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储君
他们下了楼，立刻有侍女将他们迎到主堂的墙壁前，奉上笔砚，旁边还有一仆从提着水桶，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这一番动静自然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过来。
连煜把笔递给叶容，低头在她耳畔道：“那桶里是特制水，用来洗墙上墨汁的。”
叶容道：“你觉得我们会被洗墨后赶出去吗？”
连煜摇头：“不会。我相信你。”
她一笑，在众多目光中从容自若在墙上行书一行，字迹清隽流畅。
——‘一两享尽金玉肴，十两不来蛆蝇香。
味高茅房一寸，菜美东施一分。’
落笔后整座大堂静止一瞬，接着喧哗声大起，四周仆从噔然脸色铁青。
连煜一愣后笑起来，方才眉间存留的豫色消失无痕，就连胸腔也因为笑声微微震动。
一个壮汉仆从满面煞气地走过来，刚刚要把手搭在叶容肩上，连煜仍是凝视着叶容，头也不抬地挥手挡下。
仆从还想继续动手，便见对方倏地转身抬腿一踹来，瞬间头晕眼花，在众人的惊声中向后摔了五六丈，撞翻无数张桌子，引起更大的喧哗。
更多的仆从拿着棍棒围过来，在这剑拔弩张之时门外迈进来一个男人。
“都住手。”他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却能让这一番闹剧瞬间安静下来，在场大多数人都认得他的身份——‘人间’的总管，他的意思就代表了这里主人的意思。
总管朝连煜弯了弯腰，双臂朝一个方向微抬，道：“公子息怒。大人已经等你许久了。”
连煜脸上没有一丝意外的表情，拉着叶容穿过这一片狼藉，转去了后院。
院里飘满落叶，屋门前立着两个侍从，见他们近了便安静地将纸门向两侧打开，屋里坐着一个年迈的老人，发须霜白，眼睛却含着一抹精光。
“祖父。”连煜唤了一声，老人这才将目光从面前的棋盘上挪开。
他见了连煜身后之人便要起身行礼，道：“老臣见过容妃娘娘，多年过去，娘娘一如往昔未曾改变啊。”
叶容阻了他的举动：“洛丞相不必多礼。”
连煜走进去坐下笑道：“容娘没想到‘人间’的主人就是我祖父吧？你若是喜欢这儿以后我们可以天天来。”
洛相道：“那多来几回依殿下的脾气恐怕连‘人间’的顶梁柱也要拆下来。”
连煜笑完之后发现叶容还立在门外，问：“容娘怎么不进来？”
叶容摇摇头，温和道：“你们两人难得见面，定是要谈论些军国大事，我还是不听的好。”
她迎着洛相的目光道：“我先去前厅坐一会。”
连煜看着她的背影慢慢离开，纸门随后也被侍从阖上，屋里琉璃灯亮如白昼，只留了他们两人。
洛相继续低头看棋：“你真是越来越像你的父亲了。”
连煜微微蹙眉。
“上次殿下回京后，我想着与你见上一面，遣人把你请到这儿，可惜没能说上几句话便被召进了宫。到今日才有机会重见，你不陪我这个老头子下下棋吗？”
连煜看了面前棋盘一会，道：“这恐怕是一局死棋。”
“那殿下是否想走下去呢？”
连煜尚在犹豫中便听对方接着道：“若是陛下，便一定会走下去。”
洛相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么多年后再次见到您，竟和当年的陛下相似极了。”
连煜道：“当年？是什么时候？父皇覆灭南朝的时候？”
洛相不再动子，道：“看来你已经知道容妃的身份了。”
他发出一声感慨：“在你刚出生的时候，南朝的强盛难以想象，中原各国无不臣服，而叶容还是南帝手掌心最珍贵耀眼的明珠，身从南霄云宫，师从迦岭北院。在你父皇之前没有任何人会认为叶容会下嫁，因为太遥远了。对于太过遥不可及的事物，人往往会放弃追逐的念头。直到你父皇的铁蹄踏平南朝，兵临城下，火烧南霄云宫，千年王朝化为灰烬。”
洛相盯着连煜微微颤抖的眼睛道：“南朝皇室只留了个叶容，自此沦为帝王妾。这样一个女人，殿下还是不要亲近的好。”
室内静了片刻，连煜道：“她的是与否，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祖父你要与我说的，只有这些？”
洛相听到这话没有半点恼意，而是道：“今日前来是为了大皇子的事。”
“自我回京来所遇到的所有行刺，有组织有计划，行事不留任何马脚和痕迹，最大阵仗的一次，只在关雎宫留了一堆箭矢。但是这次出宫，从杀手的身手和尸体上就可以判断出幕后主使的身份，我那个皇兄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我的底线。看来他是在京城安稳久了想要找点乐子，那么我就在明晚家宴上与他当面对峙，在父皇的眼皮底下看他作何言辞。”
洛相道：“殿下万万不可，兄弟阋墙可是犯皇上的大忌！”
“再无动于衷恐怕皇兄已经要把我的人头送进黄土里了。”连煜的眼底浮现出一股冰冷的戾气。
“殿下听老夫一言，可保万事无虞。”洛相四平八稳地道，“大皇子旧年伤势已愈，楚州不能无人，只要殿下按兵不动忍得一时，皇上一定会将大皇子调往楚州，到那时京城便再无能危及殿下的任何事物。”
连煜猝然起身道：“祖父这般肯定父皇的心思？这般肯定不会再生变故？那我当初为远赴楚州可在祖父的谋划内？”
他见对方默然无言接着道：“楚州的确不能无人，留在京城的那一个皇子——必然就是能够继承皇位的储君！”
“在圣旨诏书没落下之前一切都是空谈。”连煜的身形修长高大，落下一道近乎笼罩般的影子，“我等不了，叶容更等不了。”说完他拉开房门往外走去。
身后洛相抬起头，静了半晌才道：“到底是为了容妃，还要翻起多大的风浪。”
这话连煜听不到了，他头也不回地走到前院，夜色中露水薄凉，叶容坐在廊下木地板上，单手支颐，仿佛已和这景色融成一副水墨画。
连煜上前把外袍披在她削瘦的肩膀上，叶容微微一动后转过身来看着他。
“我们走吧。”他有些疲惫地道。
深夜里青石路上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向着漫长的远方走去。
叶容听见身边的连煜慢慢开口：“为什么那么写？”
她知道对方指的是墙上的字，微微一笑道：“因为阿煜不开心，想着这么写你会不会笑。”
连煜一愣，没想到她这般敏锐的察觉了，那一刻他的确忘了蒙面人所说的话，不是因为那两行打翻一切的诗，而是因为它出自难得不正经的叶容之手。
叶容接着道：“以后有什么不开心的阿煜一定要说出来，可不要让我猜了。”
连煜觉得那些身处权利漩涡和两国往事的无力感渐渐远去，他笑了起来：“也只有容娘在意我到底在想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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