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永和宫失火的事被玄烨按下,他不许宫中人再提起,宫人们在人前自然也就不敢再提起,只是风言风语从未断过,大多传言都是污蔑我指使苏恒纵火的。而我心中无愧,自然只把那些话当作耳边过风而已。
此次太后也没有过问,只因为上次她已经惹怒了玄烨,所以此次也就没再过问。皇后更是一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姿态,她总以身子不适为由,从不过问任何后宫事宜,所以真正掌管后宫的,是温僖贵妃。
是日,我正坐在钟粹宫中同惠儿一同绘图,两人同坐,谈笑生趣。惠儿绘图的功夫极好,在她手下画出的图案都宛如真物,我指了她画出的一幅亭台楼阁像,笑道:“妹妹画的亭台好美,像是在哪里见过。”
她在笔尖沾染了些朱红颜料,一点一点蘸在纸上,道,“姐姐好眼力,这是涟笙哥哥的情诗苑啊。”我面上的笑意一僵,讪讪道,“妹妹,以后在宫中,还是忘了他吧。”
惠儿丢下手里的毛笔,定定望我,“姐姐与我不同,皇上待姐姐真心,涟笙的确也辜负过姐姐,所以姐姐今日选择皇上,惠儿理解姐姐,只是请姐姐原谅惠儿,惠儿做不到…忘了涟笙。”
我拾起惠儿画出的情诗苑,心中隐隐泛起一阵相思,若说我已全然忘了涟笙,并非是真,只是我已能分清,我对他和对玄烨之间的不同感情。竹马青梅终究不是良人归宿,只有玄烨,我才愿与他相守。
“勾起姐姐心伤了,是惠儿不好。”惠儿见我拿着绘图呆呆出神,便起身向我微微欠身,表示歉意。
我失笑道:“前尘往事怎能怪你?”我拉她坐下,想起永和宫失火后,佟妃就一直与惠儿同住储秀宫,便向惠儿问起她的情况,“惠儿,佟妃最近怎么样?太医看过怎么说?”
惠儿折好绘图,收在自己的袖中,向我回道,“佟妃一切都好,只是担心姐姐。”
“担心我?”
惠儿见我不明她话中的意思,便走到我身侧,细细回道,“姐姐,佟妃那日说是炭盆点燃了床帏,只是为了在温僖贵妃面前给姐姐解围,真正的失火原因,佟妃也不清楚。”
“难道是有人想要害佟妃?”我问道。
我回想起那日永和宫失火的消息唯独没传到钟粹宫,这一切,倒像是有人在故意瞒我。若说有人想要害佟妃,也不能讲通,因为那日永和宫只有宫墙附近失火,佟妃居住的暖阁并未受损。
“佟妃猜测,是温僖贵妃想要挑拨自己和姐姐的关系,所以污蔑是姐姐指使苏恒纵火的。”惠儿抿了一口茶,继续说道,“只是佟妃聪慧,温僖贵妃小小伎俩能看不透么?姐姐若是真想害佟妃,何苦指使自己宫里的用人?让别人一下子猜到自己头上。”
我轻笑一声,细细思虑,“温僖贵妃阿玛与我阿玛不睦已不是一日两日了,如今我阿玛又因我的缘故,颇得玄烨倚重。再加上从前温僖贵妃的义父是鳌拜,而鳌拜又是我与我弟弟帮助玄烨除掉的,她怎能不恨我?几日前温僖贵妃在太后面前挑拨,致使我罚跪,是佟妃去给玄烨报了信儿,温僖贵妃正好借失火的事情来挑拨我与佟妃之间的关系,说不定还可以铲除掉我与佟妃,她这一步走得着实绝妙。”
惠儿以为我因温僖贵妃的卑鄙手段而愤怒,便倒了一杯茶递到我跟前儿,道,“姐姐,我们虽不能抓住温僖贵妃的把柄,只是我们并未中她奸计啊。”
我淡淡点头,接下惠儿手中的茶杯,惠儿又道,“姐姐,佟妃让我转告姐姐,一定要小心你宫里的苏恒,他那日正好经过永和宫,又正好赶上永和宫失火,身上还带着引火石,才叫别人怀疑到姐姐头上的,我们都觉得这未免也太巧了些。”
我应了一声,缓缓起身,望向窗外,见苏恒正用从内务府取来的鹅卵石铺着听雨轩后的小路。谁能看穿他的心思呢,他不像路海和杜一,都是玄烨亲自为我挑选的内监 ,这个苏恒,是我正式入宫后才来钟粹宫的,来历并不清楚。
早膳用过,惠儿就回了储秀宫,我让她替我给佟妃带一句话:“多谢娘娘提点。”
转眼已是三日后,玄烨许诺我,一同出宫与平亲王夫妇相聚,想到终于又能见到欣儿,心中早已按捺不住欣喜,于是早早起身,坐在听雨轩中等待玄烨。
清晨的露水附着在听雨轩后的绿植上,庭院中一阵阵沁人心脾的清凉之意。纯风追出来给我披上一件披风,见我将旗头梳成入宫前的样式,笑道,“小主把发髻梳成这样,一会欣儿格格见到您,一定不会觉得生分。”
我微笑着侧头去看了看纯风,纯风却忽然意识到什么,改口道,“奴婢疏忽,是五爷福晋,不是欣儿格格。”
未到辰时,玄烨就亲自来了钟粹宫,见我早在等候,不禁刮一刮我鼻尖,笑道,“一说见你姐姐就这么高兴,什么时候见朕,也这么高兴?”
“皇上怎知臣妾见到皇上不高兴?只是姐姐不能常见罢了!”我笑着抱紧玄烨的手臂,随着他走出钟粹宫,登上停在钟粹宫门口的马车,驾车的正是常安。
我与玄烨两人坐在马车中,我紧紧依靠在他肩上,心安的感觉油然而生,他抬手紧紧将我环住,道,“今天你不止能见到你姐姐,还有惊喜呢,你猜猜。”
“还有谁?”我惊喜地抬起头来,紧紧注视着玄烨的眼眸,相顾之间,唯有期盼与柔情之光。他浅浅在我额前落了一吻,“朕陪你去趟完颜府。”
“真的么?!”我顾不得礼数,只是欣喜地紧紧拥住玄烨,在他面上回了一吻,他轻笑间吻上我的颈间,呼吸渐渐急促,拥住我的臂膀渐渐加了力道,我趁自己尚未迷离在他的温柔之中,用力将他推开,“你做什么,一会就到了……”
他缓缓平静下来,起身后替我系好领间两颗被他弹开的纽扣,他用指尖抚一抚我的面庞,“那朕以后每晚都去你宫里好么?”
我面上倾时一阵热意,心中泛起汩汩甜蜜,我微微一笑,蕴含了一丝羞意,笑骂,“也不羞?!常安还在外面呢!”
“怕什么?朕就是喜欢你,还想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呢。”他坏坏地一笑,替我整理好衣衫,贴近我的面颊细细打量,道,“卿的美貌足以令天下人为之倾倒。”我用手指抵住他的唇,面颊滚烫,柔声道,“而我只愿,令你一人倾倒。”
一盏茶的时辰,已到了内城平亲王府,常安与纯风扶了我与玄烨二人走下马车。
我放眼望去,平亲王府气派不可小觑,整条街都被王府占据,平亲王府门前左右立着两只青铜石狮子,门楣阔气敞亮,上面高高悬挂先帝御笔“平亲王府”四字。眺望王府院内,金黄色的飞檐层层叠叠,似无断绝。
玄烨事先并未告知平亲王夫妇我们出宫的消息,所以王府大门紧闭,并未有人出来迎接。
玄烨身穿一身蓝底描金的龙纹常服,同我一起站在王府门口,他抬手握住门环轻轻敲响,片刻便有王府中的下人出来问话:“什么人?今日王爷不见客。”
常安欲要上前说出实情,却被玄烨笑盈盈地抬手拦下,玄烨向那下人道:“你去给你们王爷回话,就说是他的哥哥…来看看他。”
下人转身去后,玄烨便紧紧扣住我的左手,颇有些顽皮之意的向我一笑,道,“常宁一定以为是裕亲王回京城了。”
我含笑摇摇头,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皇上怎么捉弄五爷?”
玄烨轻笑,“常宁不会怪朕的。”我闻言浅笑,半晌才侧眸问他道,“皇上,裕亲王难道不在京城么?”
我想起曾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裕亲王,亦是为堂堂的正人君子,面目俊朗的亲王,曾帮我与欣儿救下了子静 ,时至今日,子静仍十分挂念自己的救命恩人裕亲王。
“王兄虔诚礼佛,平素都在五台山生活,他很少回京城,朕几次三番召他回京,他都婉言拒绝了。”他细心为我解释,眼光中流露出一丝思念。
半盏茶的功夫,王府大门终于大启,常宁携着欣儿款款走出王府,见到玄烨急忙跪拜,“皇兄,臣弟失礼!皇兄请恕罪。”
玄烨忙失笑道,“就怕你拘礼,朕才没敢告诉你的,朕自然不会怪你,快快请起。”话毕,玄烨便示意常安去扶起了五爷。
常宁见到常安不禁赏识地向他一笑,拍一拍常安的肩头,道,“如今常安已是京城中人尽皆知的御林军统帅安少了,小王为你心感欣慰。”
“常安不敢当,还要多谢当日王爷赏识之恩。”常安恭敬向平亲王行礼道谢,所言所行十分恭敬得体,我心中亦为他泛起淡淡的自豪。
我不禁想起当日常安得到皇帝赏识的经过,平亲王同欣儿到完颜府探望,常安一怒之下与平亲王交起手来,平亲王很快败下阵来,才发现常安身手不凡,便将他引荐到了玄烨面前。
玄烨仍旧紧紧牵着我,直到我见了陪伴在平亲王身边的欣儿后,他轻轻松开我的手,拍一拍我的背,轻声道,“去吧。”
我紧紧抿住双唇,却还是忍不住眼中的泪水滴滴落下,欣儿同样红了眼眶,欣儿握住我的手,垂下眼帘道,“那日妹妹病倒,我却不能陪在妹妹身边,心中难受了好久……”
“姐姐难受什么,你看我不是已经好了么?”我笑着轻抚欣儿的手背,安抚她愧疚的情绪。
玄烨同常宁交谈甚欢,我与欣儿见面,更是无话不说,四人氛围甚是融洽,玄烨怕常宁拘束,便只进到平素里他们夫妇二人用膳的侧暖阁,并未踏足王府正殿。坐定后,吩咐常宁只需准备家常菜肴。欣儿是王府里唯一的女眷,便亲自到后厨去帮忙。
平王府是座三进的偌大王府,后厨房位于最后一进院落的东南角,下人们端上菜肴来都需要走上好一阵。
欣儿走后,我闲来无事,望向窗外阳光姣好,万里无云,忽然想到街上去看看,又怕玄烨命众多下人跟随于我,自己反倒更不自在,便只对玄烨说:“皇上,臣妾想去后厨房帮忙。”
玄烨应后,我只带着纯风,悄悄走了角门,到街上闲逛。纯风笑我道,“小主还是贪玩,一出宫就闲不住!”我悄声一笑,点了点纯风的额头,“在宫里待得久了,自然闷得慌,今日好不容易能出宫来,还不珍惜机会么?”
我们二人相伴走入街上市集,人潮熙攘处,忽听到身后一人急匆匆的唤我“小主”,我回头去寻,竟发觉是陈情追在我身后,却被人潮挡在远处。
我驻足等他赶来,今日的他已换了干净的衣裳,眉清目净后,他再不是一副邋遢的叫花子模样,与他相顾间,发觉他亦是位相貌堂堂的公子。只因他被生父陈广庭摒弃,生母又不幸病故,才会沦落到当日落魄的地步。
“公子找我有事?”我率先开口问他,他与我保持着应有的距离,他彬彬有礼地一笑,道,“小主如今颇得圣心,只是陈情还是要告诫小主,花无百日红。”
我心中淡淡不快,如今我与玄烨两情相悦,情意深厚,玄烨对我的情愫更不是这几日才悄然滋长的,早在我只是女官时,他就已对我暗生爱慕,只是当时不便说出。如今我对玄烨,更是百般爱恋,所以陈情对我的劝告,我并不愿意过心。
“小主不愿听也得听!陈家的千金陈裕勤就要入宫,我早就说她会是你最大敌人!因为皇帝会真正对她动心,她和别人不同!”陈情见我并不愿意留意他所说的,倾时激动起来,高声大喊。
我怔怔望着陈情,面对他所说的一切,我并不能相信,今日玄烨还深情万种的许诺,每日都会来钟粹宫陪伴,他又怎么会那么快移情她人呢。坠入浓烈爱恋当中的女子都很难相信旁人所说的一切,因为在我的脑海中,就只剩下我和他。
“我知道了,有劳公子牵挂。”我冷冷地说道,转身欲要离去,陈情却追在我身后大喊,“完颜霏你站住!”我驻了脚下的步伐,却终于再也按捺心中怒火,转身朝他大吼,“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说的一切不是空穴来风,若不是你的额娘对我有恩,我又何苦帮你!”陈情字字诚恳,我心中的怒火才慢慢熄灭,我定定望他,努力平静着道,“我明白,谢谢你。”
“小主,若有朝一日,陈裕勤威胁到你,我会帮小主一臂之力。”他冷冷一笑,嘴角边一丝决绝的恨意。
陈裕勤,本该是他至亲至近的家人,就像我与常安。可如今他们反目成仇,如何不令人唏嘘?陈情如此帮我,恐怕不仅仅因为我额娘是他的恩人,更因为他希望借我之力报仇。
告别陈情,我仍旧和纯风走在街上,沐浴着温和的阳光。不知不觉间,街景已变得格外熟悉,脚步变得凝重,我侧眸去望,“完颜府”三个大字灼热地映进我的眼眸。
我左右环顾,见府门口有一人推着木车卖光泽鲜亮诱人的冰糖葫芦,便取出荷包买了一支,手中握着冰糖葫芦,那熟悉的色泽仿佛将带回到幼时,回到拉着阿玛衣袖向他要冰糖葫芦的时光。
我细细品尝着酸甜的山楂,回眸间正撞入一人的胸膛,头顿时一晕,踉跄地退了两步,手里却还稳稳举着冰糖葫芦。
站稳后我才打量起眼前的人,却不禁失声惊道,“皇上?!”心中顿时仓促起来,方才自己狼狈的样子一定被他都看在眼里了!
“朕就知道你不会老老实实留在王府里的,定要出来逛逛才甘心。”他失笑道,一把搀扶住踉踉跄跄没站稳的我,望着我手里紧紧握着冰糖葫芦,不禁笑问,“喜欢吃冰糖葫芦?”
“皇上吃山珍海味吃得多了,自然不喜欢这些俗物,可是我就是喜欢这冰糖葫芦,小时候总吵着向阿玛要呢……”我不禁陷入往日的回忆,那时无忧无虑,能吃到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就是最开心的事。
我怔怔站在原地,忽然感觉玄烨紧紧抓住我的手,继而抬起我握住冰糖葫芦的手,将冰糖葫芦缓缓放入自己口中,细细品尝,又附在我耳畔笑道,“朕从前不喜欢吃冰糖葫芦,总觉得它酸,如今和你在一起,连冰糖葫芦,竟也觉得甜了。”
我与他十指相扣,相顾一笑,并肩站在完颜府的门口。玄烨望向完颜府的大门,道,“等回宫前,朕陪你来看他们。”
不等我回话,完颜府的大门忽然大敞,从里面缓缓走出来的不是别人,竟是我已很久未见的涟笙。
他面目略显憔悴,与往日相比亦消瘦了不少,我一动不动地望向他,他同样看到了与玄烨十指相扣的我,他除却眼光中流露出的一丝惊喜,再无其余的言语。
玄烨望望涟笙,又望一望我,发觉我们二人注视的目光,开口问道,“霏儿,他是谁?”
涟笙本意并不想来到我身旁,只是听到玄烨颇有些醋意的问话,便阔步地径直向我们走来,向玄烨道,“我是完颜霏的青梅竹马,我们曾有婚约,你又是谁?!”
我心中狠狠一紧,涟笙他明明知道,我已是嫁入宫闱的人,能与我十指相扣、并肩站立的人,他难道不知会是谁么?只是玄烨并不认得涟笙,玄烨会不会向涟笙说明自己的身份?那样涟笙可是大不敬的罪过……
玄烨冷冷一笑,只是一把紧紧将我揽入怀中,道,“我是她的什么人?”他颇为宠溺地朝我一笑,而后又朝涟笙高声道,“我!是她的夫君!清楚了么?”
我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心已经紧紧拧在了一起,仿佛一根根无形的细线勒上我的心头,直到难以呼吸。玄烨逐渐加大力道的将我拥在身侧,冷眼望着涟笙。
涟笙再不理会玄烨,只是朝我上前一步,伸出手来却终觉讪讪的收回,“妹妹,此生,终究是我涟笙负你。”
我蹙紧眉心,低下头去并不敢正视于他,涟笙话毕,只是阔步离去,再不留恋。我眼中又酸又热,却极力忍住不敢落泪。
待他走后,玄烨用力摇一摇我的肩头,眼中明显荡漾着些醋意,自己却又倔强的不肯承认,“涟笙…?他就是你的青梅竹马?”我淡淡点头,“皇上恕罪……”
他怜惜地望着我,刮一刮我的脸庞,“有什么可恕罪的?他毕竟比朕更早遇到你。只是如今,你只是朕一人的。”
话至此处,玄烨面上才了然有些胜者自豪的笑意,“他从前负你,让你经历了什么不快,朕都不管,只是以后,朕不会步他后尘,朕会好好珍惜你,让你一直快乐。”
我眼中一酸,雾气化为了泪珠,我踮起脚尖,当街紧紧拥住眼前的玄烨,低声啜泣道,“我…也会好好珍惜你的。”这句话发自肺腑。
他感到我的啜泣,便伸手抚上的背,安抚我的情绪。
玄烨,你知道么?你好像是空中的暖阳,永远可以驱散我心中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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