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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梦碎


  我一声大喊后,玄烨的目光怔然了片刻,竟立时吻上了我的面颊,我只觉忽然如窒息一般,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后宫中人虽众多,恐怕唯有你会为朕哭得这样伤心。”他于我耳畔轻声低吟。

  他的气息萦绕在我的身边,我却下意识地向后躲了分毫,我低下头去道,“皇上不知,皇上躺在乾清宫中不省人事时,有多少姐妹哭得梨花带雨。”

  他顾自地笑了笑,随后便是轻轻摇一摇头,他坐到我的身边,转头温柔对我道,“她们是在哭自己,而你不同。”

  夜里的钟粹宫极静,我几乎可以听到窗外树叶落地的声音,玄烨平静地躺在我身边,我借着一轮清澈的月光,转头去看他时,却发现他睫毛上沾着的湿润的泪意。

  “霏儿,对不起…朕做不到…”他在梦中挣扎着低吼,我忙坐起身来抚上他的胸口,却听到他继续说道,“对不起,朕做不到…杀了她。”

  我心内一惊,他究竟在说什么?他在梦中又究竟梦到了什么?!

  “玄烨,我在…你刚刚…说什么?”我试探着去问他的话,希望他告诉我真相,他说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而他却再不回应我的话,他的梦渐渐平息,他也渐渐安静,而我却再也难以入睡,我隐隐觉得,玄烨有一件天大的秘密在隐瞒着我,这件事被他瞒下,他内心难安,才会在梦中不自觉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躺回到他的身边,侧头凝望着他,他的侧眸与我第一次遇见他时早已千差万别。

  那一年他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可以在大雨中陪我在北苑策马,而如今的他褪去了稚嫩与青涩,城府渐深的他也让我不敢再那么依赖靠近。

  可是,他还是他啊,还是世上独一无二的他啊。

  想至此处,我将他紧紧环入怀中,将头紧紧靠在他的身侧。

  “玄烨,我还可以像以前一样信任你么?”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仿佛世间都如凝固一般,只有我仍是鲜活的存在。

  次日清晨时,玄烨如常早已去了早朝,暖阁内只剩下我一人,纯一进暖阁来服侍我梳了妆,便笑盈盈地对我说道,“娘娘,您猜今日谁来看您了?”

  我因为昨夜里玄烨不着边际的话而分神,并没有专心去听纯一的话,我班上没理会她,她却着急起来,道,“娘娘,您听到奴婢说什么了吗?”

  我此时才回过神来,转头问她道,“嗯?你说谁来了?可是惠儿和佟贵妃?”

  我正问着,只听门外传来一声极为熟悉的问候,“娘娘!是奴婢回来了!”我立时被那声音吸引,只见纯风身穿一身墨蓝色织锦缎绣的诰命朝服翩然走进门来。

  我一时极为惊喜,瞬时感觉热泪盈眶,这是纯风走后第一次回到钟粹宫来看我。她自我年幼时便跟随于我,而我们二人也早已不是主仆,而是多年来的知心挚友。

  “见过长姐,给长姐请安。”她恭恭敬敬福身,向我行礼问安,我听到她那一声亲切的“长姐”,只觉与她更加亲厚起来,便忙着将她扶起,笑道,“不必拘礼,快坐。”

  我同她坐在窗下的卧榻之上,纯雨上前来奉了茶,她见了自己的长姐回来,难掩兴奋,黏在纯风身边多了许多话,我从见过纯雨依赖纯风的模样,也不禁想起来常平常安二人,不知他们二人此时是否还好?

  我开口问纯风道,“纯风,今日怎么有空回来?常平和常安,他们可还好么?”

  纯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对我笑道,“长姐,常平已没事,今日同我一起来了,只是方才储秀宫惠妃那边忽传召太医,他才临时去了,很快就会回来。至于常安…他也平复得很快,现在正忙着查穆柯被杀一事,他只要忙起来,自不会再想伤心事。”

  我点一点头,为他们二人的振作而感到欣慰,若他们二人被此事击垮,才中陈广庭下怀。

  而最令我担忧的,终究是玄烨对陈广庭的态度,陈广庭所犯下的滔天大罪理当处斩,也只有将他处斩,才足以平民愤。而我却隐隐觉得,玄烨会因舒贵妃与毓娴公主而网开一面。

  纯风似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便斟酌道,“长姐所担忧的,纯风也有想过,只是…皇上是明君,绝不会在这样的大是大非上因私情而徇私枉法。”

  我微微笑一笑,却觉得这一次与每一次都不再相同。从前的温僖贵妃与遏必隆,索额图与赫舍里芳仪,他都没有因情而偏袒过谁,只是这一次…我却觉得,他不会再像从前一样立场明确。

  此时我才后知后觉想起纯风方才的话来,常平去了储秀宫为惠妃诊治,我不禁着急问她道,“纯风,惠妃那边,可是身体不适么?”

  纯风摇一摇头,低声道,“我也不知,惠妃娘娘是怎么了…”

  我想要去储秀宫看望惠儿,却又怕与常平走差,便只能留在钟粹宫中焦急地等他,还没等来常平,却等来了舒贵妃身边的芙香。

  她领着身后几个丫鬟女官,捧着各式绸缎新衣走进暖阁来,她见到我后便跪,道,“奴婢芙香参见皇贵妃娘娘,给娘娘请安。”

  我点一点头,道,“你起来吧。”她才领着身后的人缓缓站起,她从身后丫鬟手中接过诸多裁做新衣的绸缎来,恭敬对我道,“皇贵妃娘娘,这是皇上新赏的绸缎,请娘娘挑选一匹喜欢的留下。”

  我略看了一眼,见其中一匹的颜色甚得心意,与盛夏中盛放的合欢花蕊的颜色如出一辙,便命纯一将那匹留下,芙香完了差事,正准备带着身后的诸多丫鬟退出去,却被我叫住问道,“芙香姑娘留步,不知皇上所赐之物,为何由姑娘来送?”

  芙香转身向我福了福身,笑道,“娘娘有所不知,因为皇上是最先送到我们延禧宫给舒贵妃娘娘挑的啊!所以就由奴婢来送了!…”

  她说至此处,却忽然脸色大变,猛然住了口,倾时跪倒叩头道,“皇贵妃娘娘恕罪!奴婢该死!”

  我只轻笑了一声,扬了扬手,纯一便上前去扶了她起来,我淡然对她道,“你何罪之有?皇上的决定,又岂能是你能左右的,你去吧。”

  芙香惊恐万分地跪了安,慌慌张张退了出去,我却忽然累得很,退靠在卧榻上渐渐合了眼。

  纯风担忧地拍了拍我的手背,关怀问我道,“娘娘可还好?若是累了,便去躺会儿吧。”

  我摇了摇头,“我不累,只是心呐…累得很。”

  玄烨,我不知此时我还能否将你看得真切。你曾对我说过甜言蜜语,也对我说过你的万般无奈,而此时我只能将它们置于玩笑之地,遗忘皆空罢了。

  我累的时候经常在想,如果继续爱你是一件令我痛苦,同样令你为难的事,那不如让我们结束这样折磨人的感情罢。

  我本以为在铲除赫舍里氏后,我就能安心离去,然而我错了,人是难以满足的,我亦是同样。

  当我看着常平和纯风拥有了自己的幸福,便还想再看到常安与雪绒的幸福。我亦不知,当我看到他们都拥有幸福后,我又是否还会奢求自己的幸福。

  没有了温僖贵妃,没有了荣妃,也没有了皇后,而我苦苦坚持的唯一目的,便是想看看这许多年来,我与陈裕勤在他心里,究竟是谁更重要。

  说到底,我还是想要知道答案的,我还没有放弃。

  只是,如今看来,逼迫我放弃的人却是他。几日前毓娴公主的满月宴席之上,他们二人的恩爱种种已足以点醒我,我的坚持毫无意义。

  而他为我受的那一剑又让我重燃希望,让我仿佛觉得他心里最在乎的终究是我,而今日之事,又像是一盆冰水浇醒了沉醉在不真实梦中的我。

  我已疲倦极了,他这样反复无常的感情已让我无数次心碎,也让我害怕。

  我靠在卧榻上静静合着双眼,良久后才听到常平回来的声音,听闻他回来,我才强打起精神来见他,却发现惠儿亦在他身边,与他一起来到了钟粹宫。

  我立时站起身来,去迎惠儿,担忧问她道,“惠儿,你究竟怎么了?”

  惠儿忽冷冷地一笑,极为愤恨道,

  “姐姐,今日皇上赏赐的绸缎,被人以凌霄花粉浸过,香气不浓所以难以察觉,因我曾被荣妃用汲魂草伤过,所以才会格外留心!我被人害过一次,这一次绝不会再叫别人害我!”

  我正听着惠儿的话,只觉身后一阵冷意,原来没有了皇后,没有了温僖贵妃,没有了荣妃,看似平静的后宫中仍是波澜暗涌。

  常平点一点头,走近我一步道,“娘娘,凌霄花粉虽不具有毒性,但是绝不可长期嗅闻,若长期嗅闻会引起头晕恶心,周身乏力,精神不振等,若花粉进入眼睛,亦有可能会造成双目失明,而怀有身孕者若误食了此花粉,则极有可能会小产。”

  纯风一听,立时跑出去取了那匹我留下的绸缎来,交给常平去看,常平将绸缎展平,以水浇在绸缎之上,而后用手指轻沾了水滴,放在鼻下仔细分辨。

  良久后常平才缓缓擦净了自己的手指,对我道,“娘娘,您这一匹上,没有凌霄花的花粉。”

  我蹙一蹙眉,不知究竟是何人要伤害惠儿,惠儿向来不喜争宠,也不喜在宫中出尽风头,究竟是谁想要害惠儿呢?!

  我想不清楚究竟会是何人所为,也不敢断定自己凭空的猜想,却听惠儿冷笑道,“姐姐不必为此伤神,我定会让她付出应有的代价,也为姐姐除害!”

  我正想要劝惠儿不要冲动,却听殿外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路海急得失了神色,连滚带爬地跪倒在殿外,对我道,“娘娘!娘娘…安少在延禧宫惹怒了舒贵妃,皇上要罚安少啊…现在连太皇太后和公主都去了!”

  我一时间不能消化这样的消息,“常安惹怒了舒贵妃?他们两人又怎么会有交集呢?”

  而我还没有问出口,常平已气急败坏地挥了挥拳,骂道,“我已经告诉他了不要冲动,没想到他还是管不住自己的脾气!”

  我立时回头去看常平,贴近在他身前极低声问他道,“他究竟怎么了,你不许瞒我!”

  常平直直地看了看我,很快又愧疚地低下头去,他咬了咬嘴唇才道,“长姐…常安偏说我们生母被杀一事,与舒贵妃脱不了干系,我劝他不要多想,他却还是…”

  我不等常平说完,已急急地冲出了钟粹宫,我要去延禧宫说清楚这一切,我害怕玄烨和常安在一气之下会做出糊涂事。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保护下常安,我绝不能叫他受任何伤害,更何况现在是即将赐婚的当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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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禧宫外已层层叠叠围了许多的禁军,我到时却发觉惠儿也跟在我身后急急赶来,我只是在人中远远望了她一眼,她便已领会我的心事。

  多年来,我唯感激在深宫中得如她般知己,无论风雨磨难,自始至终,待我数十年如一日。

  我走进延禧宫时,那一声划破云霄的高唱惊飞了落在檐上的飞燕,我远远看见常安跪在玄烨面前,而玄烨此时已充满了盛怒。

  毓娴公主在奶娘的怀中哭闹不止,而舒贵妃却坐在远处玄烨的身后,不住地啜泣哽咽。

  太皇太后坐在舒贵妃的身边,而雪绒却是焦急难耐地站在太皇太后身后,不断地望着面前的常安,却不能为他求一句情。

  我望着因盛怒而良久不肯说一句话的玄烨,毫无声息地跪在了常安的身边,玄烨似是没有看到我的到来,他以滚烫的目光注视着常安,而常安同样不肯屈服,扭头看向远处,不肯与玄烨说上一句。

  “皇上请息怒,臣妾来迟,不知愚弟如何惹怒了皇上和舒贵妃?”我开口问道,而玄烨却同样不肯看我,他直直注视着常安,冷然道,“让他自己和你说。”

  我瞧瞧拉了拉常安的衣袖,低声道,“你究竟怎么了!”

  常安长出一口气,转头望向我道,“长姐,臣弟同你说,也不会同昏君说!臣弟今日才看清,那个昏君心里只有他的舒贵妃!从来没有江山!”

  我一时被他的话惊得不知如何是好,我忙去捂了他的嘴,吼道,“常安!你胡说什么!”

  玄烨听过常安的此一番话后,忽然更加震怒起来,他怒吼道,“完颜常安!你放肆!你是不是以为朕不敢杀你!”

  他想要狠狠踹在常安的身上,却被我挡在常安身前,他终究狠狠踹在了我的身上,当他发觉不对时,已为时已晚。

  我缓缓从地上爬起,对玄烨道,“求皇上给臣妾些时间,臣妾想知道常安究竟怎么了…他不是有意的…”

  常安一把将我拉起,自己也再也不跪,直直指着玄烨对我吼道,“长姐!你到今天还相信他的话吗!你知道我彻查穆柯被杀一事,查到最后才发现,杀穆柯的凶手就是他!就是长姐你还心心念念相信的他!”

  我怔怔听着,常安已再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穆柯就要指认入天地会告密的人,我就要为长姐报仇!而他却亲自派人杀了穆柯!你说他居心何在!”

  我听着听着,只觉周遭都了无声息,只剩下眼角的两滴泪缓缓落下,常安的怒吼声打破了我脑海中的沉寂,

  “刑部大牢把守森严,常人根本不可能进去!而那天是李德全带了皇帝的信物进了大牢,而后穆柯就莫名其妙死在了牢内!他以为不会有人知道,可还是被我部下御林军看到,那天除了李德全没有别人再进去过,不是他还能是谁?”

  “长姐,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保护那个告密之人不为外人所知。”

  “而那个告密的人,那个害的长姐没了孩子,险些丧命在天地会的人…我若没有猜错,就是舒贵妃!”

  “那天穆柯望着舒贵妃怔怔发呆,说似在哪里见过,这样的话并非空穴来风。因为除了舒贵妃,还有哪个人,皇帝会费尽心思地去保护呢?”

  常安说至此处已是声泪俱下,我同样已是泪眼朦胧,我不敢相信常安告诉我的一切,或者,我不愿相信玄烨会这样做。

  昨日夜里他的那一句梦话,“朕做不到杀了她…”此时在我耳畔回响得格外清晰。

  “霏儿,你听朕说好么?”他扯过我的手掌,目光中已尽是渴望被理解的神色,他柔声对我道,“朕不想你活在仇恨之中,如果能忘记那样的不幸,于你而言不是更好么?朕再也看不得你活在痛苦之中……”

  “这么说…常安猜测的…都是真的?”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攥紧了我的手,紧蹙着双眉,极为担忧地望着我。

  原来我念念不能忘的伤痛,念念不能忘的那个孩子,在你看来,只是该被遗忘的不幸。

  那一刻我不知自己究竟痛到了何种程度,只感觉比匕首在我身上划开血肉模糊的伤口还要痛,我一句话也说不出,也不愿再说。

  我最刻苦铭心的往事,在他看来竟是该被遗忘的往事,我拼尽余生想要找到的告密者,他却不择手段地保护,只因为那个人是他爱的舒贵妃。

  他见我良久不说话,不知所措地望着眼前的我,将我的手攥得更紧,而我却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奋力甩开他的手,我摇着头向后退着,我此时已恨透了他,这须臾数年的真心,却是这样错得荒唐。

  他却追上前来,仍想解释道,“霏儿,朕愿意自己承担这样的痛苦,也不愿让你知道真相!”

  “你何时知道的?”许久过后,我却只有这样的一句话,他担忧地疾步向我走近,拉住我的手,道,“霏儿你…还好吗?”

  我却再一次甩开他的手,怒吼道,“你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紧紧蹙着眉,低声道,“在穆萧峰被处斩前。”

  原来他那么早就知道了真相,我听后只是难以控制地笑着,笑自己多年来的荒唐,笑自己的愚蠢至极,笑自己在天地会中,用自己余生的命数换了他的命。

  而他却晋封了几乎害死我的人为贵妃,宠爱着杀死了我们孩子的女人,他在知道了真相后将他们之间的女儿宠爱成了时间最珍贵的珍宝。

  是他自己用尽了全力保护了杀死我孩子的女人,是他亲手掐碎了我心中最后一点留在世上的希望。

  “长姐,你知不知道,昏君还要释放陈广庭!也是因为他是舒贵妃的父亲!他从来没有想过,我和哥哥的母亲,就是死在了陈广庭的刀下!”常安声泪俱下地怒吼着,“他不是长姐的夫君!他是我们完颜氏的仇人!”

  我以目光扫了扫坐在远处的舒贵妃,躲在太皇太后身后抽泣着,不断对太皇太后道,“皇祖母,告密之人当真不是嫔妾啊!是穆萧峰陷害臣妾啊…嫔妾从未见过他的面…是他想要挑拨我与皇贵妃厮杀!”

  我又以目光扫了扫站在我面前的玄烨,再望向在奶娘怀中哭闹的毓娴公主,我终于觉得一切都烟消云散了,他们三人是那样幸福,而我多年来还在坚持什么呢?

  我将自己的真心错付得彻底,错付得无法挽回,错付得荒唐可笑。

  “完颜常安,你还记不记得在你面前的是皇帝?”太皇太后终于开口说道。

  常安冷冷一笑,“皇帝?他是皇帝,可却再不是我的皇帝!”

  与此同时常平终于冲上前来跪在了常安的身边,叩头道,“皇上恕罪,常安他…脾气倔强,年轻气盛,口出狂言…还望皇上恕罪…若要论罪,皇上罚微臣吧!”

  “兄长你至今还这样做,到底为什么啊!他包庇着企图杀死长姐的凶手,保护着杀死长姐孩子的人!还要饶恕杀死你我亲生母亲的凶手,你为什么还要向他屈尊求饶!”

  “常安,你知不知道,你我的生死只是他一句话的事!”常平回过头去,冲站在身后的常安怒吼。

  “他若愿意杀便叫他杀啊!我倒要看看,为了他的舒贵妃他还能杀多少人!”

  “玄烨,”太皇太后缓缓从最后发站起身来,走向我面前的皇帝,她平缓着问道,“穆萧峰说的话可有依据?他能否确定那个告密之人就是舒贵妃?”

  皇帝转过头去,向太皇太后颔首,摇头道,“回皇祖母的话,穆萧峰只说他凭印象,觉得那人就是舒贵妃,却不能确定。”

  太皇太后直直注视着我,道,“霏儿你也听到了,皇帝没有依据,又怎能凭只言半语去做决断呢?包括陈广庭之事亦是如此,只凭那个陈情几句话就能断定二十年前的冤案么?”

  他若不能确定又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地去掩藏弥补呢?有为什么要杀了穆柯,害怕我知道真相?

  我有太多想说,却一句也没有说,一切的一切于我而言都没有意义了,为了他的一切,于我而言都没有意义了,我也再也不愿为了他去日夜担心,日夜害怕失去。

  “舒贵妃告密之事尚没有依据,可今日完颜常安犯上作乱却是真,其口出狂言企图污蔑当今皇帝杀害人犯,其罪不可恕也,哀家已下定决心,取消其与和硕公主婚约,并会在一月内为公主另作赐婚。”太皇太后冷冷地说着,而后只留下一个银发稀疏的背影,渐渐远去。

  “老祖宗!”雪绒听罢,疯了一般追了过来,见到太皇太后已坐在轿辇之上急急而去,她才转过身来跪在了玄烨面前,哭求道,

  “皇兄!绒儿求求皇兄让太皇太后收回成命吧!皇兄知道绒儿的心思,若强迫绒儿嫁给别人,绒儿愿以死谢罪!”

  我自始至终站在原地,此时忽然跪倒在皇帝面前,轻声笑道,“玄烨,时至今日,我再没有什么留恋…我愿以一命相抵,换常安和公主余生相守。”

  他伸出双来扶我起来,低吼道,“你起来。”

  我挣脱开他的束缚,我抬头望向他已陌生无比的面孔,道,“你答应我。”

  他却忽然泪如泉涌,竟让我有一时得触动,他蹲在我的面前,将双手紧紧按在我的肩头,他哽咽着道,“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

  而我却是无声地一笑,这算是你不值一提的弥补吗?只可惜我心意已决,再难挽回矣。

  我此时才明白,自我回宫后你对我的所有包容与温柔,都因为你的愧疚,因为你将你所有的爱意与真心都付给你身后的那个女人,你对我的只是可怜的同情而已。

  “成全常安和绒儿,好么?”我没有再看他,我只是跪在他的面前,而望着身下的一片灰黑。

  余光之中,他用力地点头,道,“我一定会成全他们二人,我答应你。”

  我轻声笑着,忽然不知思绪飘向了何处,我缓缓站起身来,竟走向了抱着毓娴公主的奶娘,我淡淡笑着,走向了那个一直哭闹的女孩儿,舒贵妃立时止住了哭泣,挡在了奶娘身前,拦住我道,“你…你要做什么?”

  我却只是以目光望了望奶娘怀中的孩子,而那个孩子亦同样在遇见我的目光后止住了哭泣,我面上的笑意亦忽然更浓起来,我不知道自己在想着什么,也许我还在幻想着我那个也该出世了的孩子。

  “霏儿…”玄烨追到了我的身后,我却没有看他,却仍是笑着,似在自言自语,“她长得可真像你啊。”

  他不知该要说些什么,亦不再试图牵住我的手来,他良久后只对我道,“霏儿…朕没有办法,朕不能让她没有额娘,更不能看着你知道真相后痛苦……你能明白吗?”

  所以,你就晋封了想要杀死我的女人,所以,你继续有增无减地宠爱着她,所以,你很快忘了我们的孩子,因为你有了心爱的女儿。

  而你苍白无力的解释,我还能相信吗?

  我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仍旧望着被舒贵妃护住的毓娴公主,我低声笑道,“再答应我最后一件事好么?”

  他立时充满了希翼,倾时道,“只要你说。”

  我再没有去看他,我想就此忘了他的模样,我望向延禧宫外一片氤氲的天空,道,“从此后,你我此生不要再相见。”

  ===========

  那日我走了很久,有很多人跟在我身边,纯风姐妹三人还有常平、常安及雪绒,而我却孤单得感觉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一样。

  那日我走到了坤宁宫,这是我已许久没有踏足的地方,我不知道今日的赫舍里氏会些做什么?不知道她是否又满怀希望地盼着自己的孩子出生,恢复她曾经的荣光呢?

  我踏入布满灰尘的坤宁宫,这里曾是中宫皇后居住的宫殿,今日看来却与冷宫并无两样。那日我站在这里与她周旋的样子仍历历在目,而今日我却再不会那样做了,因为此时的一切于我而言都不再具有意义。

  坤宁宫中的宫人见到我后有几分惧意,更有几分疑虑,我曾与赫舍里氏水火不容,我们本该是死生不再相见的仇敌。

  是她陷害了我家族中所有人,害我被贬出宫,诬陷了我家族与天地会勾结企图谋逆,若无她的陷害,舒贵妃也不会有机会杀死我的孩子。

  赫舍里氏并没有梳妆,她散着身后的长发,靠在侧殿内一处低矮的卧榻之上,她似是已许久没有说过话了,见到我后竟不知该要说些什么,我坐在她的对侧,只是看她,却不发一言。

  终究是她打破了沉寂,她道,“完颜霏,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却知道你过得并不比我好。”

  我淡淡一笑,望着眼前的她,道,“你说过,我们本就是一模一样的。那个时候我不认,现在却认了,我输的彻底,也愚蠢得彻底。”

  她冷厉地笑出了声来,“我们终究是不一样的,我们虽然都是皇帝笼络权臣的工具,而你却付出了真心。”

  我望着她已将我看透的神情,竟真切地感觉到了我与她的相似,我们都是太皇太后选中的人,我们的存在是为了皇帝能够笼络住权臣的人心,抗衡朝上的其他势力。

  她的阿玛索额图被用来抗衡鳌拜,而我的阿玛却被用来抗衡她的家族。当鳌拜不在了,她的家族势力权倾朝野之时,就是太皇太后与皇帝铲除他们之日。

  今日有赫舍里芳仪做前车之鉴,日后便有我后事之师。

  我望着她已十分明显的身孕,不禁问道,“为了孩子,你会好好活下去么?”

  她却笑道,“我的存在只会让他的日后变得更加艰难。”

  ===========

  当夜里,钟粹宫内一片凄清的冷意,我不知所想地坐在窗下,忽想起刚入宫时最爱与他坐在窗下听雨,他会为了亲自烧开桂花蜜茶。

  下雪的日子里我们喜欢在钟粹宫后的听雨轩嬉戏,他故意哄我,每次都骗我,让我以为他被我打伤了。

  我在大雪里烧掉了所有有关涟笙的东西,我等着涟笙,而最后等来的却是他,他神色狼狈地穿着被泥水打湿的衣物,他冻得满脸通红,却说是怕我冷。

  我永远记得的,就让它们从此都遗忘而空罢。那些回忆,于我而言再没有意义,除了折磨自己与嘲笑残酷的现实。

  我在窗下坐了许久,直到夜已沉寂得很,我想着此时的自己,嘲笑自己只是毫无意义的躯壳。这一次我不再准备去化解自己的危难,也不会再一次与他重归于好。

  只是夜深了,窗外的嘈杂声却也大得很了,我一直未睡,却听嘈杂声中传来,

  “赫舍里氏诞下一名皇子,却因难产而不幸去世。”

  我苦涩地笑着,我心中毫无一丝畅快感,只感觉到眼角边的泪水瞬时滑落,原来她比我勇敢那么多,原来她早已决定不再留在世上。

  那么我,是不是也没有什么停留的理由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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