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有楼“千年”
“我说南生，你家的厨子莫不是卷铺盖跑了吧，怎的我半个时辰前叫的两斤牛肉，都这个点了还不上来，姑奶奶待会还有个案子没理呢……”
着黑衣配长刀的少女拿着一根筷子对着面前一杯茶水戳来戳去，半仰了下颚，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这是四方城那位年过二十还未出阁的城主千金于小仙。
“给南生公子作礼啦，我家老爷差我来拿上月和您订下的十坛子醉墨，您看您几时方便？小的好取了同我家老爷交差……”男人说着又拍了拍自个的头，颇为谄媚走前一步，笑道:“馆里过几日有戏，我家老爷诚意邀请公子一观，还望公子介时来捧个场。”
这是东街那个风月无边南风馆里头精头精脑的管事钱六。
“呦！南生，挺忙的啊，那老妖婆今日没出门吧？得……我自个去后头寻她便是，你忙，你忙。”
这是亡魂巷里那只死了快一千年还被冥府拒收的红衣老鬼。
“南生啊……我……”
“掌柜的……我……”
这是四方城南来北往络绎不绝的流水食客。
“狗子？狗子？你听得到吗？”
传音入秘，这是……这是无良压榨淳朴百姓……哦不……淳朴妖兽的丧尽天良的幕后奸商！
没有工钱就算了，偌大的酒楼里竟然除了打水烧菜的以外连一个跑腿小二也没有。
手里正托着于大小姐的两斤牛肉，南生拧了拧眉，韬光养晦，正准备来一次压抑多年的大爆发，却听得耳际那奸商道:“大狗子，生意来了！”
瞬间，南生的怒火心满意足的熄灭了。
十坛子醉墨麻溜给了，两斤牛肉麻溜上了，那桌的酱肘子，这桌的翡翠饺，谁点的红尘酿……南生拨着胸口的镶金小算盘，眉开眼笑麻溜的跑前跑后……
这几日天上日头懒得很，悠悠荡在青石板上的白雾也未曾被它照散几寸，南生在忙碌的闲隙里还不忘抬头瞅瞅楼沿角落那只经年打盹的大蜘蛛，视线里，一张崭新银白的网空荡荡的挂在那里。
再无其他。
而此刻四方城外的光景却同城里的熙攘大相径庭。
厚重的城墙正中书了“四方”二字，出入的行人步履匆匆，抬脚的瞬间勾起萦绕在周围的青雾，青雾飞速的打了几个旋又慢慢沉淀，松散朦胧的场景倒有些像画本子里描述的琼楼仙境。
不远处一个青灰色的影子缓缓而来，与地面涌起的雾气融合到一处，也是朦胧的叫人看不真切。
待得来人走近才瞧见此人装扮，身上拢着的那件厚重的青灰色大袍子，看起来颇为破旧，严严实实的遮住了此人的大半面容，只有从凌乱细碎的发间才能透出一些苍白的肌肤，往下露出的一双唇间的颜色恰如素缟，干干的起着细细的死皮，随着此人走动间偶尔能瞧见的乌黑双眸，倒还勉勉强强透着些许生气。
“四方有城，城中千年，
千年须臾，溯世轮回。”
乌蝉始终记得狐老九的声音，在她弥留之际，他这样告诉她:“离鬼蜮两千七百里处的罗浮山下有城四方，楼千年，去寻千年的主人，或可助你。”
她抬眼看了看这座略微诡异的古城，又回首望向身后，将手里的麻绳再圈了一轮，紧紧的绕在手臂上，麻绳的另一头相连的是一口崭新的青木棺材，样式比普通棺木小上一倍。
女子拖棺入城，看起来倒是有些稀奇，连城门口的守卫大头都管不住眼多看了几眼，走上前例行查问道:“这里头是啥？”
乌蝉面无表情移开棺木，声音清冷:“我儿。”
棺木里头果然是一个全身发青的婴儿，身量尚不足成人的胳膊长，像是刚出生不久就死了，看上去颇为可佈。
守卫大头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心道这姑娘年纪轻轻就死了儿子，身边连个男人都没有，想来十分可怜，便不为难她，颇为同情的看了看她道:“节哀顺便……进城吧。”
城中依旧熙攘，片刻，刷着朱红色旧漆的酒楼出现在眼前，古老的酒楼上除去正中间一块旧旧的牌匾外没有多余的装饰，很是普通常见。
乌蝉定定望着牌匾，上头只书了“千年”二字，字迹颇为缭乱疏狂。
牌匾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浮灰，好似多年未曾擦拭，只东南角一小块干干净净的透出烫金的一部分字体来。
说来也怪，除去牌匾处的灰尘，整座酒楼其它位置倒是一尘不染。
乌蝉望着牌匾愣愣出神，视线尽处是一张银灰色的蜘蛛网，位于牌匾的西南角，仔细一看匾侧还虎视眈眈的趴着一只通体银白的八脚蜘蛛，专注的样子似乎在等待莽撞的猎物上门，好让自己饱餐一顿。
只眨了眨眼的功夫，再回过神来一看，哪里还有什么蜘蛛的影子，角落里空余了一张银白的蜘蛛网。
有往来路人见状，交头接耳道:“呦呦呦，瞅瞅……青天白日里的拉口棺材杵在人家门口，这不是诚心不让人家做生意么？”
又有人接口:“是啊……嘿……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听说没有，东边那谢大夫，啧啧啧……也不知发了什么疯，昨儿个把鬼祠砸了个稀烂，哎……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是啊是啊，昨夜里听我媳妇说的，听说是中了邪了……”
路人再不看立在“千年”楼前的乌蝉，自顾一边与友人谈论坊间轶事去了。
午时已过，楼里总算清净了些，南生倚在柜台子里“啪啪”的拨弄算盘，虽说他已经卖身给了“千年”，后院里头那个奸商也不发工钱，可罩不住他见了白花花的银钱心情好啊。
正当他美滋滋的拿了纸笔记账的时候，门口突然有人道:“请问……”
南生闻言抬头，见着来人后，越发觉得心情甚好，放下手里的笔，眉开眼笑道:“你来了，我家姑娘等你许久了。”
乌蝉抓住麻绳的手紧了紧，终是随南生入了后堂。
“千年”酒楼今年的第一单生意，便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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