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陈年积巨冤
“太皇太后!”我猛地抬起头来,跪着向前挪了两步,跪倒在太皇太后的身前,我抬头望向她道,“老祖宗还请三思啊,赐婚并非儿戏,常安与公主的情意老祖宗也是心知肚明的,嫔妾想老祖宗也一定希望绒儿可以幸福吧!”
“霏儿,”太皇太后缓缓伸出一只手来,伸到我的面前,我微微一怔,良久后才犹豫地抓住她的手缓缓站起,她牵起我的手问道,“哀家只问你一句话。”
“你为常安和求情,究竟是为他们二人的幸福,还是为你完颜氏的权力?”
我深知太皇太后至今仍手握大权,就算是玄烨也要敬她三分。她同样是当今最忌惮权臣会功高盖主、篡权谋逆的人,她绝非是平常的女流之辈。
“皇祖母,容孙儿说一句话。”
正值沉默之中,站在人后的裕亲王缓缓走出,拂袖跪倒,向太皇太后回话道,“皇祖母,完颜大人为官二十余载,兢兢业业,忠心为朝廷与皇上效劳,完颜常安更是敢为皇上以命相搏的人,老祖宗的担心,未免…”
“未免多余了?福全,你是这个意思么?”太皇太后却忽然露出一丝笑意,裕亲王抬头望了望太皇太后,复又低下头来,道,“孙儿不敢。”
“行了行了!你们都起来吧,大喜的日子都跪着做什么?”太皇太后不知为何,在听过裕亲王的话后忽然笑了起来,她亲自扶起了玄烨与常安。
而后又对常安笑道,“哀家方才是因人犯被杀的事情而气愤,常安,裕亲王说得没错,你一直都对皇帝十分忠心,更何况…谁又能十全十美,没有失误的时候呢?”
常安一听此话,忽悠些错愕,却还是很快谢恩道,“微臣谢太皇太后理解。”
“不过,你作为御林军统帅,皇帝的御前侍卫,这件事你必须要调查清楚,究竟是什么人杀了人犯!你要让哀家看到你的能力,才能放心将绒儿托付于你啊。”太皇太后继续道。
常安听后欣喜道,“老祖宗请放心,微臣定当竭尽全力查清此案真相!”
==============
毓娴公主因得皇帝及太皇太后宠爱,出生后未满月就已被册封为和硕毓娴公主,她是当今皇帝目前唯一的亲生女儿,自然被皇帝捧为掌心珍宝。
她满月这日,因与宫中团圆节临近,于是太皇太后邀请后宫诸妃家眷一同入宫庆贺。
晌午时,宫中诸人聚于慈宁花园中,与太皇太后及太后一同欣赏院内景色,忽听宫外通传诸位客人已到,闻讯后各宫侍女纷纷去迎自己宫里的客人。
纯一去迎了阿玛额娘进园,常平与纯风跟在阿玛身后翩然走来。今日是纯风成亲后我第一次再见她,她却早已不像从前,她出落得更加大方得体,美丽动人。
各宫后妃忙着相迎自己的家人,一时间内园内不亦乐乎。纯风见到我后十分激动,忙着向我福身行礼道,“奴婢参见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我不禁失笑,忙着扶她起来,道,“该唤长姐了,怎么还叫娘娘?”她站起身来,也不禁笑道,“是!是妾身疏忽了,总想着还是从前的日子。”
我垂眸淡淡摇一摇头,道,“不是从前了,再不是从前了。”
此时常安忽走到我身边来,附在我耳边道,“长姐,昨日臣弟得到消息后,今日就将陈情也接进宫来了。”
我听后不动声色一笑,望着慈宁花园内一片祥云缭绕,宫檐之上一群燕子成群结队飞舞,一层层雾气笼罩在远处的大殿攒尖顶之上,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小心行事,她不同于别人。”
我与常平纯风交谈了几句,便听远处的陈裕勤对玄烨,“皇上,这是臣妾的弟弟,陈裕茗,今年已有十六了。裕茗,快见过皇上。”
陈裕茗立时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向玄烨与太后及太皇太后请安,言行举止丝毫不差,令人挑不出差池。如此看来,必是他早在府里受过这样的训练了。
那个年轻人眉目之间与陈广庭十分相似,同样与陈情十分相似,他就像更年轻的陈情。
玄烨坐在御座之上,望向那叫陈裕茗的年轻人,挥手笑道,“不必拘礼,起来吧。”太皇太后见了这个相貌白净的少年,也不禁喜欢,叫他过来,便问道,“你现在在读什么书呢?可考取了功名了?”
陈裕茗拱手答话道,“回太皇太后,裕茗正在读有关兵法的书,裕茗随父亲习武已有六年,将来不愿考取功名,只愿能像父亲一样,掌管禁军!”
“年纪轻轻,却是很有想法,但是你可知道,要想做禁军或御林军的统帅,需要何等的武艺才能胜任么?”玄烨低头并不看他,淡淡问他道。
那陈裕茗却很快答话道,“皇上!裕茗虽年纪轻,武艺却不容小觑!”
在场的人都不禁掩嘴偷笑,笑这个年轻人在皇帝的面前口无遮拦,可见方才的礼数必是练习过许久的,现在皇帝问了几句话便现出了原形。
“哦?既然如此,你就和常安过几招让朕瞧瞧。”玄烨转了转指上的扳指,略一仰头示意常安。
我知道常安几日前在完颜府外帮助裕亲王救下穆柯时,右手手腕受了重伤,不禁为他隐隐担忧,而他却信誓旦旦地走出人群,接过身后侍卫递来的剑,对玄烨道,“皇上,微臣不欺负他!微臣与他过招,只以左手握剑即可。”
玄烨赞许地点一点头,那个叫陈裕茗的少年却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抽出剑来便向常安刺去,大吼道,“完颜常安!你别看不起人!”
常安及时反应过来,用剑一挡,陈裕茗手里的剑便已一颤,险些掉落,连我这样的行外之人都能看出,陈裕茗脚步剑法都极不扎实,看他微有些发胖的身材,便与常安健朗的体魄不同。
想来他在府中也是娇生惯养,我一直听闻陈裕勤的生母是个极霸道护子的女人,看来这个陈裕茗也是她一手“栽培”的成果。
陈情就因为是陈广庭的私生子,而非陈裕勤生母的孩子,就被赶出了家门。陈情的生母最终死于重病,而陈情就成了真正无家可归之人。
我恍惚间回过神来,见常安已打得陈裕茗措手不及,他笨拙地用剑抵挡,却架不住常安娴熟的剑法。自始至终,常安只以左手用剑,右手一直握拳收于背后。
常安看来也没了兴趣,陪这个狂妄的年轻人继续玩下去,他用力用剑一挑,便陈裕茗手里的剑打落在地,陈裕茗吓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常安瞬时以剑抵在他的颈上,冷冷教训他道,“年轻人还是不要太浮躁的好!”
那陈裕茗恼羞成怒,自觉在皇帝与阿玛姐姐面前丢了面子,竟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哭骂道,“完颜常安!你凭什么教训我?要不是你,我阿玛早就接管御林军了!还轮得到你今日作威作福?”
常安扔下手里的剑,掸了掸手心的灰尘,转身便要走,云淡风轻对他道,“年轻人,朝中大事,也轮不到你指手划脚。”
“完颜常安!”陈裕茗还不肯罢休,只觉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般,他追到常安的身后,继续骂道,“你不过仗着你姐姐的恩宠还有你的容貌!你有什么骄傲的?”
“放肆!”玄烨终于大吼一声,狠狠拍响手下的茶案,惊得在场的人都不禁立时跪倒,玄烨大步走到陈裕茗面前,吼道,“完颜常安,助朕除鳌拜,平准葛尔,灭天地会,为朝廷几经出生入死,多年来护朕周全,也是你能点名道行指责的!”
我为玄烨的话而感动,常安多年来的牺牲与努力,他虽从未对我说过,却一直牢牢记在自己的心中,只是我也为玄烨不平,堂堂一国之君,又岂值得和这样一个黄毛小儿浪费口舌。
“朕想问陈卿,”玄烨猛然转过头去望向此时惊恐不已的陈广庭,目光凛冽,“平日在府中,你作为他的父亲,就是这样教他污蔑朝中有功之臣的么?!”
“老臣罪该万死!老臣不敢!”陈广庭吓得连连叩头,我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陈广庭额头上留下两行分明的汗意。
正值玄烨盛怒之时,陈广庭惊恐万分之际,毓娴公主忽然剧烈地哭闹起来,舒贵妃抱着毓娴公主跪在地上,此时同样十分窘迫,她哄着怀中的孩子,毓娴公主却还是不住地大哭大闹。
太后此时忽然开口道,“好了皇帝,别生气了,你看看,毓娴都害怕了,岂有阿玛在她满月这天去责怪外祖父的呢?”
玄烨望了望舒贵妃与毓娴,面上的表情才缓和了许多,他走过舒贵妃的身边,接过她怀中的毓娴公主,扶起了舒贵妃,便对舒贵妃道,“裕勤快快起来,委屈你了。”
舒贵妃委屈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珠,低头诺诺道,“皇上是不是怪罪臣妾和臣妾父亲了?”
陈裕勤那副模样,在我一个女人看来都不禁生出了几分想要保护的心,更不要说玄烨,玄烨伸手替陈裕勤擦去了她脸上的泪,道,“朕不会怪罪你的。”
我看到眼前这一幕,只觉心底里一阵绞痛,我缓缓合起眼来,我深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们二人比此情此景更要恩爱,可是我仍旧不愿面对眼前的种种。
“不提了,大家移步乾清宫吧!今日可是毓娴的满月!”太皇太后首先对众人笑道,打破了一片尴尬沉默。
===============
傍晚时分,众人才坐齐于乾清宫大殿内,一片明黄色的灯光晕开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鼓乐笙箫之声从院内传来,似诉说一派天下太平的歌舞升平。
我坐于玄烨的右侧,却与他隔着遥远的距离,他的左下方坐着舒贵妃与佟贵妃,再至下方则是惠妃与德妃,僖嫔与良嫔坐在惠儿等左侧,再至左侧则是宜贵人与和常在。
常安早已告知我,陈情已等在殿外,时刻准备着入殿来面圣,而我却在看到玄烨对舒贵妃种种关怀后显得失魂落魄。
我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早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也早知道他与陈裕勤是什么样的关系,明明已答应他,会与她相敬如宾,却还是做不到。
玄烨似乎注意到我的异样,筵席开始前,他转过头来问我道,“霏儿,你怎么了?不舒服么?”
我一时出神,想到这竟是晌午后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不禁冷笑道,“皇上,还注意得到臣妾…?”
他面色一窘,伸过手来,将我的手握紧,关怀道,“你不要怪朕,今日情况特殊…”
我甩开他的手,扭过头去不再看他,极低声道,“玄烨,我好累,真的…”他仍旧拉过我的手,在我耳后道,“若累了,就在朕肩上靠一会。”
我苦涩一笑,合起双眼时看到的仍是晌午时他亲手擦去陈裕勤眼底泪意的样子,他那样温柔的模样,从未展露给别人。
“是心累!你到底还是不懂我!”我猛地转过头去遇见他有些无辜的目光,心底的累意却更浓烈起来,“玄烨,我想问你一句话。”
他点一点头,“你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怀念从前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光么?”说完这句话,我眼底的泪已滚落而下,他伸手想要为我擦去泪水,却被我阻止,我只对他道,“你说!你会么?”
他心疼地低下头去,摇一摇头,“霏儿,朕不管你信或不信,朕心里只有你一人!至于旁人,她们是朕不能抛弃的人啊!”
我轻叹了口气,将他推远,道,“你终究不肯回答我,罢了!罢了…”
===================
酒已过三巡,众人交谈正欢,来往间互相敬酒攀谈,玄烨身边一我尚不知名的臣子忽站起身来,端起酒杯对玄烨与舒贵妃道,
“奴才斗胆敬皇上与舒贵妃娘娘一杯!奴才深知舒贵妃娘娘最得皇上宠爱,生了公主,也是皇上的心头挚爱,今日奴才在此恭祝吾皇与舒贵妃娘娘福寿安康,恭祝毓娴公主殿下万福安康!”
舒贵妃极为欣喜,立时端起酒杯来望向那位大臣,玄烨却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直到舒贵妃唤玄烨道,“皇上?皇上!”他才敛回心神来,随意端起酒杯来,一口气饮完,将酒杯狠狠砸在御案之上,道,“谢谢卿的心意!”
舒贵妃不知玄烨闷闷不乐所为何故,有些困惑,却还是陪笑着饮下了杯中的酒。
此时陈裕勤宫中的侍女芙香抱着毓娴公主缓缓走出,舒贵妃立时围了上去,亲自接过自己的女儿,玄烨点一点头示意,内务府的人便捧着一只匣子走上殿来。
匣子内放着脂、粉、宝、钗、兵、籍等一系列物件儿,供毓娴公主摸取,陈裕勤笑意盈盈地抱着公主,引她摸取匣子里的东西,毓娴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从匣子里抓出一把袖珍的红缨宝剑来。
满殿的人皆是错愕,不知该要说些什么,唯有玄烨并不惊讶,他朗声笑道,“看来朕的娴儿,将来要做另一个花木兰了!”玄烨如此说来,殿内众人自然附和赔笑。
我望向远处的常安向我眼神示意,便知是时机已然成熟,便理了理心绪,端起自己的酒杯来,高高举起望向玄烨与陈裕勤道,
“皇上,臣妾在此,敬皇上与姐姐一杯,望皇上与姐姐百年好合,永世恩爱!也祝公主,能够健康成长…”
我已然有些醉意,难以控制自己的眼泪,边说着边笑着,却也边落着泪,玄烨紧紧一蹙眉心,瞬时转头望向我道,“今日你闹什么?!”
我不禁笑出声来,道,“怎么?皇上怪罪臣妾了?今日不该说这些吉利话的么?皇上若是不饮,臣妾就先干为敬。”我说毕,高高举起杯盏,仰头饮下。
放下酒杯后,我才努力镇定自己的情绪,缓缓笑道,“姐姐,今日裕茗惹姐姐心烦了,既然这位弟弟不争气,姐姐不如介绍别的弟弟来给皇上认识?”
陈裕勤一怔,全然不知我话中之意,她窘迫地笑出声,问道,“娘娘恕嫔妾愚钝,不知娘娘所指何人?”
我笑着拍一拍手,望着殿外漆黑一片的庭院内缓缓走来两人,他们二人走过殿外遥遥丹陛,从光阴的背影处走进殿来,一个御林军的侍卫护着陈情大步走来。
陈裕勤看清了陈情的面孔后,不禁大吃一惊,惊得猛然站起身来,问道,“怎么是你!”
我含笑道,“姐姐别慌,他究竟是谁,还是由姐姐亲自告诉皇上吧,这样岂不更好?”
玄烨不禁将眉头蹙得更紧,他望一望站在殿内的陈情,忽然惊问道,“朕在宫外时,是不是曾见过你?”
玄烨的确在裕亲王府时见过陈情的面,只是那时玄烨根本不知陈情的真实身份,就是事到如今,他也仍旧不知。
“裕勤,他究竟是谁?”玄烨转头问道,陈裕勤却已经完全慌了神,她结结巴巴道,“他他他…他是…是…”
“他到底是谁?!”玄烨更加焦急,想要知道真相,陈裕勤却急得没了办法,最后只能诺诺答道,“他是…他是臣妾的弟弟。”
“弟弟?”玄烨也不禁大吃一惊,他竟没想到曾经在裕亲王府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人就是舒贵妃的弟弟,他转头望向坐在席间,此时却已慌乱万分的陈广庭,问道,“陈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朕怎么从未听说你还有一个儿子?”
陈广庭缓缓站起身来回话,脚下却已有些不稳,看来自知自己做的伤天害理之事终究要难保,他也大概没有想到,陈情会有一日与我走到了一起。
陈广庭踉踉跄跄地跪倒在大殿之中道,“回皇上,他…他是…老臣的私生子,所以…才…”
玄烨厌恶地看了陈广庭一眼,又望了望跪在他身边的陈情,才缓缓对陈情道,“你今日进宫所为何事?难道也是为了给毓娴公主庆贺满月?”
陈情目不斜视,不卑不亢,为玄烨重重叩了一头后,一字一句清晰道,“草民身负天大的冤情,望皇上为草民伸冤!”
玄烨极力忍住即将爆发的愤怒,转头望向我,质问道,“霏儿,你为什么要让他在今天入宫?你对朕有不满,可以向朕发泄!为什么要毁了毓娴的满月宴!”
“因为臣妾要让所有人都看着,皇上才不会再包庇他们!”我同样愤怒地大吼,玄烨已无路可退,将怒目从我身上移开,对陈情道,“你有什么冤情,你说!”
陈情再次叩首,道,“草民陈情,是当今禁军统领陈广庭长子,却因草民生母并非陈广庭嫡妻,即陈裕勤与陈裕茗的生母,便被陈广庭与陈氏夫人狠心赶出陈府,草民生母被逐出府后,便郁郁寡欢,最终身染重病,完颜夫人曾为母亲看病,但最终…母亲还是不治身亡!草民也至此无家可归。”
我留意到太皇太后微微红了眼眶,她以手绢擦了擦眼角的泪,高声对陈情道,“陈情,你起来说话!陈广庭,他说的,可是真的?!”
陈广庭跪在原地,周身颤抖,声音也已经完全变了声色,他颤抖道,“太皇太后…这都是老臣内人做出的事啊…老臣毫不知情啊…!”
陈情轻蔑地轻哼一声,仍旧不卑不亢,他拱手对玄烨与太皇太后朗声回话,
“皇上!太皇太后!赶我与母亲出府,的确是陈氏夫人所为,但是我与母亲出府后,陈广庭却一直派禁军侍卫追杀我们二人,企图杀人灭口,要此事永远不被世人提起!当后来陈广庭知道草民没死的时候,草民已经长大,他想要再杀人灭口也并非易事。”
我亦不禁一惊,我与陈情相识以来,他只说他的母亲因病而亡,却从未说过陈广庭曾派禁军将他们二人追杀。
陈广庭听至此处忽然周身一软,颓然地瘫倒在殿内,他身上的颤抖愈发明显,我坐在大殿最远处,仍旧清晰可见。
“你说,陈广庭派禁军侍卫追杀你与母亲,你有什么证据?”玄烨蓦地抬起头来,凝视着跪在殿内的陈情,冷冷问道。
若陈情所述冤情只是家庭琐事,玄烨自然倦怠过问,只是陈广庭若真的曾动用兵权,暗中派禁军追杀他们二人,此事便不只是家庭琐事而已了。
“回皇上!”陈情忽然情绪激动起来,他转头望了望坐在殿后的常平与站在殿前的常安,忽然淌下两行泪来,连我都不知他究竟要说些什么。
陈情忍住了想要痛哭的情绪,终于道,“我与母亲被逐出府后,幸得一位单身母亲的收留,得以寄居在京城城北一处简陋的院内,那个时候,那个母亲的两个儿子刚刚出生……”
陈情擦了擦脸上的泪意,振作了些许后继续道,
“直到后来,有人接走了她的两个儿子,她说…她没什么可留恋的了。当那天夜里,禁军侍卫们知道了我们在哪儿,快赶到我们的院子时,她趁乱送走了我和我母亲,她自己则留在了院子里,顶替了我母亲…”
“禁军侍卫们哪里认得我母亲的样子,自然以为她就是我母亲,我坐在马车上走的时候,亲眼看着那些强盗用刀剑杀了她!禁军们没有找到孩子在哪儿,就以为她把我藏了起来,于是一把大火烧了整个院子!”
此时陈广庭已几近昏厥,玄烨拾起桌上一只杯子狠狠砸向陈广庭,怒斥道,“陈广庭!你告诉朕!这些是你做的么!他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这些,你敢不敢告诉朕,这些是不是你做的!”
陈裕勤已啜泣起来,她用巾绢擦着眼泪,不知是发自内心还是在表演,她低声道,“陈情,我不知道你曾经历过这些啊…”
陈广庭只是抬眼看了玄烨一眼,虽已极为恐惧,却仍旧不肯承认,“皇上,他…他一面之词…皇上怎能…”
“可是朕记得京城城北的那场大火!当年朕钦点你去救灾,谁知…!”玄烨说至一半,已气得再说不出话来,他猛地一滞,额头上的青筋直跳。
“陈情,你说的这些事,可有证人?”太皇太后关怀问道。
陈情落寞地摇头,道,“时隔久远,能为我作证的人全都死了…唯一剩下的,只有当年那两个小孩,只是他们大概已不记得了吧。”
“那你还能不能找得到那两个孩子?哀家想要亲自补偿他们,还有你!”
陈情凄凉地笑着,两行泪潸然落下,他道,“草民能找得到他们啊!因为他们就在这儿…”殿内众人皆是万般惊异,陈情却自顾自说着,“因为那两个孩子,就是完颜常平和完颜常安!”
“什么?!!”我只觉晴天霹雳一般,顿时五雷轰顶,阿玛从未提起过常平常安的生母,谁知我竟会以这样的方式认识她。
一时间我只觉五味杂陈,惊恐、震惊感袭上我的心头,我只觉我的一切感知都已不再清晰。
陈情此时却又继续道,“我之所以亲近报答完颜府,不仅因为完颜夫人曾无偿为我母亲治病,更因为…常平常安的生母,为了救我们,死在了禁军侍卫的刀下!”
“原来…”常安忽然难以自控地走向了殿中,我担忧地望着他,立时站起身来,只怕他会做糊涂事,
“你和我们亲近,处处帮着我们,不是因为你觉得你的身世和我们相像,而是因为你早知道我的生母是为救你而死!你!你为什么不肯早点告诉我!你为什么啊!”常安的情绪已几近崩溃,他手中握着一把剑,几近哭喊。
我知道常安虽从未说过,但他一直渴望知道自己生母的身份。可是阿玛却从未提过,我更不知今日陈情所说,阿玛是否知情。
玄烨低头蹙着眉,挥手示意了裕亲王,因当今朝上也唯剩下裕亲王可以制服常安。
裕亲王便得了命便上前去牢牢束缚住了常安,将他抱起束缚在殿旁,常安却已经崩溃地哭喊,“陈情!你为什么不肯早点告诉我!你为什么……!!”
这样的冤债,何时才能还清,才能解开呢?如果当初阿玛与额娘没有误会,便不会有那个可怜的单身母亲,更不会有后来的一切,不会有今日的痛苦。
只可惜,一切都没有如果。
“常平常安!你们别怪我!”陈情仍旧跪在大殿正中,朝向远处被裕亲王束缚的常安大喊,“我不想害你!所以将仇恨都自己一个人憋着!我不愿看你们兄弟变成我这样!一辈子只知复仇!如果我早告诉了你,你还怎么可能拥有今时今日的地位与成就!”
我此时才留意到,阿玛已老泪纵横,他缓缓站起来道,
“回皇上,老臣之妾常氏,的确死于那场大火,老臣当年去见她时,才发觉她的院落已被烧得精光,她也早已不在人世了…这件事,如果不是陈情说起,老臣至今不知道她为何会丧命于火海!”
常平木然地站在远处人中,在周遭皆静坐的人群中显得十分突兀,他木然着一动不动,纯风在一旁担忧地喊他,他却已毫无反应。
我终于再也忍不住,我难以自控地痛哭起来,我冲下御案,冲到了常平身前,将他拥住,以手轻拍着他的脸颊,难以抑制心中的悲恸,“平弟,你怎么了?你说话啊,你别这样…你别吓我…”
只是我手上一松,他却已毫无知觉,直直地躺了下去,纯风也立时疯了般跪在了常平身边,额娘也冲了过来,按住了常平的人中。
玄烨走下殿来,站在陈广庭面前,问他道,“朕问你,你还想抵赖么?”
陈广庭急红了眼睛,他抬头望向玄烨道,“我不抵赖…也赖不掉!陈情还活着,这就是天意…我该还的,必须要还!”
玄烨极厌恶地转身就走,痛恨地下令道,“来人!除去陈广庭顶戴花翎,革去一切官职,押入刑部大牢交由刑部查办!自今日起,由完颜常安…”
玄烨望了望站在远处的常安,见他今日这般模样,却又收回了自己的话,道,“自今日起,由裕亲王福全接管宫中禁军。”
几名侍卫冲入殿内正欲拖走陈广庭,谁知陈广庭却忽然站起身来抽出了侍卫腰间的宝剑,一剑砍伤了那两名侍卫,两名侍卫倾时间痛苦地倒在地上。
乾清宫外把守的御林军闻声立时冲了进来,陈广庭大吼道,“完颜霏!你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你活!”陈广庭已杀红了眼,他数十年都曾是宫内禁军统领,武功自然在那些侍卫之上。
他杀开一片血路,直到他直直向我冲来时,裕亲王才松开怀中的常安,他们二人一同阻止陈广庭,竟不料常安或许是悲伤过度加之手腕上的伤,他很快便败下阵来。
只剩下裕亲王一人苦苦支撑,裕亲王为救穆柯所受的伤势更重,很快他身上的伤口便殷出一片血迹,我望着眼前的裕亲王以身体为我抵挡,瞬时被泪水模糊了视线。
“福全!”我声嘶力竭地吼着,踉跄着上前两步从身后将裕亲王狠狠推远,裕亲王顿时摔倒在了大殿之中。
此时大殿内一片混乱,一队御林军侍卫护着太皇太后与太后躲至了后殿,另一队御林军却还没有赶来。
殿内坐着的所有后妃皆已起身躲闪,只剩下纯风和额娘守着昏厥过去的常平。
“完颜霏!只要你死了!我死也无憾!至少我女儿就可以成为后宫之中最尊贵的女人!”陈广庭以剑锋直直对准于我,我已惧怕得没了逃走的力气,我只怔然瘫坐在常平的身边,望着他手里的剑向我越逼越近。
我终于紧紧闭起了眼睛,扭头不敢再看眼前的一切,当我以为一切就要这么结束了的时候,忽觉身前扑来一人,死死将我护在了身后,那人被一股力量推动着,死死压在了我的身上。
我不敢睁眼,却听见殿内忽然传来一片惊恐的惊叫声,脚步声也杂乱了起来,似乎有许许多多的人向我的方向冲了过来。我颤颤巍巍地睁开眼来,却见身前的那人,竟是玄烨。
他左肩之上插着一把剑,鲜血顺着剑柄汩汩流下,我已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颤抖着将他扶住,任由眼泪不受控地落下,“玄…玄烨…你……”
陈广庭见自己最终竟伤了皇帝,也已经万念俱灰地瘫倒在地上,最终被御林军众将士制服。
玄烨缓缓倒在了我的怀中,他的双眼合而又启,于模糊中对我道,“朕的心唯有鲜血才能表白……”
(https://www.xdlngdian.cc/ddk79042/4468643.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lngdia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lngdi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