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天气晴好，阳光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老薛命人把贵妃榻搬到了院子里向阳的地方，雨桐半躺着晒着太阳，只一会儿又开始犯困了。她打了个哈欠，无所事事地四下张望着。
身边摆的是几盆太太平日种的花草，太太最近一直忙，没太去打理，这些小花却依旧生机勃勃地开着。在她手边的，是一盆叫粉妆楼的月季，这是太太最喜欢的花。粉嫩的花瓣还沾着些没有蒸发掉的露珠，各个晶莹剔透，煞是可爱。一旁的几个小花骨朵儿，顶着圆圆的脑袋，接受着阳光的洗礼，似乎随时准备开始绽放它们鲜艳的生命。她忍不住伸出手指轻抚着那几个小可爱，满心欢喜。
雨桐怀孕了，双胞胎。两名医术精湛的中外医师都给看过了，怕是不会错的。沉寂了太久的锦庐终于迎来了张灯结彩的日子。
病榻中的老爷听说后，精神一下子好了很多，连连感叹瑞麟这个臭小子总算做了件不惹他生气的事。
二娘本就极高兴，见老爷难得这般神清气爽的模样，顿时又像吃了定心丸一般地更加安下心来。她递给老爷一杯热水，温柔笑道：“听说瑞麟知道消息后嚷着要退学回家，把太太急坏了，雨桐又是哄又是劝，总算把他给稳住了。他之前申请了提前结业，要是顺利的话，应该能赶在孩子出生之前回来。”
老爷欣慰地望向了窗外：“那个到处惹事的臭小子都要当爹了，不得不服老啊！”
“不老。”二娘坐到床边牵起老爷的手，“你赶紧养好病，将来还得抱孙子呢！雨桐这一怀就是两个，说不定两个都是大胖小子，多大的福气！”
老爷点头赞同，锦庐确实太需要一些喜事来冲淡连日以来的阴霾了。
日子总是难预料的，回想两个男孩子小时候，老爷是怎么也不会意料到今天，竟是叛逆顽皮的瑞麟先把日子过顺遂了，眼看着就要当爸爸了。倒是懂事的宗麟，一条路却越走越坎坷。
“宗麟最近在忙什么呢？”
二娘微微叹了口气：“又被大帅府缠去了。”
大帅最近确实很焦躁。
中央军早先扫平了南方建立了据点，最近又一路向北突进，扫清了盘踞的好几个势力，如今已经打到了大帅地盘的边缘。眼下双方看似客客气气，俱摆出一副和平来之不易，定当拼死捍卫的姿态准备和谈，但谁都心知肚明，双方的根本利益点就是冲突的，和谈也不过是做给民众看的样子戏。不权衡好利弊便轻举妄动，很容易给自己留下个千古骂名，在局势上也会陷于被动。所以，即便彼此间的一战再所难免，双方你方唱罢我登场，又是演说又是表态，依旧闹得不亦乐乎，无非也就是各自给自己争取时间，寻找合适的战机罢了。
又是一个不眠夜，军部大楼内灯火通明，刚刚结束一个战备会议，众人散去，独留大帅、宗麟和润阳还在会议室。
大帅一脸阴沉，沉默地抽着雪茄，宽敞的会议室内安静地出奇。
“这次要打起来，你跟着我上吗？”半晌，大帅倾身弹了弹烟灰，问润阳。
“不去。”
“小兔崽子！”
润阳听了也不恼，不紧不慢答：“我的特长是动脑筋，带兵打仗我不行，你知道的。不过……”他望向宗麟，“跟宗麟哥去我倒是愿意，至少不会老挨训。”
宗麟掐灭了手里的烟，笑道：“想拖我后腿？”
润阳一听就乐了，笑得收不住：“你们这两口子......真是……”
“行了行了，别闹了，说正事。”大帅敲敲桌子，“下次会谈时什么时候？”
“下周末。”宗麟答，“谈不拢的。”
大帅点点头：“我就不去了，你带着润阳去吧，说我身体抱恙。另外……”
“报告！”
一个卫兵急匆匆进来，打断了大帅的话。
大帅微恼：“什么事？”
“报告大帅！大小姐在外面非要进来，我们......”
“有完没完！”
一声女人的咆哮响彻在偌大的会议室，筱茵裹着披肩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天天开会！天天开会！有什么事情值得这么说来说去的，一次说完不行吗！”
大帅早已习惯了自己女儿的暴脾气，可他自己也是个暴脾气，这被女儿点起来的火也只能撒到旁人身上。他转身对着追进来的卫兵们怒吼：“妈的！一个女人都拦不住，要你们有个屁用！都给我滚！”
一声令下，卫兵们哪还敢多留，敬了个军礼，匆匆跑没了影。
“我不管，今天宗麟必须跟我回去！”筱茵立在桌边怒视着大帅。
“没说不让他回去！”大帅艰难地维持着最后一点耐性，“你先出去，这里是军部，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我不走！”筱茵一屁股坐在了宗麟身边的座位，眼也不抬地说：“你们商量你们的，我在这儿等！”
大帅心中的怒火终于爆发，一巴掌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宗麟赶忙示意了大帅一眼，起身对筱茵道：“过来。”
筱茵拢了拢披肩，噘着嘴跟宗麟走出了会议室。
门外的走廊安静而阴暗，几个卫兵把守在门口，目视前方，严肃异常。筱茵原来曾不止一次在白天的时候来过这里，来往的官兵们都对她客客气气，个个笑容可掬，完全不似现在这般阴森可怖。她加快几步走到宗麟身边牵起了他的手。
来到走廊的尽头，宗麟转身站定，低声道：“最近时局很紧张，你别给你爹添乱了，他也不好过。”
筱茵扭头一嗔：“我没想去惹他，我只想让你回家。”
“我忙完就回去。”
“你每次都这么说！”
情绪不由自主失了控，哽咽最终化落成沙哑在空荡的走廊回荡。眼泪出来，心就空了，筱茵低下头，眼见着自己的泪珠一滴滴滚落到地上。
“你每次都这么说，可是每次都没有回去。宗麟，我们结婚四年多了，我……我也想有个孩子，我们的孩子！”
在他们的夫妻生活中，宗麟一直是被溺爱的一方，有意无意间，筱茵的感受往往被忽略掉了。宗麟不曾想过雨桐的怀孕给筱茵带来的刺激竟然如此之大。看着在自己怀里哭地不能自已的筱茵，他忽然间意识到自己跋扈霸道的妻子本质上也只是个脆弱的傻女人。
是啊，她为什么那么傻......
宗麟温柔地摸了摸筱茵的头发，像在安慰一只受伤的猫：“不急，我们都还年轻，会有的。”
筱茵不语，只把脸埋在宗麟的胸膛里自顾自地哭着。
“那我去跟大帅打个招呼，我们回家，好不好？”
筱茵抬起头，已经哭花的脸刹那间绽放出灿烂的笑颜。
俩人牵着手回到会议室，宗麟把筱茵留在门边，自己走到了大帅身旁。
“她今天情绪不好，我先回去陪陪她，等她睡了我再过来。”
大帅看看门口洋洋得意的筱茵，叹口气道：“还回来干什么，明天早上再说吧！”
宗麟点点头，和大帅、润阳道别，便起身离开。
筱茵眉目含笑地看着自己心爱的丈夫步步走近，欢天喜地地抱起他的臂弯出了门。
润阳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嘿嘿笑起来：“我姐厉害了现在。”
大帅望着大门的方向出了神，半晌，摇头轻叹：“将来有她哭的时候。”
水晶台灯散出了满屋的星光，点点斑斓，晶莹摇曳，平时总显空旷的卧室，现在似乎变成苍穹之下一个隐秘的小时空，包裹着温暖和甜蜜。斑驳的光影投印在宗麟英武的轮廓上，明暗交织，渐入迷离。
筱茵情难自禁，轻轻一冲扑入宗麟怀中，宗麟没有防备，直接被她扑倒在床上。她捧着他好看的脸，贪婪地端详，终于忍不住倾身用那双性感红唇细细摩挲着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她纤细的手指轻抚着他紧实的肌肉，她能感觉到他的喘息在她耳边加重，他的手开始情不自禁地游走在她凹凸有致的曲线上。她抱紧了他——那是她的宝藏，她怎能不爱？
迷离间，宗麟猛地翻身把她压在了身下，撬开她的唇齿热烈回应着。骨节分明的手慢慢滑向台灯的开关，他已经准备好带她进入那个甜蜜而诱人的世界。正值风起云涌时，筱茵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别关灯！”她喘着气呢喃。
宗麟不解地看着她，粗重喘息喷在她的唇边，带着香甜的气息。
“这次别关！我想让你看清楚，我是谁。”
燥热的空气瞬间凉掉大半，宗麟紧抿薄唇深深吸了口气，强忍住翻涌的情绪，平静地问：“不然呢，能是谁？”
筱茵能感知宗麟情绪的变化，可有些话，她觉得自己必须说。
“你每次总要关着灯，我怕……我怕你把我当成她……”
今夜太美了，美得那么不真实，美得像一个她曾经想要拼命抓住的梦。但到了梦想成真的这一刻，她却胆怯起来。她害怕在这热烈的梦里，他又呢喃出那个让她心痛的名字，那个不属于她的名字。
她想要的不过是宗麟的一句否认，哪怕不那么诚恳也没有关系，他骗她，她也会信的。
可须臾间，宗麟便面无表情地起身，坐在床边沉默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襟。同样的灯光洒在他的侧脸，却已然没有了方才的温情。
“你去哪？”筱茵看见宗麟站起身来，紧张追问。
宗麟声音寡淡：“出去透口气。你先睡吧，不必等我了。”
筱茵低头看着意乱情迷中已经被宗麟拉扯凌乱的衣服，一股羞耻感油然而生。
“你就这么把我丢在这儿？”她声音冷得像冰。
宗麟没有回答。他重新整理好领带，拎起丢在一旁的西服准备离开。忽的手臂一阵剧痛，一个闹钟顺着他的身体“叮铃咣当”地掉在了地上。他顺势转头，却见筱茵像一头发怒的豹子，眼中徘徊的水雾也阻挡不住喷涌而出的怒火，被她掷出的闹钟还在原地打转，没头没脑地忙碌着。
宗麟收回视线，揉了揉自己的手臂，打开房门跨了出去。
“你一直惦记着她有什么用！”筱茵声嘶力竭的怒吼响起，“她已经怀了你弟弟的孩子！她早就把你忘了！只有你！只有你一直沉溺在过去不愿意醒来！”
宗麟顿住脚步，片刻的沉默后，转过身来，声音低沉得让人害怕：“一直沉溺在过去的，到底是我还是你自己？”
筱茵哑然。
越在乎的人，越想牢牢抓住，最后往往适得其反，逼走了对方，也毁灭了自己。骄傲的筱茵唯独在这份抢夺而来的感情面前是自卑的。她心虚，不安和焦虑其实从来没有远离过她。她无时不刻不在关注着雨桐的存在，尽管她自己从不承认，也或许，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她用张牙舞爪的暴脾气为自己作伪装，欺骗别人，也骗自己。
夜晚的杭州，不比上海的不夜霓虹，却也多出了几分雅致。这一点，在两地的歌舞厅上，表现的尤其明显。
新世界——杭州的“百乐门”，是杭州当地名流贵族最爱流连之地。
每每入夜，西子湖畔的千年古城早已安然入睡，而新世界的狂欢才刚刚开始。
那里华灯魅影、纸醉金迷，富家少爷们为了自己心仪的舞姬歌女千金一掷，只为博那红颜一笑；小姐名媛们穿着自己的霓裳战衣，在舞池中翩然起舞，争奇斗艳，旋转间顾盼生姿，眉目含情。
最让别处不可比拟的，是新世界有几条仿古画舫，专供好静的贵客们赏月用。
都道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月湖，不管是真风雅还是假攀附，在月夜乘着画舫漫游在西湖中，听听曲吟吟诗，确实别有一番韵味。
而此时在新世界最大的一条画舫上，船工们已经收锚拿桨，准备起航。一位穿着淡蓝色旗袍的窈窕女子在侍应生的搀扶下匆匆上了船。船舱中，新世界的经理正毕恭毕敬地招呼着自己的贵客。
“曼璐马上就到了，不好意思让大少您久等了。”
经理正点头哈腰地说着，一阵轻盈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而来。
“来了？”曼璐声音轻柔，不似一般卖笑者那般娇媚勾魂。
宗麟点点头，举起酒杯抿了一口白兰地。
“开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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