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北风其凉

　　元和九年，时值晚秋，北风萧瑟。

　　宫城北角上几株合欢树早已不复青碧颜色，秋风一过，几片泛黄的叶子在空中无力翻滚几圈，便散落一地，在一队队戎装侍卫的脚下零落成泥。

　　“天要变了。”年老的嬷嬷们一边忙着拾掇换季的衣裳，一边嘴里嘀咕着，互相交换一个惶然的眼神，复又沉默下去。

　　谁也不敢多说什么，但是不安像瘟疫般蔓延在整个皇宫中，连容妃宠爱的小狗豆儿，平日里最爱撒欢的主儿，如今也像蔫了一般，安静地伏在容妃脚下，不敢作一声，只偶尔摇一下尾巴，像是提醒主人它的存在。

　　“婉儿，你过来。”容妃朝廊下的女儿摆了摆手，示意她到跟前来。永宁公主萧令婉此时正倚着栏杆出神。因已是日落时分，又在自家宫中，并不刻意装饰，满头秀发随意披在脑后，悬一个小小的银杏叶坠子，一袭月白宫装带着点点斜阳。此时回过头来，到叫做母亲的呆了一呆，自己的女儿已经出落的美人一般的模样，论品格，已高过自己当年，到底是金枝玉叶。只是年纪尚幼，又逢此大变，脸上难免带着一些戚惶，越发叫人怜爱。

　　令婉听得母亲呼唤，早走到跟前，蹲在母亲膝下，静听吩咐。“这几日就待在棠华宫里，不要出去闲逛了，你父皇。。”

　　“父皇到底怎么了？”听见母亲预言又止，令婉忙追问道。

　　“唉，你父皇病重，怕是，怕是熬不过去了。”容妃叹了口气道。

　　“既是这样如何不招儿臣侍疾，这几年，但凡父皇有恙，皆要唤我们兄妹几人去的，如今病重，怎么反而没有侍疾的口谕下来呢？”

　　容妃苦笑了下，秦王和张贵妃如今把太极殿围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也不肯放进去，他们这些不相干的人，如何能得接近。太子母后早逝，素来不得宠，而张贵妃得专房之宠已久，皇帝爱屋及乌，对张贵妃所诞二子秦王、赵王素来宠爱有加。赵王年幼，秦王却只比太子小一岁，又素有聪慧之名，故而朝中废立之议由来已久。如今太子远征，皇帝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病重，这天下不管落在谁的手上，必都是一场腥风血雨。

　　容妃片刻间心念电转，但这些事情却不能对女儿明言，只敷衍到，“想必陛下病中好清静，不愿人多打扰吧。”

　　令婉见母亲神色，已知事情远不会像母亲说的这么简单，只怕另有隐情。母亲既然不愿意多说，她也不再追问，只默默伏在母亲膝上，侧头看着那一堵被宫墙截住的天空。

　　此时太极殿中却是另一番景象，皇帝一个人在里间的病榻上沉沉睡着，枯槁的脸上眉头紧皱，像是睡梦中也觉病痛难捱。张贵妃在外间榻上怒容满面，向侍立在一旁的长子道：“这老头子竟是这等犟脾气，咱们软磨硬泡了这些时日，他都不肯下旨。这可如何是好，难道白白错过了这等好机会么？往日也不见他多疼爱太子，临了到又念起国本来了。”说罢，将手里的茶杯掷于案上，只看着秦王。

　　秦王忙上前悄声道，“母妃，到了这个时候，咱们已经等不起了。若是等太子那边得到消息，连夜赶回京城，咱们可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为今之计，只有走那一步棋了。”

　　张贵妃闻得此言，半晌没有说话，向内室瞥了一瞥，皱着眉到，“只有这样了么？他毕竟。。”

　　一言未了，秦王打断道，“母妃往日多么杀伐决断的一个人，如今怎么到优柔寡断起来。母妃想想，如果我们坐以待毙，等太子班师回京，可还有我母子二人的活路。我皇兄这个人，母妃也知道，表面一团和气，实则城府之深，手段之狠，叫人不寒而栗。您得宠了这么些年，多少回险些要扳倒他，不都功败垂成了吗？若让他得了大位，非但我母子二人，连青弟也难逃一劫啊。”

　　想到自己年方八岁的幼子，张贵妃再也没什么顾忌，咬了咬牙，吩咐到，“那就去吧，手脚利落些，让他安安稳稳的去吧，别。。别让他受罪。”

　　秦王应了个是，又道，“母妃去歇一会儿吧，这里有儿臣呢。”

　　张贵妃扶着儿子的手起了身，走到内室的门前，想要掀开帘子往里再看一眼，手伸到半空中，却颤抖起来，再没力气继续下去。是的，她竟不敢再看他一眼，榻上的这个人，宠了她近二十年，这二十年里，她所想所求的他无不应允，却唯有一件事没有答应她，那就是后位。她得不到后位，他的儿子就永远是庶子，在名分上，永远争不过那位元后所出的太子。她原以为，凭着自己的盛宠，总有一天会给给沛儿争到太子之位，谁料到竟走到这一步绝路上。他们的儿子要弑父弑君，而她只能默许。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颜面再见他最后一眼了，所以抽身离开，不料内室的皇帝仿佛感知到了什么，咳嗽了几声，似在梦中咕哝了一句，“瑶儿？”张贵妃玉瑶再也站立不住，示意宫女进去伺候，自己头也不回地飞快离开。

　　秦王辞罢母妃，走出太极殿，一径往北边一溜值房中走来。这里正是太监宫女们候旨领命的地方，如今皇帝病重，身边不用那么多人伺候，当值的太监宫女们便聚在这里，或闭目养会子神，或三两喝茶闲聊，虽不敢十分喧哗，倒也是个热闹的所在。只是卑贱之地，宫中的贵人们自重身份，向来是不肯踏足的。

　　且说如秦王亲身走来，门口的两个小太监惊诧之下，就要朝内通禀，秦王忙止住，脸上先挂了三分笑意，便揭了帘子走进去。只见众人三五成群地坐着，见了他不免着慌，忙不迭地起身行礼，唯有当中主座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笑道，“殿下好雅兴，今日贵足临贱地，是陛下有什么要紧事吩咐？”

　　秦王不答，只目视左右，众人会意，忙躬身行礼，退了出去。秦王这才开口，“陛下连日病重，小王和母妃日日侍奉汤药，仍不见起色，好不心焦，这两日越发连话都不能说了，只怕难以交代后事了。公公是父皇身边第一亲信得力之人，父皇往日可有什么攸关社稷的话嘱咐过公公，还望公公明示。”

　　这老者正是六宫都太监王保国，有从龙之功，自皇帝登基后，便荣宠不衰，非但六宫执事人等对他毕恭毕敬，连后妃皇子也要担待他三分。他向来与张贵妃一系交好，张贵妃欲改立太子，三番五次的派人来笼络他，礼物他也悉数收下了，但始终没有一句实打实的承诺。此时他听了秦王这一番话，早已明白来意，却也不点破，只淡淡道，“殿下孝心，可鉴日月。老奴不过是陛下家奴，此等大事，老奴哪里能得听闻。”复又试探到，“太子殿下现领兵在外，陛下既有不豫，可需急招太子回宫？”

　　秦王不禁暗骂一声老狐狸，揣着明白装糊涂，少不得要他来说破，遂道，“父皇不喜太子，早存了废储之心，公公难道不知？只是碍于他是元后嫡子才拖到今日。谁知他竟不顾念父皇恩情，在外勾结党羽，意欲弑父篡位。父皇前些日得知此事，不禁盛怒，本欲立刻下旨废储，又怕打草惊蛇，所以下了密旨给我母妃，改立我为太子。”说毕暗窥王公公脸上神色。

　　岂料王公公神色不动，口里说道，“殿下大喜”，脸上却殊无喜色。

　　秦王只得又道，“只是父皇如今口不能言，我虽有密旨，怕不能服众。若事有不谐，公公可否在文武百官前作个证见。”

　　王公公打了个哈哈，道“老奴虽有心相助殿下，只是人微言轻，怕要辜负殿下的期望了。”

　　秦王听得这话入巷，忙笑道，“我素知公公大志，必不能久困宫城之内。只要公公答允，待得小王登基，便力排众议，封公公神策军大将军，名正言顺的统领禁军，再加封公公为正二品开国郡公。古往今来，由太监而至公候者，公公可谓第一人。口说无凭，公公且看这道诏书。”

　　王公公接过诏书，细细读罢，揣入怀中，方才微露笑意，道“殿下盛情，敢不从命？”

　　秦王闻得此言，不禁大喜，又忙道，“那神策军。。”神策军是禁军主力，虽然名义上有左右二将军统领，但实际上唯王公公命是从，秦王虽有母舅驻扎京畿随时候命，到时候若有禁军拼死抵抗，也难成大事。

　　王公公笑了一声，只答了四个字，“殿下放心。“

　　至此，秦王解决了最后一道难题，心下大畅，自去传令心腹，整备军队，只等晚间皇城一落钥就要发动宫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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