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女捕 十二
趁着周文昌的注意力被谢初棠吸引过去了，老四不动声色移动到于小仙身边小声道:“你身后西南方向有两个人……别看……”他眼睛直视前方，头部不动，继续小声道:“我刚刚观察过了，那边就是周府围墙，你们只要抓紧时机便能翻墙出去，等会我杀了你正对面那个人你们就往后跑……别回头，我垫后。”
于小仙心中五味陈杂，眼前周府的家丁粗略一看便有三十多个，而他们只有三人，其中有一个还是拖油瓶，她看了看谢初棠，侧过头来只闷闷说了句:“好。”
周文昌看着谢初棠，语气中带了几分威胁之意道:“你死了不要紧，可你不想想青儿么？”
于小仙站在谢初棠身后，清楚看见他背在身后的手因为周文昌这句话而攥得死紧，却只听谢初棠依旧讥讽的语气道:“你若是真为青妹好便不会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了！”他又看向周文昌身边一直没有开口说过话的小栗子:“我竟不知，原来是你。”
小栗子这才抬起他隐在火光后的异样清瘦的脸，明明还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模样，于小仙却突然觉得，他从阴影里露出他那双眼睛的时候，整个人浑身都充满一股说不出的阴鸷之气，这种气息完全不符合出现在一个少年人的身上。
小栗子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你想不到的事情还多着呢，呵呵……”他转了转眼珠，颇为拿腔拿调道:“畏首畏尾的人……怎么配做一个神医呢？是不是啊……师傅？”
小栗子身为医馆学徒，便利用这层身份暗中查找和周莞青生辰相同的少女，一张人畜无害的脸给足了他便利，谢初棠砸了鬼祠后正好方便他杀人剖尸。故意抛尸让衙门的人团团乱转，怂恿周文昌扣下谢初棠来个请君入瓮……
“你这样的人不配自称医者……”谢初棠冷冷道:“医者治病救人，你却为一己私欲草芥人命，只不过……”他抬起头不卑不亢:“禽兽而已。”
“说的好……”一个羸弱却清明的女声传来，谢初棠明显一愣，于小仙抬起头望过去，只见拐角处周夫人搀扶着周莞青正快步走来，顿时，周文昌面上微怒，对着周夫人喝道:“你不好好看着青儿带她出来干什么！胡闹！还不回去！”
周夫人还没说话，周莞青却踉踉跄跄挣脱开她的手，围着于小仙等人的家丁也不敢拦她，她走到离谢初棠五步远的地方，轻轻对他笑了笑:“初棠，谢谢你……”，于小仙看到谢初棠原本攥紧的手突然松开了，她下意识去看他的表情，她以为谢初棠会担心或者愤怒，可是没有，于小仙看到的是谢初棠平静的微笑，和对着旁人的笑不同，那里头带着些了然，解脱……或者别的，于小仙看不太懂，只是这个画面后来被她牢牢记在脑海中，许久都不曾忘记。
微凉夜风中，月光已上枝头，憧憧火光间夹杂着身后木材烧断的声音。
周府家丁手里的弓箭冷冷泛着杀气，周莞青和谢初棠便是在这样的背景里看着对方平静一笑，于小仙突然感觉他们二人之间有着一道隔绝外人的屏障，明明周围人这么多，他们彼此眼中却只看得到对方，她恍惚间觉得有些悲伤，这是她活了二十年里，头一回觉得悲伤是这么平静的一种情绪。
她隐隐觉得要发生什么，等到周莞青脖子上那道刀痕已经怎样都堵不住的时候，她才知道，原来周莞青那么温情的一个微笑竟然是她和谢初棠之间最平静的告别。
周文昌大吼一声双目赤红的冲过来接住周莞青倒下去的身影，周夫人站在一处没有动，神情十分空洞，于小仙想，也许周夫人也是同意周小姐的决定才带她过来的吧，一位母亲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才能明知道女儿不想活还眼睁睁看着她在面前自缢死去，于小仙一回头只看见周夫人踉跄转过身离开的背影，火光都在这边，风声肃杀。
路的那头是阴暗的，没有一丝光亮。
周文昌像是突然间发了疯，抱着女儿身体的手止不住颤动，他怀里的周莞青还剩下最后一口气，眼珠子在谢初棠身上转了一转，最后还是对着周文昌，嘴唇微微动了动，说了一句话，下一刻眼睛便再也没有睁开，周文昌嘶吼一声，突然像个稚子丢失了玩具一般嚎啕大哭起来。
于小仙看得清楚，周莞青说的是:“爹，女儿不孝……”
她转眼去看谢初棠，却微微一愣，谢初棠竟然还保持着淡淡的笑容，手也松松垂着，和刚才没有什么区别，可于小仙这时候看过去却觉得……好像又和刚才不一样了。
突然发生的一场变故显然让在场的家丁们无所适从，谢初棠竟一路畅通无阻的走到周文昌面前，周文昌红着眼睛狠狠盯着谢初棠，谢初棠却不看他，只慢慢蹲下身看着他怀里的周莞青，语气十分轻柔道:“你总是这样自作主张……”
他笑了笑:“什么事都清清楚楚告诉我，明明知道你是在强人所难，却还是不得不答应你……”
连于小仙都没有看清楚他是怎么抽了身边家丁的刀，下一刻谢初棠心满意足的跪倒在周莞青身边，他抬起手擦了擦嘴角的血，它们却流的越发汹涌，他索性不再动作，只轻声道:“你总想和我解除婚约，如今怕是不行了，阴曹地府……我……随你去就是了……”
于小仙震惊的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身后突然一个沉稳的声音道:“趁现在！”
是老四！于小仙瞬间回过神来，老四突然伸手掐断一个手持长刀的家丁的脖子，劈手夺过那人的刀，猛的在她背上推了一把吼道:“跑，别回头！”
于小仙迅速反应过来，老四已经和后知后觉的周家家丁动起手来了，谢初棠和周莞青已经死了，周文昌也已经半疯不疯，家丁们本就有些群龙无首，一直在一边面面相觑，这时候被老四突然袭击，不自觉的就被他撕出一个缺口来，于小仙咬咬牙猛的转过身向围墙跑去，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身后一时间刀光大盛，老四功夫本就不错，周家人虽多却也没有占到上风，慌乱中，不少人冲撞的时候火把被掉在地上，原本的柴房在这时候也基本烧了个完全，梁木“咿呀”应声砸下，藏在柴房外头的桐油顿时泼了一地，稍微沾上了点火星，立刻发出几声闷响，和柴房连接的一排房子“轰”的大肆烧了起来。
刀光肃杀中，火势愈烧愈烈。
于小仙睁大眼睛逼着自己往前跑，却蓦然听见身后一片杂乱中有刀剑刺入身体的声音，她猛然回过头，那边形式反转，小栗子接过周文昌的领导权已然凭着人多掌控了全场，老四把抢来的长剑横亘在胸前，堪堪架住从上而下劈来的刀剑，身后却插着数把长剑。长剑穿过身体在前胸露出剑尖，鲜红的血液顺着剑槽在地面炸开大朵大朵的花。
红得刺目。
头顶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云层遮蔽，乌黑的夜空蒙蒙地透着一股腥红，迎光而动，朔风挟着浓烟卷上云霄，漫天的灰烬像筛盐一般徐徐飞散。
于小仙蓦地停下脚步，一行泪水毫无征兆的冲了下来。
眩目火光中老四神色严厉，身上插满了刀剑，他想说话……喉咙里的血液却叫嚣着要冲破嘴唇的桎梏，他说不出一个字，只是无声地张了张口。
跑。
他在说，跑。
哪怕两只脚都要踏进鬼门关了，老四依旧他那张冷清的脸，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在渐渐消失，兵器刺进身体中的疼痛也已经感觉不到了，眼中那个模糊的黑色身影却越来越近，他恍惚中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章纪！！”
章纪……
是了，他的名字就叫章纪……谁在叫他呢，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听见了……是她吧。
“我有很多钱，你跟我走吗？”女孩伸出胖乎乎白嫩嫩的手，一双又大又清澈的眼睛盯着他一眨一眨。
他抬起头，一双脏兮兮的手背在身后偷偷的擦了又擦，女孩的手还伸在他面前，他终于缓缓握住那只手:“好……”
“你叫什么名字？”
“章纪。”
女孩“咯咯”笑了起来，掰着手指数数道:“我是老大不算，你是……”手指头掰到第四根的时候突然抬头，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你是老四。”
“好……”
“章纪！章纪！！”耳边的声音渐渐放大，是她在喊他的名字吧，不是叫她别回头么……这人呐，总是这么我行我素的……叫人如何走得安心呢。
眼皮越来越沉重，章纪努力睁开双眼，他在世上的最后一眼是衙门的一众人等赶到，夏时余正立在满脸泪痕的于小仙身后。
他闭上眼睛，尘世瞬间被剥离，以后有人替我保护你了，真好。
衙门众人赶到时看到的景象便是老四被斩杀在刀剑下，于小仙发疯一般要冲过去，周府的家丁们见到突然包围过来的官兵，立时间抱头鼠窜，兵器“乒乓”丢在地上的声音不绝于耳。
夏时余是在于小仙离开之后才突然想到哪里不对了，他直觉杀人凶手不是谢大夫，可是所有的线索都在指证谢大夫，如果不是他还能有谁呢？他突然想到，还有一个人也符合杀人凶手的一切条件，只是因为他太不起眼，所以被所有人忽视了，那个医馆里的小学徒！
他立即通知还在衙门里的晚风，几人当下带人去了医馆，没想到医馆却没有人，后堂里那个前几天送来治疗的周家丫头已经死了，他猛然间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一个圈套，于小姐有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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