊讶于陆炳的条理神思,如此收放自如,不露声色,非一般人所能驾驭得宜。
终究问到了这个问题。
“回大人,”她也安闲自适道,“辽东都司,充军之所,举国各地罪身累至,江南之民迁此尤甚。下官所在的乡里,倒是有几个吴越乡民,耳濡目染而已。”
陆炳闻此,不再作声,脸色黯然。
“也罢,”半晌,他终于凌空叹一口气,道,“这世间相似之人何其多。你且回吧。”他摆摆手。
沈语冰闻言躬身拜了一礼:“那下官在此拜别了。”
陆炳没有还礼。
“今后有何事,可以来找我,杨庶常。”她走出几步,忽听得背后陆大人道此一句。
淡漠如常的话语传入她的耳中,嘴角随之悄悄勾起一抹笑意。她正色敛神,回身又礼节地谢了一回,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锦衣卫指挥使府邸。
“去查查沈鍊可曾过辽东。”陆炳叫来心腹。
“大人,您是说,私生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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