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湖畔惊魂 上

　　时近子时，太极殿的除夕夜宴尚未休止，虽则秾歌艳舞，佳肴美馔，但大臣们此时却有些意兴阑珊。守岁之夜，任谁都愿意与家人为伴，宫宴再是荣耀有体面，也比不得家里的那份舒坦。

　　皇帝早已兴尽离席，带着林昭林焕兄妹自去书房闲话歇息，留下皇叔简亲王带着众人继续饮酒作乐。令婉见众人不查，向旁边的楚国大长公主告了一声退，也便悄悄离席，往后宫走去。

　　容太妃现在的住所是宫城西面的慈寿宫，而令婉此行却显然另有目的，因为她的脚步，是直奔着宫城东北角而去的。

　　此时夜已深了，四下里黑漆漆的，唯有一轮明月朦胧映照着前路。令婉放轻了脚步，将身子隐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一步步前行，唯恐动作稍大，惊到了哪处守夜的侍卫。越往里走，越是悄无人声。这太极宫的东南角独处一隅，与其他宫殿隔着一片南湖，往来不便，向来是无宠妃嫔的居所，如今宫中妃嫔本来就少，这里更是无人居住了。

　　但是令婉却毫不迟疑，加急了步伐，因为她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便是紫云阁，她的皇弟琮青被软禁的紫云阁。

　　自打从小宫女口中听到青弟的下落后，令婉心中便一直在盘算着如何去看一眼他，青弟被从棠华宫带走时眼里的绝望，这些日子来，一直萦绕在心头，虽则嘴中不提，心中却一刻未忘。往日她自身难保，无暇他顾，而如今，她好不容易为自己挣得了一丝喘息之机，便再也按捺不住想来探望弟弟的心思，所以好不容易回宫一次，便是冒着被发现的危险，也要一探究竟。

　　太极殿至紫云阁的路不算近，令婉因赶得急，早已气喘吁吁，好不容易凭着记忆，找到了紫云阁的所在，却见大门紧闭，门口两个侍卫正在喝酒闲聊。

　　令婉忙避过一旁，闪身躲在一棵松树后面，蹑手蹑脚地朝他们的方向窥探。只见那边地上歪倒着几个酒坛，里面的酒早已空了。

　　两个侍卫一人手里还抱着一坛，一边喝，一边用醉醺醺地声音抱怨道，“妈了个巴子，这大过年的，别人都去主子跟前讨赏去了，独咱哥们儿两在这里守着这苦差事。”

　　另一个便应和道，“可不是么，你听听那边大殿上，又是唱又是笑的，别提多热闹，咱两个守在这鬼地方，连个人影也瞧不着。”

　　那一个又道，“嘿嘿，好在李总管体贴咱们，命人送了咱们这些酒肉，叫咱们自个儿在这儿喝酒守岁。来，兄弟，干一个。”

　　只听一阵觥筹交错之声，另一个侍卫便笑问道，“说来李总管最近十分照应我们哥们，可是有什么缘故？”

　　那一个便嘿了一声，低声道，“能有什么缘故，还不是因为里头那位，不想给他好日子过呢。”

　　另一个奇道，“李总管跟里头这位到底有什么解不开的仇，只管不让他好过。照我说，他一个小孩子家，能有什么得罪之处。”

　　前头那位便压低了声音道，“你进宫晚，不知道前头的事情。早年张贵妃得势的时候没少欺压过李总管，如今么，风水轮流转，轮到李总管作威作福了。”

　　那一位还是不解，“这李总管再怎么说不过是个奴才，里头的那位可是个郡王，就这么由得他欺负。”

　　这个侍卫便嘿然一笑，“李总管是什么人，自然是揣摩着了圣意，他才敢这样。郡王，嘿嘿，触怒了当今圣上，便是亲王也不顶事。我跟你说......”

　　后面一阵耳语之声，令婉便再也听不清楚了。她见这二人只管守在此门之处，找不到空隙，心下正着急，忽然听得那侍卫中的一个哎呦一声道，“这酒怎么这么不经喝，这就喝完了？哎，罢了，咱们找个地方把这酒坛埋了吧，免得明天被人看见，报到统领那儿，又是一顿板子。”

　　另一个便应道，“极是，到不如把这些坛子扔到南湖里去，干干净净，一丝痕迹也无。”

　　另一个也哈哈笑道，“这个主意不错，咱们这就去吧。”

　　令婉见他们朝自己的方向走来，忙收回了探视的目光，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唯恐被他们发现。幸而他二人是酒醉之人，脚步踉跄，满口的醉话，路过令婉身边时，竟然毫无察觉。

　　令婉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估摸着他们一时半刻不会返回，便闪身出来，走到门前，拿起黄铜门环，轻轻敲了几下，只听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在门后探望。令婉借着月光看了一看，到吓了一跳。

　　这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衣衫褴褛，面无血色，双眼眍?，活脱脱是一个女鬼。令婉大着胆子，上前问道，“平阳郡王可在这里？”

　　那女人并不回答，只管用沙哑的嗓音问道，“你是谁？”

　　令婉忙答道，“我是永宁长公主，来看望平阳郡王。”

　　那女人听了她的名字，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复又探出身来，借着月光仔细端详了她一阵，这才仿佛确定了来人真是永宁长公主。

　　只见她瘦小的身躯震了一震，干枯的眼睛里忽然盈满泪水，伸出一只枯瘦如鸡爪的手，拉住令婉地衣袖，哀哭道，“公主，真的是你么？”

　　令婉听到她的声音，才认出她是琮青的乳母吕妈妈，只是如今瘦成了这般，自己哪里能认得出来。此时见她这般情状，忙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开门让自己进去。

　　吕妈妈会意，退到一边，令婉闪身进来，回头关好了门，才细问道，“吕妈妈，青弟怎么样了？”

　　吕妈妈哽咽着不答，只管拉着令婉走进一间卧室中，满室漆黑，一丝烛火也无。令婉走到床边，一眼便看见蜷缩在角落大睁着双眼的琮青，忙唤道，“青弟，你在这里，永宁皇姐来看你了。”

　　岂料那琮青只管茫然地看着她，眼神空洞，仿佛正穿过她看向另外一个世界。令婉忙走过去拉着他的手，温言道，“青弟，你怎么了，不认识我了么，我是永宁啊。”

　　琮青低头看了一眼令婉拉住她的手，又抬起头来，眼里依然是毫无生气，那种目光，让人毛骨悚然。

　　旁边的吕妈妈见状抹泪道，“公主不知道，小主子自被关在这里后，便不大言语，先时还哭闹着要去寻父皇和母妃，后来竟渐渐地连话也不说了，也不哭闹了。跟他说话，他只管这样看着我们，竟像不认识我们似的。公主，小主子他，怕是，怕是已经傻了。”说毕大恸，那眼泪似止不住的珠子，直往下落。

　　令婉想起青儿当年的样子，聪明伶俐，活泼可爱，如今不过数月不见，竟被糟践成了这个样子，心里亦如刀割一般。她伸出手去，一把把这个唯一的弟弟搂在怀里，却发现他小小的身子轻得可怕，一摸身上，竟是瘦的只剩下骨头了，忙问吕妈妈道，“怎么瘦成这样了，难道皇兄他连吃的也要克扣你们的吗？”

　　那吕妈妈擦干了泪，冷笑道，“我们也不知道是谁克扣了，只是这宫里五六口人，一天只得几样菜，一小桶饭，还不够两个人的口粮。前一阵子，香桃那丫头一病就去了，如今云杏也快不行了。公主要是再迟几日来了，这里怕就没人给您开门了。”

　　永宁听了吕妈妈这话，越发的抱紧了怀中的弟弟，一时间悲从中来，那泪水便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滚了下来，直落到琮青的脸上。琮青摸了摸脸上的泪珠，仰头看着令婉，忽然也哇得一声哭了出来，口中直叫，“皇姐，永宁皇姐救我，青儿不要住在这里，青儿怕。”

　　令婉见他尚能开口说话，心下又是喜又是痛，紧紧搂着他道，“青弟莫怕，姐姐会救你出去的。”她看着吕妈妈乌青的眼，看着青弟哭皱的小脸，看着这一室狼藉，眼中闪过了决绝的光，一字一句道，“你们放心，我，一定会救出你们的。”

　　令婉站起身来，朝吕妈妈深深一礼道，“青弟就交给你了，烦你再保全他几日。”

　　吕妈妈带着眼泪强笑道，“有公主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您不用担心，小主子是我奶大的，我就是豁出去这条老命，也要护他周全的。”

　　令婉点了点头，“我今日原是偷偷来这里的，不能久留。我先去了，你们千万保重。”

　　说毕，复又蹲在塌前，抚着青弟的小脸，柔声道，“青弟，皇姐要走了。你在这里乖乖地听吕妈妈的话，皇姐过几日就来接你好不好？”

　　琮青听了这话，愈发哭地声嘶力竭起来，只管叫道，“皇姐，皇姐不要走。”

　　令婉此时恨不能立刻抱了他出去，但是宫禁森严，他们是决计走不出这宫城去了。令婉此时心里虽然不舍，但也没有办法，只能狠命地掰开弟弟的手，示意吕妈妈上来拦住他。

　　令婉起身，直像大门走去，再也不忍回头看一眼，身后的琮青仍然在哭叫这姐姐，就像搜宫的那天一样，只不过此时抱住他的人从母妃换成了吕妈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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