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0 章
复活和灭亡
没有人料到，甚至那些围攻在云荒门上空的仙神们都没有算出，这个深夜里，遥远的偏僻之地，那个十多年前名为草集村的小地方，正发生着一件诡异得令人窒息的怪事。那一片土地突然轰隆隆巨响，仿佛受到什么力量的牵引，碎裂的泥土和着溪流中的水凝聚成一个个人形，站于大地之上，壮观如天地之初女娲造人之景。
又忽然，狂风大作，天上竟下起了一阵血雨。而那空中，一个薄薄的身影全身被鲜血所浸染，五官血流不止，却依然不肯停止施法。当血雨落到那一个个泥人的身上时，那些泥人竟化成了一个个真人，以树叶为衣服，以藤蔓缠住发丝，除了不会动，仿佛活着的人一般。
血雨停止，白若鬼脸色苍白如纸地注视着下方那一个个熟悉人，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里有股暖流从下而上。
十多年前的梦，她做到了！
只差取回临界珠，将灵魂各安其上，便真正实现了最初的心愿。她该多么庆幸自己一直没有放弃。
白若鬼幸福地微笑着，仿佛能够看到小时候无忧无虑的生活，看到寒窗苦读的父亲，看到总是关心着她爱护着她的卫念卿，看到好多好多邻居，看到百里小生馆，那是怎样一副生机勃勃的温馨画面。
白若鬼转身离去，转瞬之间，又出现在了遥远的昆仑之巅。
昆仑殿中，熟睡中的红幽被一股强大到不容抵抗半分的力量惊醒，睁开眼时，身体已经站在了昆仑殿门前。
在她的面前，站着白若鬼。
若不是有那股强大的力量提醒着她，红幽差些以为自己在做梦。
“白若鬼？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白若鬼摇了摇头，取出昆仑剑交到红幽的手上。
红幽看了看手中的宝剑，惊得失色，“这……这不是那墨清明的佩剑么！你给我做什么？”
白若鬼道：“你现在是墨清明新收的徒儿白佛，这把剑理所应当是你的。接下来，你要拿着这把剑，以墨清明徒弟的身份，以昆仑的名义，以为六界除恶为责任，与众仙神一起，将我斩杀。我一定会死，也必须死，但至少，我希望死在你手上，死在你手上的昆仑剑下。”
红幽几乎下意识地将宝剑掷在地上，咬牙道：“为什么是我？就算你要死，为什么要我来动手？”
白若鬼走上前，轻轻握着红幽的脸，那张本该是她的脸，“因为只有我有资格杀了我，而你，就是我。”声音空旷幽冷，似鬼魅，却又比神更威严。
红幽只觉得头皮发麻，冷笑着后退，“呵，说到底，你还是为了墨清明，就算是死，也要给他一个成全。白若鬼，天下好男人多的是，你为何要执迷于他一人！待实现愿望后，你就和我哥在一起，一起回魔界生活，不好么！为什么，为什么要为了那墨清明，做到这个地步？”
白若鬼目光渐冷，“我如今代表着六界罪人，你要这样的我去你们魔界生活？你是不是觉得你们魔界太平静了？还是说，你觉得我有这样的资格让你们魔界与天下为敌？”
红幽神色颤了一颤。
白若鬼转身，“我会坚持到你来杀我，如果你一直不来，我会一直战下去，一直等你。如果你想早些能够和你的家人一起回家，就早点过来。”
“白若鬼！”红幽上前想要抓住白若鬼，可是手只是拂过了一阵冷冷的空气，面前除了那把嗡嗡作响的昆仑剑，早已没了其他人影。
“让我和我的家人回家，那你呢？你这么辛苦地努力到现在，又是为了什么呢？白若鬼，你救了那么多人，帮了那么多人，爱了那么多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终结么？”
依稀间，似乎看到了十来岁的小女孩初来昆仑的场景，那样天真的表情，那样坚定的眼神，一副浑不知未来有多险恶的模样。她会开心地笑，会难过地哭，会想家，会坚强，会依赖他人，会感动。那样鲜活的一个孩子，是如何一步步成长到如今这面目全非的模样。
白若鬼，你还记得自己的初心么？
云荒门。
三万魔族将士齐聚一堂，魔尊九重君华本说好要在凌晨时分率领魔族将士回归魔界，却一直等到临近晌午，等到白若鬼回来。
白若鬼出现时，邪毕方第一个迎了上去。
“一个时辰前，万兽之王卫念卿放了玉皇大帝，并且率领着兽族将士，以及云荒门的人，亲自将玉皇大帝送到那些仙神的面前，归顺了他们。”邪毕方字字清晰地道。
白若鬼并不吃惊，在回来的时候她就算到了，也看到外面云层之上仙神们庆贺的情景，闻此只是淡淡哦了一声，目光掠过邪毕方，看向九重君华，“魔尊为何不与他们一起？”
九重君华一直看着白若鬼，目光中隐忍着疼惜，反问：“我为何要与他们一起？我堂堂魔尊尚未沦落到要特意向天界讨好的地步。”
白若鬼连忙道：“难道为了你的魔界子民也做不到么？”
九重君华来到白若鬼面前，抬起手摩挲着白若鬼冰冷苍白的脸颊，“为了我的子民我也许可以做到，但为了你，我做不到。白若鬼，你听着，我要向你说三个对不起。白若鬼，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白若鬼冷冷地反驳，“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该感谢你，感谢你当初给我的指引。”
九重君华摇了摇头，“或许你永远也理解不了这三个对不起里的含义。但你记住，我曾经辜负了你，可现在，我真心实意地爱上了你。然而，我却没了为这份爱付出的资格和能力。白若鬼，无论如何，请活下去，不为了谁，只为了你自己，活下去，找到自己的幸福。千万不要再傻了，不要再为了不值得的爱去牺牲。”
“爱？”白若鬼拿开了九重君华的手，目光冷冽，“你真的懂什么是爱吗？”
九重君华脸上一白，一个没有爱的资格和能力的人，怎么会懂得爱？
“我等你。”最终九重君华道了这一句，看了白若鬼一会，恨不得将她拉入怀里再不放开，可是能做的，只有，转身率领三万魔族将士消失在诺达的院子之中。
周围一下子静寂了下来。
察觉到身后还有一个人，白若鬼转身，深邃的眸子注视着邪毕方，“你为何还不走？”
邪毕方温柔地笑了笑，“我想等到最后再走。”
“为什么？”
“因为我想多陪你一会。”
“随你。”白若鬼冷嗤了一声，转瞬消失。
邪毕方知道，她这是去找墨清明了，他也知道，墨清明一直在等她。
寂静空旷的房间，白衣清冷而孤寂地落于中间，不染一丝凡尘。
白若鬼静静地看着他，他也静静地看过来。
白若鬼上前两步，“邪毕方不走，是为了要多陪我一会，你不走，难道也想多陪陪我？还是说，你故意在等我来向你索要临界珠的？”
墨清明看着她，一丝不苟地看着她，“我知道你会来要临界珠，与其让你天涯海角地找我，不如我等你。”
白若鬼心头一暖，随即又冷静下来，挥手间，已将临界珠取回手心里，看着手里升腾的七彩光华的珠子，冷笑，“既然有心成全我，为何之前又要做出劝我放手的假模样？墨清明，难道我走到这一步，也在你的算计之中吗？”
墨清明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白若鬼凄凉无力地笑了笑，“也罢，我是你创造出来的，便是此生都在你的计算之中，此生都是为了你而活，也……也理所当然。”
墨清明终于有了动静，他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摇头，“不是的，你就是你。”
白若鬼躲避一般甩开了他的手。
“你的心愿……”墨清明突然道，“你想让我帮你实现的心愿，是什么？”
白若鬼转身看他，“如果我的愿望是，你娶我，你会帮我实现吗？”
墨清明一点儿不吃惊，目光分外慈和，“若鬼，你果然还是……”
“执迷不悟吗？”白若鬼冷冷地问，“不过，我从未想过想过要你的回答。如果你真的计算好了一切，应当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我会给你想要的结局。你要做的，只是旁观者，切莫多做无畏的事情。”
手里紧紧抓着临界珠，逃一般离去。再不离开，她会不由自主地发抖。因为害怕，还是因为不敢直面血淋淋的事实，她不想去想象。
“你要去哪里？”迎面，邪毕方抓住了她的手。
那手，冰冷入骨。
白若鬼没有去看他，只是一字一顿地答道：“草集村。”
邪毕方缓缓松开了手。
“你不想和我一起去？”白若鬼突然问道。
邪毕方叹了叹，“我不想。”
“那可是我毕生的愿望，你难道一点也不想去看看吗？你不是想陪着我吗？”白若鬼不解地问。
她终于正视了他，虽然，他依然不存在于她的眼里。
邪毕方摇了摇头，“我是魔，魔只以杀人为乐，最看不惯人间温情。那样温暖的一幕，还是留着你自己一个人好好地欣赏吧。”
白若鬼怵了一会，缓缓道：“你果然……和他们一样……”
外面的仙神们已经开始叫嚣着要攻打过来，可白若鬼如今还没有心情和他们打，她要急着回草集村复活家乡。强大到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抗衡的她，悄无声息地离开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事。
再次出现在草集村，也只是转瞬之间。
曾经无数次想象着这一幕，如今终于得以实现。白若鬼取出临界珠和生死卷轴，沉稳而似乎早已熟练地挥动法术，将临界珠里的灵魂挨个取出，放到对应的人身上。在生死卷轴的光芒照耀下，随着一个人的倒下，则意味着一个人的复活。因为灵魂刚刚进入身体时，肉身还需一段时间的适应，而适应的这段时间，他们会一直沉睡。
每当一个人复活，生死卷轴空白的页面便会多出一连串的文字，文字消失又出现，每次出现皆不相同。而那些文字，记载着掌控着这些人的命运，同时也被人们的行为所左右。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因果循环，文字凭此来掌控六界生灵的命运。同时，六界生灵的所作所为亦影响着文字的变化。
天空突然暗淡了下来，唯有人的灵魂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照亮这茫茫尘世。
忙完了最后一个人，白若鬼如释重负般仰天大笑，又默了许久，最后收起生死卷轴，化作一道黑光，直冲天际。她想，是时候去给那些遵循着天地法则的仙神一个交代了。
不知为何，回去却不如来时那般顺利，竟无论怎么飞，也飞不到尽头。
是因为太累了吗？
白若鬼停了下来，喘息了会，又继续飞行，还是飞不到尽头，只看到无边无际的天空，向下甚至看不到大地。
不好，是幻境！是谁，竟能施下如此强大的幻术？！
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白若鬼连忙挥动法术，试图破除这可恶的幻境。
渐渐，耳边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打斗声。眼前不再空无一物，而是聚集了无数面目狰狞的仙神，他们大喊着杀而来。似乎没有人能够注意到她，她也仿佛虚无一般，能够轻而易举地穿过每个仙神的身体。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身红袍，墨发张扬，额头上，神之火的标记分外鲜红。
那不是她吗？
她竟然看到了自己在与众仙神撕杀！
不对，明明她在这里啊。那个人是谁？为何要冒充她？而且还能冒充得如此栩栩如真？便是连她也不能看穿她的真面目！
突然，一道冷光划破天际，耳边伴随着轰鸣的雷声。
她认得出，是昆仑剑！
上古的神器，载盘古神血，融千古戾气，经万年修行，毁灭之力可敌千千万万神兵利器。
昆仑剑出鞘，天地变色！狂风卷着黑潮，羸灭了一切光芒，直向那已经千疮百孔的红色身影劈去！
轰隆隆巨响，那一瞬间，海枯石烂，天崩地裂。
那一剑，毁灭的，本该是她。
可是，她看着另一个身影，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在昆仑剑的威力下，灰飞烟灭。
她听到持剑的人，凄厉地喊了一声哥！
磅礴大雨倾泻而下，载着血的腥红，淹没了万物。
所有仙神都在庆贺那魔头白若鬼死于昆仑剑下，死于昆仑殿那位尊上的座下弟子白佛的手上。可“白佛”，此刻正抱着一团血雾，怔怔发呆，嘴里咕哝着冒着几个字：“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她……”
死的人，是邪毕方！是她的哥哥啊！
她的哥哥竟变作了白若鬼的模样，代替白若鬼而死！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只是承了白若鬼的心愿，只是想杀了白若鬼，然后代替白若鬼而活。到头来，却落得弑兄的罪名，落得失去亲人的痛！
是她错了，是她错了……是她不该妄想代替白若鬼，获得白若鬼应得的一切。成为墨清明的徒弟，获得天地荣名，获得百里天衡的心。
可是！可是！可是！她只是承了白若鬼的心愿，如果这么做错了，死的该是她，为什么要哥哥死，死在她的手里！
“白若鬼，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会那么简单的，不会那么简单的……”红幽望着漫天血雨，崩溃如死，仰天大笑。
混乱不堪的局面中，只有白若鬼，眼含着血泪，看到了从血雾中走出来的人影。
“毕方大哥……”
邪毕方一如往常的模样，载着恭敬的笑，穿过所有障碍物，走到了白若鬼的面前，伸出手轻轻点在了白若鬼的眼睛上，将最后的一点意识传送了过去。
一日前。
白若鬼前去生死簿的那夜。
邪毕方找到正在因彩小兽的死而悲痛欲绝的卫念卿，“卫念卿，你带着你的族人以及云荒门的那些人，将玉皇大帝送回去吧。”
卫念卿一直抱着彩小兽的尸体，头深深埋着，没有回应。
邪毕方接着道：“不要再虚情假意了，你其实一点也不想白若鬼这么做，一点也不想帮她。你只是为了你那个可笑的所谓未婚夫的责任，而处处容忍着她。既然是容忍，便一定会有极限。我想，你的容忍已经到极限了吧？撤下爱的伪装，快带着玉皇大帝走吧。如果你对她尚且还有一丝感情，便在玉皇大帝和众仙神面前好好地表现自己，为自己的族人争取一席之地，这也是她的期望。请你放心，白若鬼不会死。如果白若鬼一定要死才能解除外面那些仙神的愤怒，我来代替她死。你要做的，是在之后，继续用你作为未婚夫的责任，和她一起好好地生活。”
卫念卿终于有了反应，“你想要代替鬼鬼去死？你以为你有多大的能耐，能欺得过那些仙神的眼睛？”声音沙哑，仿佛哭了很久。
邪毕方道：“我魔族有一种法术，名为换情颜。这种法术以爱为精髓，以情相辅，将人变成另外一个模样。且爱得越深，情义越浓，法术的效果越强，甚至达到连神都不能识别的逼真地步。这个法术，本是为了让施法之人变作所爱之人最爱的模样，好与爱人能够永远在一起。后来，这个法术更多运用于随心所欲变化模样。”
“你要用那个法术？”卫念卿问道。
邪毕方点头。
“你果然……也爱着她么？”
邪毕方风轻云淡道：“从始至终，只有我爱她。”
画面渐渐破碎。
面前的邪毕方依然温和地微笑，只是身影渐渐化作虚无。
“你怎么可以这么傻？”邪毕方夺了一步先开口，“如果你死了，要是那些仙神为难你的家乡怎么办？所以你不能死，你要留下来继续保护你的家乡，保护那些你好不容易才复活的人。”
白若鬼拼命摇头，血泪止不住地蔓延，“不会的，毕方大哥，不会的……我其实很聪明的，怎么可能没有料到我死后的事。我早在他们的身体里种下了神之火的火根。只要他们一旦对无辜的凡人动手，他们的心就会点燃神之火的火根，星星之火伴随着风会燃烧一切。所以，他们如果敢那么做，他们就会被神之火灼烧成灰烬。所以，这世间已经没有我留下的必要了。我应该死的。毕方大哥，我应该死的……”
邪毕方伸出快要消失的手，摸了摸白若鬼的脸，悠远的声音飘荡，“对不起，我要走了。活下去，白若鬼，答应我。你是虚缈人，只有这一世，你一定要好好珍惜啊。”
“不要……不要走……不要消失……”白若鬼哭喊着扑上前去，想要抱住他，留住他，可是，只是扑了一个空。
说什么她是傻瓜，可究竟谁才是傻瓜？她是虚缈人，只有一世。那他呢？被昆仑剑劈碎，灵魂都灰飞烟灭，难道还会有第二世吗？口口声声让她珍惜自己，他为何却这样不珍惜自己？
耳边突然突然回响起他曾经说的话。
“我从没害怕过什么，若说害怕，也是害怕你突然不要我了……”
她终于明白，是她，是她不要他了，所以才让他这般不珍惜自己。她明明说过不会不要他的,可是，她却终究还是不要他了。所以，他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是她失了信，是她大错特错，是她该死！可是，为什么却连让她死的权利都要剥夺？是要惩罚她么？
还是……爱么？
仿佛所有的力气都用尽般，身体在一片虚空中下降。
耳边凄厉的风声嘶鸣，她害怕般蜷缩着身子，将自己躲进黑暗里，喃喃着：“死去的应该是我……死去的应该是我啊……毕方大哥，你不是说要等到最后走吗？不是说要陪着我吗？你怎么可以忍心丢下我先走？我什么都不想要了，我只想你活着，只想和你在一起……我不会再抛下你，我愿意和你一起去魔界生活，只要你活着，我什么都愿意……毕方大哥，毕方大哥，毕方大哥……”
天上的血雨下了三天三夜，那些仙神们以及各大门派的修仙人士庆贺了三天三夜，红幽用着白佛的模样，在大雨中望着面前的邪毕方的尸体，发呆了三天三夜。
万兽之王卫念卿为了找到还活着的白若鬼，辞退了玉皇大帝赐予的仙位，回到了已经复活的草集村。
亘古一见的仙魔之战，以它不同于寻常的方式，以最少的牺牲，结束在一片难以言喻的气氛中。
真正的战争，却在那些仙神们的庆贺之中，悄声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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