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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新县令


几个人还带着干活时沾的灰土,脸上的表情从期待逐渐变成了失落。
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喝上鸡汤,但是看这架势,怕是连一根毛都不会给机子留下。
村长背着门外的日光,看了他们一眼:“多大的人了,还惦记一口吃的?等事情办完了,回来想吃多少都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大儿子沈大柱身上多停了一瞬。
沈大柱是所有孩子里看起来情绪最稳定的。
不愧是自己的大儿子,做事就是够沉稳。
可实际上沈大柱是因为看到了自家儿子已经进了放鸡汤的屋子。
他那个儿子是所有人里头嘴最馋的那个。
今天这锅鸡汤等他们回来,怕是连汤底都剩不下几口了。
左右也是自家占了便宜,自己不说话就是最好的。
沈大柱只是跟着其他人一起弯腰去抬那些粮袋。
粮食被搬到了祠堂前的空地上,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
村长开口:“把村里所有的男人加来。”
沈大柱搬完最后一袋粮食,直起腰来,看了一眼自己父亲,开口问了一句:“爹,王癞子那边……要不要也叫?”
村长沉默了一会儿。
王癞子之前做的那些事,也确实让人不省心,可他也清楚,那人在村里虽然名声不好,但除了上次招惹林三妹那回,平日里至少还没闹出过什么大乱子。
而且这段时间叫他干活,他也老老实实地做了,甚至还帮村里捉过几个偷鸡摸狗的外村人。
他在心里头把这条线过了一遍,最终点了一下头:“叫上吧。”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也算是村里的人。”
人到齐之后,村长站在祠堂门口,敲了敲手里那根旱烟杆,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拢过来,让几个儿子把那几袋粮食的口子解开。
白花花的米粒从袋口倾泻出来,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细润的光,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村长,这白面是哪来的?”
村长磕了一下烟杆,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平平的,却让院子里所有人的耳朵都朝他这个方向偏了偏。
“这是沈家那丫头托人从外头运来的,也是按我的吩咐办的。”
有人皱了一下眉:“咱们村里自己就有地,自己种的粮自己吃,何必买这种粮?”
村长也不恼:“我找村里的老把式看过地了。”
“今年地里头的庄稼,长势不太对,产量怕是不会好看。”
“外头的情况更糟,咱们总得提前留条后路。”
他这话落地的时候,方才说话的那个人不自觉地低了一下头。
都是从小在地里长大的。
地里粮食怎么样,就算不是老把式,也是能看出今年粮食产量如何的。
村长又补了一句:“这段时间大家跟着沈丫头干活的,应该也攒了不少钱。”
“这些粮食想要的就按价买,不要的我也不拦着。”
“不过说句实在话——这种上好的白面拿去换粗粮,怎么都不会亏。”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率先从口袋里摸出了钱,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王赖子站在人群后头,也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来,递到了前头沈大柱手里。
沈大柱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几文钱,收好,没有多看他一眼。
王癞子推开自家那扇破木门的时候,门板是歪着的。
门闩是被人从外面撬开的,铁环挂在门框上晃晃荡荡的,像是被什么钝器硬生生别断的。
他停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还没来得及转身跑,屋里已经冲出来两个人影,一左一右压住了他的胳膊,膝盖顶着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摁在了地上。
他的脸贴着地面,鼻子磕在门槛边沿的碎石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双手被反拧在背后,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两个人把他拎起来,推到墙根底下。
其中一个穿着灰短褂,皮肤黝黑,身上有一股草药和烟土的混味儿。
另一个身形精瘦,挽着袖子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像是常年在外头走动的人。
两人什低头扫了一眼地面。
方才王癞子被按倒的时候,怀里那袋白面滚了出来,袋口松了一半,白花花的米面撒了一地,在昏暗的屋里泛着一层刺目的白。
瘦的那人弯腰捏了一撮起来,指尖碾了碾,放到鼻尖闻了一下。
然后抬眼看王癞子:“你哪来的这么好的东西?”
王癞子缩在墙根底下,后背贴着土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自己买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是飘的,不敢看那人的眼睛。
那个穿灰短褂的没有追问,只是把手里那柄短刀从腰间抽了出来,搁在了灶台边沿上,刀身碰着砖面的声响不大,但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
他没有拿刀对着王癞子,也没有往前逼,只是弯腰去捡地上那些散落的面粉,动作不紧不慢的。
王癞子的目光跟着那柄刀走了一路,没敢移开。
穿灰短褂的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语气像是随口提了一句:“这面成色真好。寻常人想买也买不到。”
他把那柄刀从灶台上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倒握着刀柄,刀尖朝下,往桌面上一戳。
刀尖没入桌面半寸,木质裂开细纹的声响极轻,却像是一根针扎进了王癞子的耳膜。
他的后背贴在墙面上,像是想把自己嵌进墙缝里,嘴唇哆嗦了两下,吐出一句含混的话:“是……是村里沈家那姑娘运来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力气,瘫在墙根底下没有再动。
那两个壮汉对视了一眼,弯腰捡起地上那袋白面,刀疤脸把袋口重新扎好,夹在腋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门。
脚步声在屋外的泥地上渐渐远了,连头也没回,像是已经把王癞子这个人从需要留意的名单里划掉了。
王癞子靠墙坐了很久,才慢慢撑着地面站起来。
他看清了地上那一摊白面,面袋已经瘪了大半,袋口歪斜着,像是被人随手丢回来的,剩在里面的也就够盛两碗。他没有把那袋面捡起来,只是蹲在那儿,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定。
他搓着手,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一口气从喉咙里漏出来的,还没落地就断了。
他知道自己今天干了什么——他把沈家那个丫头的名字说出去了。
他在村子里活了这么多年,从来分得清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哪怕是他之前去招惹林三妹那回,他心里也有数,知道踩线踩到什么程度,村长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今天不一样。
那些人是冲什么来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两个人听完“沈家姑娘”四个字之后是带着东西走的。
这条线他越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在村里待了这么多年,一直靠那条谁都心照不宣的线活着——他不算好东西,但也别碰不该碰的人,别惹不该惹的事。
如今这根线断了,他自己亲手扯断的。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僵,站直了之后才看见自己那双手还在微微抖着,像是还没完全从方才的压迫中缓过来。
他弯腰把那袋白面提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剩下的分量不多,但好歹是精白面,拿出去换点干粮是够的。
他走到灶台边,把那把已经被拿走的短刀留下的凹痕看了一眼,桌面上那道扎进去的刀印还敞着口子,木茬子是新的。
他没有再看,转身出了门。
那扇已经被撬歪的门板他没有扶正,就那么敞着。
他沿着田埂走了一段路,没有回头,那张被撬开的门闩不会有人替他去修了。
沈穗穗回到家的时候,沈大牛正坐在廊下编一只竹筐,刘桂英在旁边择菜。
她走过去在门槛上坐下来,还没来得及问,刘桂英先开了口:“村里换了个新县令,你知道吗?”
沈穗穗愣了一下:“之前那个不是待得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
几样送出去的礼物怕是白费了。她当时把东西送过去,是指望那位县令能替她挡一阵子,没想到他走得比她预想的快。
那些东西约莫是打了水漂。
好在现代的东西价格不算高,自己也不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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