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天翻地覆风满楼 1
我望着那只被玄烨亲手摔碎的杯子,碎片渐渐滑到我的脚边。
玄烨侧头望了望跪在殿中的阿玛额娘,再次冷冷地望向我,他质问道,“你如何让朕相信,你与他们所做之事毫无关联?”
我心一寒,不禁苦涩地一笑,“难道皇上是相信索额图和印夕所说了?”
玄烨亦冷冷地一笑,他不再看我,“前朝关于你阿玛的风言风语朕早有耳闻,只是碍于你额娘是医治时疫的关键人物,朕才暂时没有派人调查他。”
玄烨的一番话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原来他早就知道,他只是为了利用我额娘,才暂时保护下我阿玛的吗?
我脑海中极乱,我看着玄烨,再看向跪在殿中的阿玛,不知应该相信谁。
“至于你,”玄烨缓缓开口,他再不看我,而是直直注视着远方,他的声音冷漠而深沉,全然不是往日护我、暖我的那个人,“朕一直以为你与他们没有牵连,如今看来,是朕一厢情愿了。”
他转身坐下,我却难以抑制心中的悲愤,为什么每一次他选择相信的人都不是我?!
只因为我替自己的家人担保,他就敢断定我与索额图所说之事有所牵连?!难道只因为索额图的几句话和朝上的风言风语,他就能否定阿玛所有的忠心吗?
我冲出宴席,跪在殿中阿玛及常安的面前,我扶住阿玛的双肩,一字一句地问道,“你们告诉我,索额图和印夕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你们真的和天地会有牵连么?”
阿玛蹙紧眉头,他低下头去用力摇头,“纯贵妃娘娘,望您相信老臣对朝廷的一片忠心啊!”
我眼底一片泪意,在看到阿玛苍老的容颜后终于忍不住落下,我攥紧阿玛的双肩,只是抿了抿嘴唇,却不知该说什么。
常安惊异地望着眼前的我,他难以置信地开口吼我道,“长姐…?你怎么能怀疑阿玛?!他怎么可能!这是一场诬陷!长姐难道看不出来吗!”
我怎么会看不出来,皇后和他的阿玛早已将这场迷局布好,让毫不知情的我一点一点踏进去,再无翻身之力。
只是可惜玄烨他看不清楚,也许,是他不愿意看清,因为皇后此时已怀有身孕,那是他第一个嫡出的孩子,所以他无论如何都不能伤害皇后。
“今日是除夕,合宫相聚与此不易,索额图,你为何在今夜惹此事端?!”太皇太后良久未发一言,终于按捺不住,质问坐在后方的索额图,“你这么做,倒让哀家不得不怀疑你的居心。”
索额图一听此话,慌忙站起身来回话,“回太皇太后的话,奴才是着实心系皇上安危,才会冒昧地讲出这些话,是奴才的不对,奴才愿凭太皇太后责罚。”
太皇太后微有些厌恶地摆了摆手,她说道,“吉利的日子尽说些不吉利的话,索额图你坐吧!是对是错哀家不作定论,一切都由皇帝决定,哀家只是想过个平安的除夕。”
玄烨自小与他的祖母最为亲近,也向来最听太皇太后的话,他听过太皇太后一番话,终于开口道,“今日朕不作任何定论与惩处,完颜明若,常安,你们也起来吧!”
阿玛和额娘回到席中落了座,常安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才缓缓站起身来,他欲要伸手将我扶起,却被玄烨一声打断,“常安,朕看她这个样子,不适合参加合宫宴饮!你送她回去吧,免得惹太皇太后心烦。”
我蓦地抬头望向玄烨,难以相信他说出如此绝情的话来,只是前方一片耀眼的宫灯格外刺眼,让我看不清晰他的模样,只隐约看到他饮下杯中的酒,将酒杯狠狠摔在桌上。
皇后别有用意地一笑,她仍旧是一派端庄温婉的模样,她低声对玄烨道,“皇上这是做什么?今日应该团圆,怎能缺少纯贵妃呢?”
玄烨不语,只是轻轻牵起皇后的手来,默默安抚她。
皇后复又轻轻一笑,一副贤良的模样劝慰玄烨道,“皇上,不如让纯贵妃去园中走走,待她冷静下来了,再请她回来入席,如何?除夕之夜,本该团圆,怎能缺少纯贵妃呢?”
太皇太后听后,欣慰地一笑道,“芳仪的提议好,除夕之夜怎能人不齐全呢?”
太皇太后话毕,她身边的子静便走下席来,和纯风一起扶我起来,子静道,“纯贵妃娘娘请。”
我望着玄烨,冷冷地一笑,心竟如雪一般凉,我以为最懂我之人,却是最不明我心意的人。走出钦安殿那一刻,迎面吹来的是彻骨般寒冷的风,我出来时匆忙,连一件御寒的衣物都没有,一时竟感叹自己是如此凄凉。
殿外便是御花园,我抬头望去,便看到不远处的御景亭与堆秀山下那座精致的合欢台。
如果还能回到你我初遇那日,一轮皎洁的月光下,在御景亭中,我一定会匆匆离开,决不会再等着你来浇灭我心底不安的怀疑,如果没有那日的深情你,没有那天犹豫不决的我,也就不会有今日的种种……
不知不觉间已走到山下,故景重游,为何总是落得物是人非的下场呢?
御湖边,仍有他跪在那里小心翼翼摸索合心玉碎片的身影,合欢台之上,仍有他对着我暖意而笑的温度。
只是此时的他已拥她人入怀,留给我的只有怀疑与猜忌。
我侧头想寻找纯风的踪迹,却没有看到她,只是在余光下,身后似乎有一个人站在远处。我慌忙回头去看,竟发觉是裕亲王安安静静地站在我身后。
我倾时转过身去颔首道,“王兄何时来的,妹妹都不知道…”
他疾步向我走来,将一件御寒的斗篷围在我身后,他只是淡笑道,“闲来无事便出来走走。”
我眼底一酸,我抬头望着他问道,“王兄就这样离席,不怕皇上怀疑么?”他目光闪烁地望着我,坚定道,“我管不了那么多!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在这冷风中受冻!”
只他这样一句话,已让我所有的委屈在瞬间爆发,玄烨,你不是说你要护我在身畔,不让别人有丝毫感动我的机会吗?
裕亲王靠近我一步,我几乎感到自己就要投入他的怀抱,却还是在最后一刻脱离他的温暖,我脱下身后的斗篷,还给他道,“王兄,你可以不管不顾,可是我不可以!”
我扭头远离他一步,他却追上来道,“你看看他的样子!难道你对他还抱有希望吗!”
我背对于他一言不发,只是一人落泪,他却叹了口气忽然道,“我的确也瞒了你一件事…那天我为你放孔明灯,实则是他的想法,他悉心地想为你准备些惊喜,却因朝堂之事脱不开身,我便替他为你放了那盏灯,他本想听到你为之感动的消息……”
我惊异地猛然回头,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你…你怎么可以…”
我还没能说完,他便又说道,“后来我告诉他,你并没有因他的心意而感动,当时,我看得出他很失望…再后来,他便去了皇后宫里,与皇后共放孔明灯祈福。”
我心间的愤怒难以遏制,我走近裕亲王一步,狠狠捶上他的胸膛,哭喊道,“你根本没有告诉我那是玄烨的心意!你怎么可以这样!”
裕亲王试图将我束缚,我根本没有力气与他抗衡,他束我在怀里,大吼道,“我并非愿意如此!只是我看着他心意如此不一,你却痴痴地以为他是专情之人!我希望你可以醒过来!我想让你看清楚他!”
“你放开我!”我大吼道,用力企图推开他,他不得已松了手,却还是不甘心地喊道,“我承认他是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可他不该是你一心信赖之人!今日你就该看清,多情多疑才是帝王的本貌!”
“纯贵妃娘娘!”山后忽然传来子静的声音,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快地擦干了眼角的泪,远离裕亲王一步,迎着子静道,“子静格格,本宫在这儿。”
她领着第二班从御膳房传膳回来的女官走来,对我福一福身道,“纯贵妃娘娘,太皇太后请您回去呢。”
我点一点头,应道,“劳烦格格了,本宫这就回去。”我理了理妆发,正准备回到席间,裕亲王却突然问子静道,“子静格格,方才不是已经传过膳了么?这次传的又是什么?”
子静一听是裕亲王的声音,立时慌了神,她羞涩地不知如何开口,她顿了半晌,连抬头看裕亲王一眼都不敢,最终还是她身旁的一个首领女官回了话,“回王爷的话,方才传的是皇上和各宫娘娘的膳,这次传的是两位阿哥的膳。”
我并不留心他们的问话,子静带着那班女官去后,纯风终于找了过来,为我披上件厚实御寒的斗篷,匆匆伴我回了钦安殿。
我回到钦安殿后,发觉玄烨拥着舒妃已有些醉意,李德全在一旁劝玄烨不要再多饮,却如何也劝不住。
常安站在玄烨身后,担忧地望了望我,我缓缓走回自己的席位,转身只对玄烨福了福身,便要落座。
“你过来!”玄烨的声音忽然传来,殿中不禁一片鸦雀无声,我心头一惊,转头去看时才发觉玄烨一直注视于我,此时便是在对我说话。
我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缓缓起身,绕过皇后的席位,走到玄烨的身边,我颔首不去看他,他却一把牵起我的一只手来,忽然道,“方才出去也不穿件衣裳,手这样凉……”
玄烨突如其来的改变令众人都吃惊不已,我亦不知是何原因,只是怔怔地看着他松开了怀里的舒妃,双手捧起我的手,为我捂热冰凉的指尖。
“皇上定是喝醉了!”荣妃忽然从远处的席间笑盈盈地走出来,她走到玄烨身边挡开身后的我,对玄烨道,“皇上,您喝醉了,方才回来的是纯贵妃,不是皇后娘娘。”
虽被荣妃挡开,玄烨却仍旧紧紧地攥着我的指尖,我眼底一片热意,只是望到皇后及荣妃一副嘴脸,我不想再生是非,终于自己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对玄烨冷冷道,“皇上,是臣妾完颜霏,皇上怕是认错人了吧。”
我转身便走,走回到自己的席间缓缓落座,坐定后我借着明晃晃的宫灯,仍能瞥见玄烨定定望来的目光,只是我却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
如今我岌岌可危,皇后却早已筹划周密,布好陷阱,我绝不能轻举妄动。
冬蕊亦劝我,不能逆皇后行事,所以我必须装作毫不在意玄烨的模样,绝不能惹恼皇后。
玄烨没有收回望来的目光,他却断断续续地开口道,“是啊…是朕…认错人了。”他回过头去,即刻又端起一杯酒仰头饮下。
皇后立时劝他道,“皇上要爱惜身子,少喝些酒吧,若是醉了,难受得紧!”玄烨闷闷地笑了两声,“无妨!若是醒着,朕更难受!”
我亦端起桌上的一杯酒仰头饮下,忽然感觉腹中似有火烧,微醺的感觉却让我舒服很多,可以暂时遗忘那些中伤与陷害。
“姐姐,你还好么?”惠儿凑近到我身边,小声问道,我冷笑道,“惠儿啊,看来佟妃和冬蕊所说没错,皇后的确已有足够的把握,将完颜一族连根拔起。”
“姐姐,咱们该怎么办?不能坐以待毙啊!”惠儿比我更加焦虑,我愧疚地抚了抚惠儿的手,安抚她道,“若是皇上信我,一切都会不攻自破,只怕皇上会因皇后怀有身孕而偏袒于她,他若不信我,凭我又有何回天之力?但是惠儿…你放心,是风是浪,我一人承担,绝不会连累于你与纳兰家。”
“姐姐你说什么呢!说好要共同患难,我怎能在此时全身而退?”惠儿眼中已是泪意涟涟,我淡淡一笑,擦掉她眼角的泪珠。
“姐姐,只是我很奇怪,方才皇上清醒的时候,对姐姐那样绝情,醉酒后却又这样关怀姐姐,俗话说得好,酒后吐真言,我倒是觉得皇上并非真的疑心姐姐。”
惠儿所说我亦想过,只是我找不到任何理由来支撑自己的想法,最后不过是不了了之。
这时一列女官走来为大阿哥布了菜,惠儿忽然欣然一笑,她连忙起身从阿哥所的嬷嬷怀里接过自己的孩子,抱在怀中坐回到位子上。
我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心底忽然泛起一片柔软,猛然间想到玄烨曾说过的一句话,“以后咱们若是有了孩子,朕就将他亲自养在身边!”
那个时候我还红着脸笑骂他,“尽说些胡话,咱们哪来的孩子?!”
不知不觉间我已抬着手愣了半晌,惠儿笑着打断我道,“姐姐怎么了?在想什么呢?”我连忙敛回心神,轻笑自己的痴心,我只道,“你很久没见过孩子了吧,别净顾着和我说话,多陪陪他吧。”
惠儿含笑点了点头,舀起碗中的细磨过的紫米薏仁粥喂到大阿哥嘴边。
“承瑞?!承瑞这是怎么了!”荣妃忽然在人群中惊叫起来,她的声音惊动了坐在远处的太后和太皇太后,玄烨此时微微清醒了些,他也放下了手中的玉箸,望向了远处的荣妃。
我回头望向荣妃,只见她怀中的小阿哥承瑞哭闹不止,身体有些抽搐,嘴边吐出些许白沫,渐渐地,小阿哥已没了哭闹的声音。
“这是怎么了?!荣妃!快把承瑞抱过来!”太皇太后焦急地已站起了身,玄烨也站起了身,焦急地望着荣妃怀中的承瑞。众人皆不知发生了何事,唯有注视着一切。
“快去传太医!快!”玄烨怒吼道,挥手示意身后的内监去传太医,太医未来之前,额娘忽然从席中站起,走到太皇太后身边,福身道,“给太皇太后请安,太皇太后,太医没到之前,可否允许妾身看一眼小阿哥?”
额娘是医女出身,太皇太后心里清楚,情况又紧急,便将小阿哥抱起来叫额娘诊治。
额娘挽起衣袖,用指尖按住小阿哥的人中,又将小阿哥紧闭的牙关撑开,以竹制的压板压住小阿哥的舌根,反复几次,小阿哥突然一声作呕,将晚间吃的食物吐了出来。
额娘并不嫌弃污秽,喂小阿哥喝下一杯清水,小阿哥抽搐的症状才缓解了许多,缓缓地终于又有了哭声。
荣妃将承瑞紧紧抱在怀里,她惊恐的目光中闪烁着泪珠,她看了看我额娘,迟疑了片刻,却还是陡然跪倒道,“多谢夫人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
额娘冷冷地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荣妃,冷声道,“老身不敢受荣妃娘娘此礼,行医救人是我职责所在,不图娘娘任何回报。”
玄烨亦有些亏欠地望了望额娘,他点头向额娘致谢道,“多谢夫人搭救承瑞,朕来日必有恩赏,报答夫人救命之恩。”
额娘屈膝行礼,沉声对玄烨道,“小阿哥是皇上幼子,老身想,既是皇上的孩子,纯贵妃娘娘也会希望老身出手相救的,因为纯贵妃必不会忍心看皇上痛失爱子。”
玄烨忽然转头在人群中寻找着我的目光,我意识到他在寻我,急忙躲藏,转头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垂首不再看他。
此时太医院的太医才姗姗来迟,常平也在其中,他们抱走小阿哥诊脉,又将解毒的汤药倒在碗中交给荣妃,叫她喂给小阿哥喝下。
半晌后,太医院首领的陈太医才出来对玄烨和太皇太后回话道,“皇上,小阿哥已无大碍,只是仍需时日调养,但是日后是否会因此留下病根,老臣还不敢断定。”
人群已渐渐散去,荣妃亦抱着承瑞走回了席间,玄烨忽然间大怒,拍案大吼,“是什么人传的膳?!”
方才我在园中见过的那个女官诺诺走出来,跪倒在殿中回话道,“回皇上的话,是奴婢去御膳房传的膳…”
玄烨怒气难消,他质问那女官道,“你既为传膳女官,小阿哥膳中有毒竟丝毫不知!你到底是玩忽职守,还是知情不报?!”
“皇上饶命啊!奴婢是真的丝毫不知情…!”那女官忽然间求饶道,子静从太皇太后身后跑出来道,“皇上,锦瑟是奴婢一手□□出来的女官,绝不会欺君罔上,奴婢可以为她作保!”
皇后突然道,“皇上,臣妾和皇祖母都是信得过子静的,既然有子静为锦瑟作保,想来她没有说谎。现在不如问问锦瑟,都见过什么人靠近过小阿哥的膳食,那些人就有可能在膳中偷做手脚。”
玄烨默默点点头,开口问锦瑟道,“朕问你,你传膳的路上,都有什么人靠近过小阿哥的膳食?”
锦瑟紧张地摇了摇头,磕磕绊绊着道,“没…没有…奴婢,没见过什么人……”
皇后忽然狠狠拍响面前的御案,吼道,“锦瑟你可要想好了!若是无人靠近,那你就是毒害小阿哥的罪魁祸首!”
锦瑟听皇后如此威胁,忽然抬起头来改了口,大喊道,“不不不!奴婢见过!奴婢在御花园中见过纯贵妃,只有她靠近过……”
我不禁一愣,我与她只是再御花园中有过匆匆一面,连一句话都没说过,她怎么可以说是我…?!
皇后得意地一笑,她坐回到席间,“哦?既然见过纯贵妃,方才为何不说?!”
锦瑟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我,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说道,“因为…因为奴婢不敢说!奴婢撞见纯贵妃时,纯贵妃正与裕亲王在一起,两人搂搂抱抱,正在山后亲热,奴婢怕纯贵妃和王爷灭奴婢之口,所以不敢说。”
我惊异万分地听着锦瑟所说的话,听后不禁心头狠狠一痛,眼前几乎一黑,纯风和惠儿忙将我扶住。
我拒绝了裕亲王一切的好意,她不过只是在黑暗中瞥到了一眼,竟就敢如此信誓旦旦地诬陷于我。
“你说什么?!”玄烨如火烧眉宇,他从御座上猛然蹿起,冲出御案,“你再说一遍?!是谁…和谁?!”
锦瑟重重叩首,笃定着重复道,“是纯贵妃和裕亲王。”
玄烨缓缓站起身来,我亦站起身来一动不敢动地望着他,他缓缓向我走来,我终于开口道,“皇上!你可以不信臣妾所说的其他,但皇上一定要信臣妾这一次!臣妾绝没有做过背叛皇上的事…”
我还没有说完,玄烨已狠狠一掌扇在了我的脸上,我一时竟不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再次敛回心神时只见大殿中的所有人都已畏惧地跪倒了一片。
我捂着火热的面颊,缓缓抬头望向站在我面前的玄烨,道,“玄烨!你不觉得蹊跷吗?为何今日所有事都直指臣妾?玄烨…”
他厌弃地将我推开,怒骂道,“朕可以不信其他的一切,朕可以相信你和完颜明若,和天地会毫无牵连!但你让朕如何相信你和裕亲王没有瓜葛?!方才你们二人一起离席,一起回来!你当朕都看不到么?”
“王爷!你说句话啊,你告诉皇上,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哭喊着寻找到站在远处的裕亲王,祈求他可以为我说一句公道话,还我清白。
裕亲王并没有立即为我解释,而是缓缓向我走来,将我扶起道,“霏儿,既然事到如今…不如向皇上明说吧,是风是浪,我福全愿与你共承担。”
我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裕亲王,我难以控制自己,眼神飘忽起来,“你在说什么呢?你说什么呢?!”
玄烨悲痛的神情全然挂在自己的脸上,只是他再也不看我,我企图追到他身后,却被裕亲王拦住。
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挣脱裕亲王的束缚,我更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今日清晨的他仍对我百般呵护,怎么可能忽然就变成了这样?!
“贵妃完颜氏,不遵宫规,不守妇道,且私下与前朝有所牵连,遂贬为…”玄烨背对于我,丝毫不来看我,亦不给我解释的机会,他顿了顿,终于继续开口道,“遂谪为庶人,褫夺位分及封号,逐出钟粹宫,移居北三所,与粗使女官同住,十日后逐其出宫。裕亲王福全,因与后妃有染…”
玄烨话正说至一半,子静忽然跪倒大喊道,“皇上!手下留情!裕亲王是被完颜氏骗去的啊!王爷当时将完颜氏认成了奴婢,所以才会…皇上若不信,可以问和硕公主殿下,公主殿下知道王爷的心事。”
雪绒缓缓站起,她或许为了能给我洗清一二分罪名,才认同子静道,“是,王兄的确一直喜欢子静格格,并非嫂嫂。”
“你放肆!她不是你的嫂嫂!”玄烨向雪绒怒吼。
“皇帝,依哀家看,福全既然无罪,不如轻放了福全吧,他是你的手足兄弟,是爱新觉罗的骨血。他与子静既然有情,不如成全他们的婚事,方才他承认与完颜氏的私情,大概是迫不得已罢!”太后猜测道。
皇后听后亦附和道,“是啊皇上,成人之美倒为今日添喜了!免得好好一个除夕,被完颜氏搅得不得安宁!”
我忽然间明白了子静为何选择投靠皇后的原因,皇后一定许诺她,可以嫁给她的心上人裕亲王,可是她可曾想过就算她嫁入王府,她能有什么善果呢?!
裕亲王反驳道,“皇上,皇祖母!臣绝无娶子静格格的心意啊!这是…”他一把将已无力气的我抱在怀里,疼惜地望着我。
“你以为完颜氏被逐出宫,你就能与她厮守么?她是被皇帝摒弃之人!”太后冷厉地提醒着裕亲王,我最为明白,只有按照皇后计划地进行,她才不会再有防备,我才有可能保护自己。
我推开裕亲王,自己却已站不稳,狠狠摔倒在地上,我将跑来的裕亲王推远,小声道,“王兄,就算是你帮我,千万不能拒绝。”
裕亲王缓缓将我放开,他双眼中落下一滴泪来,他点点头,跪倒了子静身边,叩首道,“福全感沐皇上、太后、太皇太后大恩!成全我与子静婚事!福全谢吾皇隆恩!”
太皇太后怜悯地望了望我,道,“完颜氏虽有过错,可到底曾是宫中的贵妃,玄烨你将她逐出宫去,可想过她的处境?!”
我看着玄烨听到此话时几乎落下泪来,只是他极力忍住,没能让任何人发觉他的异样,他回首对太皇太后道,“皇祖母放心,朕会处置好完颜氏的。至于完颜明若与天地会之事,明日朕就会审问清楚。”
常安几次三番想要站出来为我说话,我都以目光劝他不要出来,只有他留在宫里才有可能为我洗清冤情,为完颜家洗清冤情。
殿中一片沉默,四名内监欲要押我离开了钦安殿,纯风姐妹三人紧紧跟在我身后不肯离开,我一时感怀,忽转过头去向玄烨跪倒,道,“妾身无颜面对吾皇,如今唯有一请,恳求吾皇饶恕纯风姐妹,莫要因妾身而牵连她们。”
玄烨半晌不语,良久后终于道,“让纯风姐妹留下吧,让她们去伺候惠嫔吧。”
我含泪点了点头,重重叩首,我抬头望着他,忽觉恍如隔世,他曾是我最抗拒的人,后来亦是我最深爱之人,如今却是再也不能相见之人。
有些话今日不说,或许再无机会,我重重叩首道,“妾身拜别吾皇,惟愿吾皇圣体康健,无伤无痛,永世安康。”我极力忍住自己眼中的泪,起身回头,再不停留,跟着几名内监离开钦安殿,去到被三所。
北三所我再熟悉不过,曾经我就是这里的女官,只是那时有欣儿陪在我身边,如今却只有我一个人。
启青仍旧是这里的首领女官,她是温僖贵妃的手下,如今温僖贵妃大势已去,沦为僖嫔,她却还稳稳做着被三所首领的女官,可见此人的心计与手段。
那四名内监推开北三所破旧的木门,将我狠狠推倒在院中,其中一名内监对我吼道,“纯贵妃娘娘,从今儿起,这就是您的‘钟粹宫’了!您好好待着吧!”
我身后忽然走来一人,将我扶起,我回头去看,竟是往日与我作对的启青,她将我扶起后对那内监喊道,“从今起她就是我北三所的女官了,轮不到你们欺负!”
四名内监皆是乾清宫玄烨身边最末流的内监,平日里连见皇帝一面都很难,而启青的品阶比他们四人高出许多,那四人一见是启青,便一溜烟地跑了。
我揉了揉作痛的膝盖,退后一步,问启青道,“你为何帮我?”
她领我走进一间屋子,点燃屋中的蜡烛,仔细察看我的伤口,又叫来另一个名叫月扬的女官来,为我包扎已经鲜血模糊的膝盖。
启青才对我道,“我并非无情无义之人,当日我难为你,是因为温僖贵妃说你是挑拨是非之人,叫我提防于你,后来你位及贵妃,都未曾报复过我,而且你处置僖嫔之事合宫皆有所耳闻,你的为人,我想我还是了解的。今天你被皇后陷害,从前温僖贵妃亦与皇后不睦,所以这一次,我愿意帮你。”
我看着膝盖上一片鲜血,忍不住终于落下泪来,那叫月扬的年轻女官忙住了手问我道,“娘娘,奴婢可是弄疼您了?”
我不禁立时苦笑起来,“娘娘?不要这么叫我了,我和你们一样…你肯为我上药,我很感激你。”
我只是伤心,为何连启青都肯相信我,玄烨却不肯相信我?
他已变得愈发不能触及,从前我只将他视作挡箭牌,他只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后来他成为了我一心一意爱慕的夫君,如今,我多么不希望他的形象再次变回高高在上的帝王…
一个人坐在铺上愣愣出神时,我来不及去想这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却忽然想到玄烨曾对我说过的一句话来,“朕好怕天地会伤害到你,朕想送你到没有我的地方,在那里,你就是安全的,天地会就不会伤害到你…”
我忽觉自己如被雷劈,那个时候我捂着他的嘴不让他说下去,他还答应我,他再也不这么想了…
难道今日…他还是这么做了?送我到没有他的地方…我愈想愈觉得怀疑。
不过这大概只是我的幻想吧,我被指与裕亲王有染,且被指在小阿哥膳中下毒,更有印夕诬陷我与家人企图毒害皇后及舒妃,就连我的阿玛也被诬陷与天地会勾结,明日索额图就要拿出白纸黑字的证据……
泪水已将面颊全然打湿,为了保护我而送我出宫,只能是我的幻想而已,他大概已厌弃我至极了罢。
我轻声苦笑,望着月扬仍在为我止血,我却丝毫感受不到疼痛。
启青怜悯地为我披上一件外衣,道,“苦难只是经历,善良的人终会有回报。原谅我,曾经也为你徒增过苦难……”
我忽然感觉胸口前一阵压迫感,几乎喘不过气来,窗外传来一声巨响,夜空被瞬间照亮,除夕夜的烟花绽放在了夜空中,人间似诉不尽的繁华与辉煌,留给我的却只有苦难与悲伤,“我想你也在遥望这一片夜空,我不会就这么一蹶不振,就算不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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