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夏君逸

　　小蛮紧张的伸手覆在夏君逸手背上：“这里疼吗？”

　　心口疼，是不是说内伤很严重。

　　夏君逸反抓住她的手，但很快放开：“唬你的。我们找找其他出口吧。”

　　他见小蛮担忧的看着他，又说了一句：“我很好。”

　　小蛮却觉得他很不好。他的唇色和脸色一样苍白，脸上甚至能隐约看出点难过。她不敢问他是不是很疼。只好听他的话开始找其他的出口。

　　心里到底放不下，小蛮突然说道：“二师兄，对不起。”

　　“在洞外我应该听你的话，和你一起走，你就不用和我一起进到洞里，也不用被关在这里，更不用受这些伤。”

　　夏君逸沉默了一会，问她：“你后悔吗？”

　　“后悔遇上季玄，后悔喜欢上他，后悔因为他陷入这些危险吗？”

　　小蛮低声说道：“嗯后悔。但是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选择。”其实她最后悔的是连累二师兄。

　　夏君逸就知道。她看着懒散随性，但其实是一个特别犟的人，认定的事情会一条路走到黑。他很想说，他一点都不后悔为她被关在这里为她受这些伤。但动了动嘴唇，还是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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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君逸从灯座上摘了两颗夜明珠下来，给了小蛮一颗：“这个备着照明用。”

　　小蛮接过在怀里放好。

　　乔琰和季玄既然没有进到她和夏君逸进入的那个石室，那就说明其余两面墙也是有机关的，他们总不能凭空消失。乔琰武功高强，有他一起，她对季玄倒不担心。她想试着照之前的方式来开启另两面墙。其中一面墙倒真的让她打开了。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过道，通往一个大殿。两人站在大殿入口处。

　　这个大殿高约三丈，东西长约八丈，南北宽约四丈。大殿中间矗立着四根石柱，直达殿顶。石柱上镶了琉璃灯盏，上面放置着夜明珠，个头比之前石室里的大得多，光线也亮得多。殿上摆满了一个个繁复雕花的木箱子，那箱子两人摊直手臂合抱不住。其中有几个箱子开着箱盖。

　　这就是真正的藏宝之地了？竟然真的让他们找到了？

　　小蛮像被蛊惑般的往前走去。离她最近的一个箱子恰好是开着的，里面放置着满箱子的绸缎。小蛮伸手摸上去，触手却不是预想中的柔软丝滑。她轻轻抓起，布料就扯了一道口子，往下一块一块的掉布渣。她翻了翻，所有的料子几乎已经腐坏。面上看着还挺光鲜，碰一碰就成一堆破布。

　　她打开旁边的另一个箱子，还是各种料子。

　　再开一个箱子，满满一箱字画，想必是名家藏品。她拿起一个卷轴，纸张已经发硬发脆，还没完全展开，就有纸屑纷纷落下。

　　夏君逸也打开一个满是银票的箱子。拿起一摞，上面隐约印着“尊字第三千八百七十五号，凭票发钱一千两整，康正十年六月廿九日”，顶上印着“官银票”字样。这些都是前朝的官钞。这江山都换了百八十年，这些前朝银票就是一堆废纸。再者这些纸张也几乎都化成了纸屑。夏君逸手一抖，就纷扬落下来。

　　他们把每个箱子都开起来，粗粗点了一番。殿上共有箱子四十九个，衣料四箱，字画四箱，药材五箱，银票五箱，粮食十箱，瓷器古玩四箱，珠宝五箱，金子六箱，银子六箱。这其中，衣料字画药材粮食银票已通通不能用了，瓷器古玩大概在运送出来时碎了大半，实际上值钱的不过是五箱珠宝，六箱金子和六箱银子。

　　这些对小蛮来说当然是无法企及的财富，甚至对于任何一户高官富贾来说都是很大一笔宝藏。但要说它是一个国家的宝藏，那就太寒碜了。想想也是，当时正是烽烟四起到处在打战，粮草、军饷，该用钱的地方多得是，库银应该严重不足，能凑出这些东西已是不易。而那些药材银票和粮食若在当时也算是十分实用，只是八十年过去，这些都不能用了。

　　这个秘密传承了上百年，传承了几代人。到今日，秘密浮上水面，引得这么多方势力费了这么多人力物力，为它趋之若鹜前仆后继。到底值得么。

　　夏君逸看着这些箱子，不知在想什么。小蛮看着他，记得他说过他也想要这宝藏，不知道他看到这些会不会失望。不过夏君逸的表情看起来倒没有失望或者恼怒，甚至还有些释然。

　　夏君逸拿起一锭金子，握在手里把玩：“一个朝代的覆灭，如今留下的也不过这些死物而已。”

　　他咳了一声，牵动心肺有些疼，微蹙了蹙眉。看见小蛮欲开口，冲她摇摇头：“无事。”

　　他撩起衣摆随意坐了下来，拍了拍一边的位置：“陪师兄休息一下。”

　　小蛮在他身边坐下。

　　“你对前朝了解多少？”冷不防夏君逸问道。

　　“前朝历时三百多年，总共有十余个皇帝在位。也有过很繁荣昌盛的时期，在乾徳帝时达到鼎盛。到了康正帝时已经中落，国力空虚。听说康正帝刚愎自用，倒行逆施，还荒淫无道，强抢臣妻，最后被我朝开祖皇帝斩杀于大殿之上。”小蛮虽奇怪夏君逸为什么问她这个，还是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

　　“历史总是胜者书写。”夏君逸摇摇头，又问，“那你觉得现在的日子如何？”

　　“如今除了北边和东边有些流寇，其他都还算太平。百姓的生活虽说不上富足，但应该还算安定吧。”小蛮觉得奇怪，“二师兄为什么问我这些？”

　　“每个朝代的更替之路都是鲜血铺成。是非功过即使是后人也不一定好评说。”夏君逸轻轻拍了拍小蛮的脑袋，“师兄只是看到这些东西感慨一下。”

　　小蛮迟疑了一下开口：“二师兄，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宝藏？”

　　夏君逸和她说过是他父亲的一个故交告诉他宝藏的事，而听夏君逸的意思，这个人对英雄宴一事也十分了解，在那段非常时期，甚至可以在百里府自由出入。

　　“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是我爹的一个故交告诉我的。”

　　“他为什么告诉你啊。找到宝藏是要和你平分么。”小蛮自顾自说道，“他干嘛不自己一个人默默把宝藏||独吞了，多一人知道就要多分一份出去，这不是赔本买卖么。”

　　“谁知道呢，大约是他和我爹关系好。”夏君逸微微笑了一笑，“我们也该出去了。”

　　“那这些宝藏呢？”

　　“难不成你扛得动？先找到路出去再说。”

　　小蛮想起季玄，他和乔琰并未在大殿，会是在哪里。他们若是沿着方才那道门出来，一条路直通到这个大殿，不应该碰不到。她犹豫要不要和夏君逸说，她想去找季玄。

　　夏君逸突然拽过小蛮，抱着她在地上滚了一圈。方才他们坐着的位置赫然一枚暗器。

　　土官！

　　小蛮又惊又骇，他竟然还没死。铁官和水官也来了吗？

　　夏君逸忍下胸口的不适，从地上拉着小蛮站起。他环视四周，并未发现土官的踪迹。方才他没注意，这个大殿除了他们进来的那个门，斜侧面还有一个门。就不知这土官是一早就躲在大殿里伺机寻找机会下手，还是刚刚才从那个侧门进来。

　　根据暗器射来的方向，他大概能猜到土官躲在哪里。大殿上除了这四十九个箱子，就是四根支撑的石柱，还有就是殿后靠墙一个丈高的石台。石台边缘凸起，应是个藏人的地方。

　　夏君逸紧盯着那一处，淡淡说道：“阴冥司果然都是些见不得光的鼠辈。躲躲藏藏，暗箭伤人，可惜不自量力。”

　　他把小蛮护在身后。他如今受的内伤不轻，若是阴冥司三人都在此地，他根本应付不来。他不知道对方在这里躲了多久，对方知不知道他受伤。他故意表现出不屑是想给对方一些威慑，让其对他有些忌惮而不敢轻举妄动。

　　等了一会，见对方没有动静，他便猜到应该只有土官一人才不敢现身。若只是他一人，他倒可以一试。

　　土官其人，阴狠毒辣，睚眦必报。他不过用了他一点血解毒，何况这毒还是土官自己下的，土官就对他处处针对，从洞门前在大家面前道破他知道机关，现在更是要置他于死地。不尽早把他除掉必有后患。

　　夏君逸试着运气，四肢百骸都有阻滞。方才他为了压制紊乱的真气，自己封了部分穴位。如今他强行突破穴道，那些阻滞的真气如脱缰的马，齐齐上涌。他嘴角溢出些血。趁小蛮不注意，用衣袖悄悄拭了去。

　　示意小蛮待在原地，他提气纵身飞向那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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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官的确是早就来了，刚开了几个箱子，听到来人的动静，就只有石台可勉强藏身。他在上面趴了许久，见夏君逸面色苍白兼之脚步有些虚浮，身上血迹斑斑，看着受了不轻的伤。他历来谨慎，即使这样也不敢随意现身，等着他们毫无防范时才来致命一击。可惜又被夏君逸躲过。接着夏君逸言语相激，更让他摸不清他的伤势，只能按兵不动。谁想对方先发制人。

　　土官瞧见一道银光直逼他而来。他翻身跃起，避向一旁。剑气削去他一截头发。他急忙挥起手中的剑去挡紧接着而来的第二招。

　　过了十来招，土官便发现夏君逸果然受伤不轻。之前他们交过手，以夏君逸的实力，要在二十招内拿下他不是难事。如今夏君逸没有明显优势，行动比之前迟滞了许多。

　　土官一喜，卯足了劲要寻他破绽。可惜对方看似变弱了不少，他仍是没法击破他。

　　土官有些焦躁，想速战速决，他怕拖下去败的会是他。他在石台上瞧见殿上的小蛮，心生一计，纵身跃下石台，虚点几步朝小蛮抓去。

　　小蛮见夏君逸久攻不下，就知道他的伤势比他表现出来的严重许多。她想上去帮忙又怕反倒成了夏君逸的累赘。一人在底下，一颗心像烙饼一般，翻来覆去烧的灼人。

　　突然看见土官朝她跃来，脚下动作，险险的避开来。但下一瞬土官的剑又递到了她眼前。

　　夏君逸以为那剑要抹过小蛮的脖子，那一刻肝胆俱裂。所幸土官只是一手箍着小蛮的肩膀，一手执剑横过她脖子，逼得她头往上扬。

　　夏君逸方和土官斗了一场，真气乱串，加之那一瞬心神激荡，张嘴又吐了一口血。他也不擦，紧紧盯着那把剑：“你敢！你要伤她分毫，我定会把你挫骨扬灰。”

　　土官阴测测的笑起来：“你要再敢往前一步，这漂亮小姑娘的脖子上就会多一个洞。”

　　夏君逸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不敢再动：“你要什么？”

　　“要什么？我得好好想想。要不你先跪下来。”土官在小蛮脖子上轻轻拉了一道口子，立马有血渗出来。

　　“不要听他的！”小蛮喊道。

　　夏君逸看着土官准备要划第二刀，单膝跪了下来。

　　“不要跪！快起来！二师兄，你不要管我。”小蛮边摇头边大声喊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她的二师兄那么骄傲，怎么可以对这样一个恶人下跪。

　　土官怕小蛮撞上剑刃，索性点了她的穴。这个可是他的筹码，生与死要看他的意思。

　　土官看着夏君逸：“怎么，另一只脚不好使吗？”

　　夏君逸咬咬牙，另一脚也放了下来，双膝跪在地上。小蛮的眼泪疯狂的落下来。为什么总是她在拖累他。

　　土官满意的眯了眯眼，心里十分舒坦。这真是他今日最开心的一刻了。没办法，他这人记仇。

　　但他也知道夜长梦多，怕拖得久了事情有变。

　　“你自尽吧。”

　　小蛮看着夏君逸举起手中的剑，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二师兄，我求你了。求求你。你死了我也活不了的。”

　　夏君逸问土官：“我怎知我自尽以后，你会放了她。”

　　“这可问倒我了，但是你不死，她现在就会死。”土官手上用了些力，小蛮脖子上冒出来一排血珠，一粒接着一粒，汇成一条血流，转眼就湿了领口。

　　“住手。”夏君逸叫道。

　　土官哼了一声：“我这人别的不敢说，但我承诺过的事绝对会做到。你要是死了，我立马放了你这个小情人，不再伤她分毫。”

　　“你不要相信他。就算他放了我，我也不会独活的。你敢死，我就陪你一起死。”小蛮边哭边叫道，“两个人死不如我一个人死。”

　　夏君逸眼神亮了亮，又暗下去。他知道小蛮这么说只是不想他用自己的命来换她的。

　　他强忍下胸口刺骨的疼，笑起来：“傻丫头。你死了季玄怎么办。你不是很喜欢他吗？今日你们不是在说同年同月同日死么。你跟着我死算是什么回事。要殉情也得那些个姑娘来。要不然你出去后帮我去问问陆昭宁，愿不愿意为我殉情。就说我是为了她相思成疾去了。”

　　“不要。求求你。求求你。”泪水已经迷了双眼，小蛮快要看不清夏君逸。她只能一直重复着这话。

　　“话说完了吧，赶紧的。”土官不耐烦的催道。

　　夏君逸举起剑，仔仔细细的把小蛮看了一遍，她哭的涕泪横流，真的不算好看。她的眉毛弯弯，眉角藏着一粒黑痣。她的眼睛圆圆，盯着你看时黑黑的瞳仁显得特别专注，笑起来就弯成如眉毛一般的弧度，像初三的新月。她的鼻尖小巧，上面也有一粒浅浅的痣，还有淡粉的唇，又软又暖。

　　他奇异的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她，他竟然记得很清楚。

　　那年他十岁，她才四岁，被师叔带着过来和师父见礼，恰巧他正在师父处。她小小的个子，很瘦，更显得脸上一对眼睛又黑又大。师叔指着他，让她叫二师兄。她倒一点不怕生，奶声奶气的唤他“二丝兄”，前门牙缺了一颗，讲话漏风。他觉得好玩，趁师父和师叔没注意到，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脸，她也不生气，一咧嘴就笑了，眼睛弯弯的好看极了。

　　自那以后，她就常跟着他屁股后面跑。那时的他还是爱玩的男孩子心性，不喜一个门牙都没长齐的女娃娃整日黏着他。他把她甩掉，她就会坐在地上哭。他有时心有不忍，又跑回来去拉她。她就会伸开短短的手抱住他的腿，眼泪鼻涕还流着呢，下一刻就冲他笑起来，唤他“二师兄”。

　　二师兄。二师兄。二师兄。

　　年轮生过十二道。记忆里的女娃娃已经出落的这么好了。

　　其实不用看，她也如烙印一般印在他的记忆里。四岁，十岁，十五岁，还有当下的十六岁。但他还是想多看看。她怎么还在哭呢。哭得他心痛。

　　她大概是他还不完的债。

　　夏君逸很是温柔的对小蛮笑了笑：“不要哭了。别人是水做的，你是泥水做的，这次师兄可没办法帮你擦了。”

　　“师兄和你说过，江湖险恶，不要轻信他人。”

　　“出去后就回阁里吧。三师妹他们该惦记你了。我房里的那株君子兰记得帮我浇水。”

　　“哎想喝一壶梅花酿，就着烤鸭。老高以后不用念叨了。”

　　土官继续催促。

　　夏君逸还有很多话想说，但想想似乎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有些话他说不得。那就带着走吧。

　　他闭了闭眼，把泛上来的泪光压下去。

　　如果时光可以重回，他想回到她十五岁生辰那一夜。那夜的风很大，烟火很绚烂。或许那时他可以对她说出现在他不能说的话。

　　他举起手中的剑送入胸口。

　　小蛮尖叫一声，遁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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