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初相见

　　棠华殿上灯火通明，殿中的博山炉焚着沉水香。青烟袅袅，香风细细，任窗外金戈铁马，兀自一丝不乱。

　　林昭大步迈进殿内。偌大的正殿空空荡荡，只宝座上端坐着一位白衣少女，旁边侍立着两名青衣小鬟。见他走进来，左边立着的小鬟先斥到，“何人擅闯棠华宫？”

　　林昭一愣，这女子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容妃娘娘竟如此年轻不成？他君令在身，也不及多想，只冷然道，“奉太子旨意，搜查赵王行踪。如有得罪处，还望娘娘包涵。”

　　眼前这少女正是永宁公主萧令婉。她姐弟二人并着母亲容妃原在偏殿用膳，先隐隐听得外头兵刃交接之声还强自镇定，后来竟听得宫内钟声大作，正是国丧之音。母女二人对视一眼，心内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禁相对垂泪。

　　忽而又听到不远处琼美人的琼梨宫中传来呼喝之声，及宫女们的恐惧尖叫声。容妃再坐立不住。赵王素来被皇帝和贵妃所娇宠，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一头扑进容妃怀中大哭起来，任容妃百般安慰也不能安静。不消一柱香的功夫，琼梨宫复又安静下来。那纷杂的脚步声越来越响，显见得是直奔着棠华宫而来了。

　　容妃脸色苍白，一边抚着怀内的赵王琮青，一边朝女儿到，“婉儿，快带着你弟弟到内室去避一避，母妃去前头看一看。”

　　令婉低头沉吟了一会儿，像下定了决心一般，低声道，“母妃，让婉儿去吧。”

　　容妃忙斥道，“婉儿莫要胡闹，你听这声音，来者不善啊。”

　　令婉拉了她母妃的手，“母妃，正是因为来者不善，才该婉儿去。婉儿虽幼，却是当朝公主，来的不论是太子哥哥还是秦王哥哥的人，都是婉儿的兄长。若两者都不是……”

　　她顿了顿，目光中有几分决绝之意，“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是谁去都不重要了。”

　　容妃听闻此言，叹了口气，还要说什么，令婉已然起身，对犹自哭泣的赵王惨然一笑，“弟弟莫怕，姐姐去去就来。”旋即转身出去，任凭身后的赵王抽噎着唤她，也再不回头。

　　令婉方在正殿坐定，林昭已带人闯了进来，开口便要搜寻赵王，又称自己为娘娘。便起身皱眉道，“你是何人，夜闯棠华宫？既奉的太子旨意，手谕何在？”

　　林昭今夜已搜了大半内宫，倒是第一次有人问他要太子手谕，心下微感惊讶，这才正眼打量起眼前这人。

　　只见她一头乌发垂肩，身量纤细，容貌秀丽，此刻立于阶上，双眸映着灯火，自有一股不怒而威之势。林昭倒是有些诧异，心想这女子虽是后宫妃嫔，却这等气度，一丝脂粉气也无。

　　但他毕竟少年心性，听得这样的诘问，已有一丝不悦，语声已沉了三分，“太子左卫率，明威将军林昭。奉太子口谕，搜寻赵王，六宫人等，阻拦者死。”

　　话音未落，已听门外孩童哭声，却是去偏殿搜寻的兵士提了赵王进来。令婉见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此刻吓得抽抽噎噎，哭也哭不出来，着实心疼，怒向林昭道，“赵王乃堂堂皇子，太子亲弟。你小小一个将军，何敢如此作践他？”

　　林昭见赵王果在此处，心想这容妃好大的胆子，包藏赵王，还敢在这里质问于他。于是他瞥了一眼令婉，放声笑道,“娘娘先别忙着叱责小将，且先想一想这藏匿赵王之罪，若太子追究下来，娘娘要作何解释吧。”

　　令婉本自一腔怒火，听得此言，如一盆冷水兜头淋下。她素知这太子哥哥的心性，决不是器量宽宏之人，况他深恨秦王母子，如今见棠华宫收留赵王，岂有不疑的。她自己到罢了，毕竟有手足之情，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但是母妃....念及此处，她狠狠瞪了林昭一眼，头也不会地飞奔出殿门去。

　　二人擦身而过，令婉哼了一声，便匆匆而去。林昭正要再刺她几句，却闻见风中有木槿花的清香，若有似无，他愣了一愣，便错过了回言的好时机。林昭心想，好男不跟女斗，况且她不过是先帝遗妃，最好的结局，也就是终老深宫罢了。他堂堂少将军，跟她较个什么劲。

　　想必，他一甩手，招呼众人，带着赵王，一径回去复命不提。

　　且说两仪殿上皇帝薨逝，太子即命人圈禁了秦王，又将张贵妃打入冷宫。众臣经此遽变，皆噤若寒蝉，唯山呼万岁而已。太子便令礼部尚书去预备国丧之仪，并新帝登基之礼，只待大行皇帝大殓后，便要接受众臣朝贺，正式登基为帝。诸事吩咐完毕后，便起驾回东宫暂歇。

　　林昭方至晾衣殿上，见众臣已散，新帝自回东宫歇息，忙带了赵王赶来。

　　此时太子回到内室，正背对着门，几个小内侍或站或跪，替他解去战袍盔甲等物，听见有人回道，“林少将军带着赵王来了，正在外头候命。”他也不回头，只招了招手，内侍会意，便出去招呼林昭入内。

　　片刻间，小内侍又揭了帘子进来，跪地禀报道，“回禀陛下，林少将军已带了赵王来了。”

　　太子方悠悠地回转身来，看着地下抖得如筛糠一般得弟弟，哂笑一声，“哼，你母妃诡计多端，到生出你这么个不成器的儿子来。朕念在手足之情，不难为你，只是这赵王的位子嘛，你也不配当了。”说罢朝殿外道，“传旨，降黜赵王为平阳郡王，暂且还住在让你荣禧宫吧。”又向旁边的内侍道，“荣禧宫一应伺候人等都给我抓起来，另派妥当的人去照看他。一应份例之物不要克扣他。但是没有我的旨意，不许出荣禧宫，也不许人见他。”

　　早有人带下赵王去了，太子这才搀起林昭，笑道，“阿昭从不辜负朕。你且说说，是在哪里寻得他的？”

　　林昭回道，“平阳郡王躲在棠华宫呢，被我手下人抓了出来。那容妃娘娘还要拦，哼，也拦得住本将军么。”

　　皇帝笑道，“她倒好胆量，赶来拦你。我记得她性子挺平和的，当年待我也不差，岂料知人知面不知心，她竟是张贵妃一党。”说毕，不禁冷笑道，“既然如此，将她也圈禁起来吧，封了棠华宫，叫她明白明白，什么是少染是非。”

　　林昭听得封宫二字，心道，“可不是被我说中了，瞧你还威风不。”心里一乐，顺口便赞了几句圣明。又想着，封了宫，自己也见不着她，可就没办法看到她被封宫的凄惨生活，倒也没趣儿。

　　皇帝见他面有喜色，亦笑道，“我圈禁容妃，你倒是挺高兴的。看来这位容妃娘娘是把我们阿昭狠狠得罪了。”

　　林昭哼了一声道，“不过是一个先帝嫔妃，到骄傲的紧，跟我说话的口气，像是训斥奴才一样。”

　　皇帝笑安慰他道，“她大概是在先帝身边养尊处优惯了。不过当年再怎么荣宠，没了先帝，她也就什么不是了。你是我的心腹将军，她如何能跟你比。”

　　林昭本是一时气不过，他生性骄傲，何曾被这样呼喝过，倒也并不真正记仇。所以咕哝两句，也就不放在心上了，自退了出来，回到皇帝临时给他预备的住处，休息去了。

　　这一夜风声萧萧，到了下半夜，竟下起了秋雨。

　　林昭累了这一日，早沉沉入梦。他梦见早逝的母亲，走到他床前，抚着他的头颈，柔声唤他昭儿。又梦见父亲在世时常骑的那匹白马，载着父亲奔赴沙场，他忙扑了上去，央告父亲带他一起，然而父亲只是笑了笑，便纵马离开，一去不返。他心里着急，眼角滴下泪来。却有一只小手伸了过来，轻轻为他擦去泪痕，一个稚嫩的声音说道，“哥哥别哭”。他不愿叫妹妹看到他这副软弱的模样，便展颜对她一笑，妹妹也笑了，右侧的梨涡若隐若现，惹人怜爱。

　　迷迷蒙蒙间，妹妹的笑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生气的脸，柳眉微蹙，两只黑漆漆的眸子里跳跃着怒火，好像恨不得用这火苗把他烧为灰烬。林昭想不起来哪里见过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恨他，正要问个究竟，那人已夺门而去。他回首望去，门外月色空蒙，木槿花开得正好，然而庭院里空空荡荡，并无人走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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