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梅情定 游湖梦惊
暮春江西,杂花生树,草长莺飞。
萍乡沈知县府内,粉墙雪白,游廊曲折,佳木葱茏,清溪潺潺。春意一派,却不落富丽俗套。房中小姐早已对镜梳罢,更换罗衣。
丫鬟蔻儿双髻长裙,笋指纤纤,将园中采摘的芍药花换入瓶中,转身被小姐惊了一跳。
一方云霞巾将如瀑青丝束于发顶,一袭儒生襴衫把无瑕雪肤衬得通透如玉。唇未点而似殷桃,眉不画却若远山。一双丹凤眼,两缕轻云鬓。虽不比世间绝色,但娇俏灵秀却更有动人清姿。
眼前,说是貌美小姐,也是玲珑公子。此时,沈语冰年芳十五。
“小姐,怎么又一副男子打扮?”蔻儿有些紧张,“老爷交代了,私塾早已念完,小姐再不能着男装外出了。”
沈语冰嗅嗅丫鬟新摘的芍药花,点一点她的粉鼻,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春光无限。杜丽娘都呆不着屋里,何况我呢?”
丫鬟听不懂小姐的话,娇嗔道:“小姐整日里管自己这样跑出去,别人家都以为老爷生了一个公子呢。”
沈语冰眉梢轻扬,顽皮一笑:“我去去过两日便回,回头老爷问起,就说我找文哥哥去啦。”说罢,顺手将一件骑马罩甲收入包袱,便往马槽处去挑一匹上等马。
“知道啦,小姐您早些回府,勿让老爷挂心。”蔻儿在身后叮嘱。
早在八岁那年祠堂一遇,沈语冰便立志像青衿少年那样,走遍王守仁平叛之路。此番策马而游者,鄱阳湖也。
北宋墨客言此湖“天连百越,地接三吴。山浮婺女之光,水润彭泽之迹。”
果不其然,时下适逢暮春丰水季节,水天一色,烟波邈渺,浩浩荡荡,横无际涯。一百多年前□□皇帝朱元璋与宿敌陈友谅在此湖决一死战,横扫千军,激战三十六天,陈尸无数。一百多年后,阳明先生力敌宁王朱宸濠,烽烟盈湖,火炮连天,斩杀叛军二千余人。
沈语冰沿湖徐行,水阔处勒马下地。闭目思往,静听风声。当年湖烟,今载□□,天地唯有湖畔追思人。
沉醉间,忽闻得一声快马扬鞭,来者疾呼:“大人,十万火急,老爷叮嘱,若然解答不出,务必即刻动身回京商议!”一面纵身一跃,两步将信奉于正前轿中人。
她发觉不远处乃一官轿,枣红色轿顶,八人抬轿身,彰显着主人家章服之侣,介胄之臣的华贵身份。
轿中人急速走出,随手折一枝桠,收拢宽袖,就在地上画写起来。他身形虽不颀长,但锦衣玉簪,举止有度,颇有风雅。
但见他来回勾勒半晌,嘴边反复念诵,踟蹰不决。报信者恭敬候在一旁,也是眉头紧锁,不胜焦急。
“也罢,”主人丢开树枝,索性说道:“就禀告老爷,谜底为:徐阶德不配龄,不予重器。”
报信者得令欣喜万分,正欲上马,忽听得一声脆音入耳。
“解此语谜,在下有他法。既然‘阶’是人名,‘德’为什么不能为人名呢?”提点之人正是沈语冰。
刚才见官轿主人如此这般,她心生好奇,也想助人一力,便行近看个究竟。见地上写有“阶齿于德,何如”六字,便知是解语谜。
乍一看,迷面是在问“阶”的德行与年龄相比较如何。然而,也可解作:名“阶”之人,与名“德”之人,二人比较,年资孰胜。
眼前突然出现的小子让官轿主人如醍醐灌顶,心中着实为之一惊。
当今天子喜打哑谜,常以纸条传旨意于他父亲。这些年全靠自己颇通国典,晓畅时务才得以揣度上意,保父亲尊位。今日此语迷,如若猜错,曲解了上意,实在后果难料。
想及此,他脑中即刻浮现“德”字所指之人,心中大呼庆幸,即刻命人按此说法快马赴京回禀。
沈语冰这才看清,官轿主人额边留一缕发,遮掩右目,辨不出是瞽是明。
此时,主人也在细细观察小书生。
看他样貌竟比女子秀美,才智不在自己之下,心中不胜惊喜。便上前想要拍书生的肩膀。对方灵敏躲过,同时向后退了几步。
主人有些惊诧,倒也不以为意,轻松笑道:“先生,恕本官无礼,实在是相见恨晚。敢问先生高姓大名?可有栖身之木?我愿倾己之力,与先生结为袍席之友。”说完,竟躬身拱手做了一揖。
沈语冰本是一时贪玩,能凭才智助人更好,何曾想过入人幕僚。心中只思忖,别是贪玩闯祸了才好,还是速速离开为上。便回道:“大人美意晚生心领,实非良禽,难栖佳木,乃天地一沙鸥,来去随心。”一面还礼作揖道,“大人,恕晚生告辞了。”说罢拉上马缰,急急往下□□去。
随行侍从欲上前拦截,被主人摆手阻止。他嘴角忽而浮现一抹笑意,自言道:“沙鸥也罢,雄鹰也好,可曾有什么人飞出我严世蕃手心。”
他目送着沈语冰,将她纤弱盈盈的身躯牢牢映在眼中。
此时的文敛锋已为宜春县学生员,是袁州府最年轻秀才之一。
自十岁那年见到父亲口中常提及的沈家父女,文敛锋便对其父的意思心领神会。初见时,沈家小姐灵气动人,姿态可爱,不与一般闺秀同,他心中欢喜不已。等到长大一些,沈铭有意让两个孩子稍事疏远,只待成婚时机。
沈语冰毕竟年幼,尚不通男女之情,仍旧把文敛锋视为玩伴兄长,意气相投,取闹戏谑。父亲的嘱咐,她也记心中,男装外出时,只在县学和他玩笑上一阵便回萍乡,不曾逗留文府。
县学的教谕先生正在欣赏新得的端砚,仔细推敲摩挲,口中念念有词:“端溪古砚天下奇,紫花夜半吐虹霓”。他指尖的纹路贴着砚台细腻娇嫩的肌理,寸寸得心。沈语冰见机一溜烟蹿到文敛锋座位,轻声坐下,装模作样翻书阅卷。他太过专注,不曾察觉身边的丫头。等到转头发现时,不禁一惊。
“嘘。”她撅嘴竖指,示意不要课堂喧哗。鹅蛋脸上一副认真肃穆表情,惹得他忍俊不禁。这一笑,剑眉舒展,星目含情,更显俊朗清秀。
教谕先生看在眼里,笑而不语。这个传闻中的文知府家小外甥,不时会来县学旁听几课,并无甚大碍。这点道道,他还是懂的。
“小虫儿,今秋我将赴恩科乡试考举。”文敛锋在纸上书写,传于沈语冰。
“好生羡慕。”语冰书回。
“中举后,我将往萍乡拜会。”他写道。
“爹爹说不让你来。”
敛锋愣了一下,即刻执笔回曰:“必定中举,必定拜会。”
她看了看,点墨隆重写下四字:“夫子在看。”
二人相视掩口窃笑,便不再书写传意,专心听教谕讲学了。
临分别,文敛锋要护送心上人回家,她却执意不肯,便只好做罢。
他从宽袖中取出一支玉花衔珠金簪,脸颊绯红,轻声对她说:“我娘给我的簪子,秋试过后去找你,你把它戴在头上。”
沈语冰接过簪子,翠玉小花通透可人。又看文敛锋目露怯意,更觉憨厚可爱,说道:“文哥哥和爹爹一样,都不喜小虫儿穿男装,那小虫儿少穿便是。”
他整整姑娘头上的方巾,说天色未晚,宜趁早赶路归家,便依依惜别。
此行惬意满满,沈语冰嘴叼芦苇芽,牵着马儿踱至自家大门口。竟见沿路两侧停着两排红色马车,马车上清一色镶贝红木箱。进府内,犹有木箱铺排脚下,头几个箱口打开,露出黄金都斗、玉璧之类的珍宝,另一口则盛满帛绢绸缎。一个打扮繁复的老婆子立于旁,堆着一脸笑意。
“莫不是文哥哥?”
虽从未正式从父亲口中听闻婚约,但平时日里陈伯他们有拿此事打趣,说今后小姐是要姓文的,她心中自是略有会意。
“滚!”沈知县一声震吼打断她的猜度,“把这些全都给我拿回去。”生平第一次看到父亲这般震怒。
老婆子捡起扔在地上的聘礼清单,仍赔笑脸道:“知县大人,您还是再细致考虑一番吧。”
“快滚,那个独眼龙想娶我沈家人,回去告诉他,老夫闺女早已许配人家,就是未曾婚配,也断然不会跟他严家有任何瓜葛,让他死了这条心!”
管家陈伯看主人盛怒难消,怕一时口不择言,被媒婆添油加醋传了回去,便上前劝道:“大妗姐(媒婆),您还是请回吧,官家小姐怎有做人小妾的道理。况且我家小姐早已婚配,哪有二许的说法。严大人高位显赫,自是通晓情理,体恤下民,烦请您回去好言相劝,再择佳偶。”一面往媒婆手中塞两个银锭子。
这媒婆本是老油子,边往袖子里藏银子边说道:“以老婆子看,这事儿难。大人们还是再合计合计,严大人乃当今首辅大臣独子,又位居工部左侍郎,可不是一般人等。”
沈铭早已不耐烦,跟管家交代完一句,便横眉冷眼,拂袖而去。
“陈伯,爹爹和你说什么?”沈语冰问。
“老爷交代,尽快安置家什,遣散家仆,启程回会稽,告老归田。”未及说完,沈家小姐已箭步转身离去。
“小姐去哪儿?”他在身后喊。
“去找严世蕃!”沈语冰纵身上马。此刻,她方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
“小姐回来,回来!”陈伯追赶不及。
“我去让他不喜欢我!”话音未落,人马俱淹没在长长的街巷。
江西临江府分宜县,严家大宅,沈语冰已做好硬闯的准备。
趾高气扬直入高门,竟未遇守卫阻拦。
“是沈家小姐吗?”守卫恭敬问道。
沈语冰有些恐惧。
“我家老爷交代,近日如有俊俏书生拜访,定是沈家小姐,恭请小姐往府内一游。”
她心生警惕,往后退出几步,正色道:“我不进去,叫你家老爷出来。”
守卫恭敬回复:“昨日老爷有急事回京,未赶得上见小姐一面,特嘱咐属下好生伺候,待老爷回府再与小姐一叙。”
严世蕃不在府内?
沈语冰心想,他既有意纳娶自己,应没有理由欺瞒不见。徘徊一阵,便打算先行回府,与爹爹商量退敌之策。所幸,守卫也未拦截,一如当初在鄱阳湖畔放她归去。沈语冰第一次感受到权力笼罩的阴影,看似自由,却终在园囿。
连日来长途奔波,人马俱疲,回到萍乡县域已是数日之后。
沈府周遭围拢着一大群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她心中咯噔一下,急急拨开人群,挤向中心,却被挡在横刀之外。一群体貌雄伟,目露严光的带刀官差将沈府水密包围。他们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目如鹰眼,气势逼人。
“锦衣卫为何来抓沈大人?”
“沈大人该不会谋反吧,不能够啊!知县老爷为官敦厚,是大青天,这也不知道是得罪了哪位高官,哎……”
“小声点儿,国事莫论,看看便是。”
“可真惨呐,抄家流放。”
人群的窃窃私语交织在沈语冰的耳畔,每一句都似锋芒扎于心头。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面前的锦衣卫被她顶得趔趄半步,转身瞪了一眼。
突然,她两行热泪滚滚而下,父亲身着囚衣,出现在视野中。
他步履蹒跚,跟在一个头目后面,碎发散落。
离开时还是纱帽素带,鸂鶒绣服的知县爹爹,怎几日之内沦为镣铐之囚,到这般光景?几丈之外,父亲昔日桀骜的身姿竟有些伛偻,仿佛一夜之间老去十岁。他双眼四处逡巡,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忽而在黑压压的人群中,沈铭认出自己那个爱做男子打扮的顽皮闺女,不禁愁喜交加。造化弄人,往日里声声杜绝的男装,今日竟能救她一命,不置于被当场擒拿。
四目交接,沈铭即刻紧蹙双眉,微微摇头,嘴巴一张一合,便速速转过头去,不让锦衣卫发现自己的异动。
“禀百户大人,阖府搜遍,不见沈家其余人等。”几名锦衣卫从沈府大门小跑而出,向头目报告。
“发布通缉令,悬赏着拿沈语冰。”百户挥袖甩衣,两步飞身上马。
“撤!”他一声令下,所有锦衣卫集结撤离。
父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眼眸,沈语冰紧咬双唇,娇柔的唇瓣早已渗透鲜血。粉拳紧紧攥着,指甲狠狠嵌入掌柔,却丝毫未觉疼痛。
不要。
父亲一张一合的嘴,说的正是此二字。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却已然用尽浑身气力,她看懂了。父亲要她躲过流放,要她继续生活。
如何继续生活?爹爹,您等我。
悲愤和懊恼充斥着沈语冰周身,心脏砰砰作响,似要跳出胸腔。此时每喘一口气,她都能听见自己浓重的呼吸。
她躲在临江府分宜县严宅后院外,只等天色暗下。
行将掌灯时分,严府大门关闭,只留几处角门进出。守门小厮等不来换班之人,内急难当,便到一旁解决。沈语冰见有时机,正欲侧身疾入,不想却被一双大手用力抱住,拖往院外偏角。
正想破声大喊,熟悉的低沉一语,让她瞬间安静了下来。
“别叫,小虫儿,是我。”言者文敛锋。他一身皂服,两鬓几缕散发,面容略带憔悴。在此守候几日,终见沈语冰,他紧缩的眉头才稍显舒展,不禁长吁一口气。
“文哥哥……”沈语冰猛扑向肩头,泪雨滂沱,双肩因抽泣而剧烈颤抖着。
文敛锋也不劝止,只温柔地缓缓地拍她的背,任由其将这数日之内突遭的锥心变故通通发泄。
良久,文敛锋开口:“跟我回家吧。”
“回家。”沈语冰哭得有些累了,她抹抹涕泪,和着几日的风尘,小脸蛋上一道道黑杠,像只流浪的小花猫。
文敛锋伸手为她轻轻擦拭。
“我没有家了。”她失魂落魄地说。
文敛锋轻柔地摸她的头,说:“什么都不要想,同我回文府。文府就是你我的家。”
她抬眼迎着他的眸,但见一池温柔。
突然间,沈语冰黛眉紧蹙,凤眼怒睁,竭力抑制住一腔悲愤,压低嗓音说:“不!我要救爹爹。”
说完从怀中挣脱,转身背对他:“我要救爹爹,我要找严世蕃,让他放了爹爹。”
文敛锋站在身后,看着姑娘哀怨戚戚的背影,很是心痛。
“是我害了爹爹,任性妄为,招惹权奸,致使今日家破人散,爹爹流放受苦。”两行清泪顺颊而下。
她愤而拭干,倒吸一口气,强忍住泪水:“我知道严世蕃不会答应的,待我潜入严府,搜罗他严氏父子平日里贪赃枉法的罪证也好。”
说到这里,沈语冰忽而转身看着文敛锋:“文哥哥,你爹是知府,我爹旧时也有同僚知交在朝,我叔父为锦衣卫经历。待拿了严氏父子罪证,我们可以联手告发他们。到时爹爹自然可以无罪释放!”
看她倔强的小脸重又燃起希望,文敛锋即无奈又不忍。他竭力平缓语气:“小虫儿,事情非你想的这么简单。严氏父子权倾朝野,朋党连织。莫说搜罗查证何其艰难,纵使证据昭昭,试问满朝文武,谁敢奏他一本?”
沈语冰连连摇头:“不会的,不会的。我叔父也不敢吗?文伯伯也不敢吗?”
文敛锋揽住她就要再次颤动崩溃的双肩:“小虫儿,你听我说。你我虽未写婚启,礼数不全,我们对外只说,早行过八字庚帖之礼,婚约已定。如此,你便属我文家人,父亲多方活动,即可免你流放之罪。”
听他说这番话,沈语冰顿觉心灰意冷。
“想我父亲虽为正四品,然在当朝内阁首辅面前,当如螳臂。纵使他愿以乌纱相博,终不能撼动满朝鹰犬半分。小虫儿,听我说,你能平安,是沈伯伯和我最大的心愿。”
他语带哀求,眼眶渐渐通红,想尽一切努力带她回家,守护竹马青梅。
沈语冰不是没有动容,胸口阵阵刺痛,心似铅沉。
此时,明月半墙,风移影动。
姑娘收拾仅剩的半点期待,面无表情地说:“既如此,那从今往后,我与文哥哥,恩——断——义——绝。”
她咬着血唇,一字一字将它吐出。竭力咽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将追逐爹爹而去,前路渺茫未卜。今生情深缘浅,文哥哥你再择良眷。小虫儿,在此拜别。”说完掩面而去。
文敛锋紧随其后。他知一时半会儿,难以劝服沈语冰,便一直跟在几丈之外,即能确保不再羊送虎口去寻严世蕃,又能在一旁默默照应,以备周全。
身后跟了几日,她赶路,他便行在后。她住店,他便搬一张横椅睡在房门外,唯恐一时不察她又跑了去。她没有赶他,也不曾理会他。
文敛锋想,姑娘应该还在怨恨父亲不能负隅营救沈知县,更怨自己没能同她并肩作战吧。
这日清晨,文敛锋如常在横椅上醒来,推门一望,人去楼空。
沈语冰终究顾自走了,留下那支玉花衔珠簪。近前捧起簪花,珠垂在晨曦中孤寂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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