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上下起了毛毛细雨，沁得脸湿湿的，凉凉的，却格外清爽。微风托着清凉的水汽，夹杂着泥土的清香，沁人心脾。
“累了，走不动了。”雨桐轻声说。
“嗯，那我们歇会儿。”
宗麟说罢也停下来，双手撑在桥栏杆上，眺望不远处宝石山上的保俶塔。薄雾或挂在重叠的青山间，或缱绻在摇曳的湖面上，随着微风慢慢变化着形态，让眼前的景色倒有些亦真亦幻了。
雨桐扶着栏杆，心中却不如眼前的美景那般轻盈曼妙。
从钱王祠到西泠桥，绕着西湖都走了小半圈了，她有点累了，心里又暗自生出些小情绪来。身边的人把自己骗出来，一路走了这么久又不说句话，要不叫住他，说不定他还真能一路无言地走到雷峰塔，那可就遭了罪了！暗自盘算着，要是这次跟他没成就另说，要是成了，可得好好让他吃点苦头！
抬眼望了望身边的人，见他似乎还沉溺在眼前的美景中，雨桐心中暗骂一句“呆子”，却也长舒一口气静了静心，顺着他的眼光望去，轻声吟诵道：“西湖湖上水初生，重叠春山接郡城。”
“记得扁舟载春酒，满身花影听啼莺。”脱口而出，宗麟便吟诵了一下句。
呆子！雨桐心里又忍不住暗骂，你接词倒挺快！
“苑墙曲曲柳冥冥，人静山空见一灯。”连口气都没喘，她又抛出了一句诗。
宗麟暗自发笑，这烟雨蒙蒙的上午，怎么就能让她联想出一句描写夜西湖的诗，想必心里又在想什么鬼主意了。他不动声色，接了下一句：“荷叶似云香不断，小船摇曳入西泠。”
清风习习，送来了岸边的花香，雨桐闭上眼感受着周围芳香的气息，是时节了，她轻轻睁开眼，山花烂漫，就在不远处。
“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
细雨绵绵，听不到滴落的声音。雨桐等待着，却始终没盼来宗麟的下一句——那他必然是懂了。
她低着头，只能看见自己放在石栏杆上的双手。她用手指轻轻抠着栏杆上面的小石头，明知道抠不下来，却不知自己为何坚持下去，抠着抠着，那一下下像挠到了自己心里一样，痒痒的，慌慌的。
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视线中慢慢挪进了一只指节分明的，修长的大手。在片刻的迟疑之后，那大手终于慢慢覆上了那只已经微微有些颤抖的小手，把它从那些较劲的小石头上拉开，坚定地握紧。
宗麟此时心里何尝不是小鼓敲得咚咚响。要说起来，这些事情本不该由雨桐来起头，可爱情是个要命的东西，一旦招惹上它，必定乱了你的心智，坏了你的主意。沉稳睿智如宗麟，在这份甜蜜的初恋跟前，竟毫无还手之力。他一路沉默地思考着，怎么跟她表达自己的心意，或者不由分说直接牵起她的手便都明了了，可终究一拖再拖，倒让她将了他的军。
她一向大胆放肆，这也是他爱她的地方。
他拉起她的手，轻轻往自己怀里一带，已经紧张得僵硬的雨桐，便一下栽倒在他的怀中，被他紧紧环抱住。
雨桐整个脑袋都空了，此时她的世界只剩下宗麟了，他怀里的味道那么好闻，那是他的气息，让她沉醉不已。她感觉到宗麟倾下了身子，她羞得闭上眼睛低着头，轻轻的一个吻印在了她的鼻梁上。
那一刻，心跳几乎停滞。
她不敢睁开眼，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近在咫尺，她几乎颤抖着等待着那个更加甜蜜的时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雨桐闭着眼等待了好一会儿，却发现似乎没什么动静了。她疑惑着，缓缓睁开眼，慢慢抬头看向宗麟，却见此时的宗麟也低着眼不敢看她，脸上的绯红都烧到耳尖了......
雨桐走神了！
这真是一桩奇事！她忽然很想敲锣打鼓地回锦庐，把家里人全都叫出来，让他们看看从小深沉的张大少居然也有脸红成这样的时候！
宗麟也是过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雨桐的沉默的。他低眼，却见雨桐歪着头，眼神已不知飘忽到何处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专心点！！！”他皱着眉低吼着，“这种时候你又在想什么呢！”
雨桐猛地回过神，却见宗麟薄唇紧抿眉头深锁，气得不成样子，顿时又觉得那模样可爱至极，心头一动，恶向胆边生。她抓着他白色的衣领，踮起脚尖，趁他不备将一个甜甜的吻轻轻印在了他的唇上，转身便想跑。
宗麟哪会让她得逞！他长腿一跨，上前一步就拉住了她的胳膊，一把把她拽回自己的怀里，深深地吻了下去。雨桐的头就这样重重地被他向后压去，重心不稳差点跌倒，慌乱间却被宗麟一把揽住了腰，扑进了他的胸膛。
或许是周围的空气都被夺走了，雨桐恍惚着，觉得力气正在一点点被抽走，她几乎本能地抬手环住了宗麟的脖子，这让他们贴得更紧了。宗麟还很生涩，但仅仅是她身体的柔软就已让他无师自通地找到了打开情&欲大门的钥匙。他试着用舌尖挑逗她，她很快便有了回应，他们交缠着，温柔缱绻便停不下来了......
最美不过人间四月天，烟雨蒙蒙的西泠桥上，爱情也在蔓延。
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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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甜蜜地流淌着。
宗麟慢慢开始接手了家里的一部分生意，也渐渐忙起来了，只是每天忙完，总是急着赶回家陪雨桐。
俩人总爱沿着西湖边散步聊天，天南海北，什么话题聊起来仿佛都特别有意思。聊着，走着，累了，就牵着手坐在大石头上。雨桐爱把头靠在宗麟的肩膀上，与他十指交缠，看着夕阳的余晖铺洒在湖面，一片金色的潋滟。
有时候她也耍赖，说累，非要宗麟背她，宗麟总是有求必应，由着她胡闹。她很喜欢让他背着，这样她可以紧紧环着他的肩膀，把脸埋在他的耳旁，贪婪地去捕捉他身上特有的气息。她喜欢用鼻尖去蹭他的耳后，他怕痒，总被她弄得两边躲，又怕把她摔下来，最后只得把她放下来，用吻来结束她的胡作非为。
看着自己儿子立业和成家两条路都有条不紊地走着，太太心里是欣慰的。
雨桐是她捡回来一手养大的，聪明懂事又深得家人的喜欢，将来当了大儿媳妇接替她来管家，她是放心的。只是偶尔看见仍旧一副吊儿郎当模样的瑞麟，心里总是有些哀伤——青梅竹马的，又何止是宗麟和雨桐呢！
春天里有风的日子，阳光总是格外暖人，小鸟欢唱着穿梭在花香当中，柳条轻舞，湖光，山色，一切都没那么美好，因为爱情。
雨桐今天围上了一条素白色底，栀子暗花的绸缎围巾，配着她深紫色的校服裙，把人衬得格外出挑。她拉着韵宜的手站在球场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想快点回家，等着宗麟回来。
以往都是司机老陈先去女校接了雨桐和韵宜，再一起去瑞麟学校。瑞麟贪玩，每次放学总得在学校打会儿球再回家，这个时候雨桐和韵宜就在球场边给他加油助威，倒水擦汗。两个女孩子一个明艳漂亮，一个活泼可爱，让瑞麟没少被同学羡慕。可如今雨桐每每归心似箭，站在场边不停走神，连加油都忘了，瑞麟为此也没少愤懑。
“呀！二哥！”
韵宜的一声尖叫终于把雨桐的思绪从宗麟身上拉了回来。她抬头，却见瑞麟捂着胳膊倒在了地上。
俩人赶紧冲过去，一见瑞麟胳膊肘上的血，雨桐心头猛地一紧，有些慌了神。
一旁的韵宜也着急地像热锅上的蚂蚁，抱起瑞麟受伤的胳膊吹了又吹：“疼不疼啊？哎呀都流血了！”
“没事。”瑞麟倒是一脸无所谓，“男人嘛，这点小伤不碍事。”
“不行，血流太多了。”雨桐皱着眉头说着，想也没想扯下了自己的围巾，跪下来仔细地擦拭着他伤口上沾着的灰尘。
感觉到微微喷在手臂上的鼻息，瑞麟的脸难得地隐隐泛红了，低眼间，视线却被雨桐的脖子吸引过去了。
韵宜也注意到了瑞麟的眼神，顺着看过去，惊得大叫：“雨桐姐，你脖子怎么了？怎么青一块紫一块的！”
雨桐被韵宜这一叫唤，猛地想起了脖子上的痕迹，慌忙用手捂住脖子，小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那是宗麟留下的，今天之所以围着围巾，也是为了遮吻痕。
雨桐的脖子生的极美，纤细而婀娜。如果说她给宗麟带来的是总是最单纯的快乐和惊喜，那她白皙的颈项却总能轻易地挑起宗麟作为一个男人最原始的欲望。
他不老实的吻总是从嘴唇滑到耳后，又从耳后滑到颈间。当他终于有一天情难自禁地解开了她领口的第一颗盘扣时，雨桐又惊又怕地推开了他。他却不恼，再次温柔地纠缠回来，用他那充满磁性的声线在她耳边轻柔呢喃：“雨桐，我累。”
这话就像带着魔咒，一亮相，雨桐的防线也就彻底被击碎了，只想由着他，惯着他，只要他高兴，只要他舒服。可如今，这家伙闯的祸可如何收场！
雨桐拉扯好衣领，抬眼时瑞麟已经把脸扭向一边了，可韵宜依旧执着地想拉开她的领子查看“伤势”。
“天哪，这么多！到底怎么啦雨桐姐？”韵宜真着急了，说话的声音都不由有些哽咽。
“其实没什么事，就是……被蚊子咬的......”这话说出来，雨桐自己都不信。
韵宜惊得目瞪口呆：“这得多大的蚊子啊！是在家里被咬的吗？”
雨桐一听便觉得有戏，得亏这傻丫头什么也不懂！
她清了清嗓子，干脆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起来：“对，特别大一只蚊子，就是在家里被咬的，怕吓着你，没敢跟你说。”
“这么吓人？打死了没？”
“打……不到……跑了......”
雨桐估计宗麟此时定在打喷嚏，待会若告诉他他变成了大蚊子，不知道他会作何感想。
正想着，瑞麟冷冷地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们赶紧回去吧，我今天自己回去。”
“你都受伤了，跟我们一起回去吧。”雨桐道。
瑞麟的语气却明显有些不耐烦：“都说了没事，赶紧走！”
雨桐见他这种态度，气也上来了：“你自己输了球干嘛找我们撒气！”
瑞麟没有理她，头也不回地回到了球场，和队友短暂交流之后便又开始了比赛。雨桐气不打一处来，拉着韵宜转身便走。
韵宜不懂，瑞麟怎会不知道雨桐脖子上的是什么。内心的狂躁已经无法再平复，他只能回到球场上发泄出身体的所有能量来掩盖表面已经无法再隐藏的情绪。
而他是成功的。
打完球的瑞麟，面上已经没有任何破绽了。他学生服上装大敞着，嘴里叼个小草棍，书包勾在肩膀上晃悠到校门口，看见老陈已经站在空车旁拉开车门等着他了。
哼着小曲儿走过去，他正准备上车，却听到有人叫他，转头便见四个不认识的人面露不善地围了过来。这种人他见得多了，无非就是找麻烦的，至于为什么要找他的麻烦，他根本就不想知道，不过他很乐意趁着这个机会活动活动筋骨。
“你先回去吧，待会儿我自己回家。别多嘴！”转身跟老陈交代了一声，他转身迎了上去。
老陈一脸慌张地紧追其后：“二少爷，这……”
瑞麟并不多言，只挥挥手催着老陈赶紧走。他走到那个貌似是领头人跟前，手指一勾：“去人少的地方聊。”
那人也很上道，二话不说就跟着瑞麟走了。
七拐八拐，在一片相对隐蔽的场地中，瑞麟终于停了下来。
那领头的知道到地方了，抖了抖肩，把手指按得咯咯响，拽拽地上前道：“张瑞麟，我警告你，你别......”
谁知话还没说完，瑞麟突然一个重勾拳，那人还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倒地不起了。旁边几个跟班了立马傻了，虚举着拳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正在几个人还在用眼神召开紧急会议的时候，瑞麟身影一闪，一声闷哼，又一个人被打趴下了。
剩下的两人终于意识到情形不对，顿时也慌了神——眼前这小子出手太毒了，简直把人往死里打。盯着一脸淡然的瑞麟，两人小心地后退着准备开溜，瑞麟自然明白他们的心思，突然间一个箭步上去拖住了两人的领口把他们拽倒在地，抬手就准备收拾。
“住手！”
一声喝令响起，瑞麟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
他打架的时候，从来只管自己尽兴，不会去管别人要不要他停手，但这个声音他认得，是宗麟。地上的两个小混混趁着这个空隙一溜烟儿爬起来一阵风似的逃跑了。
“哥，你怎么来了？”瑞麟站起来，整了整衣服，居然还笑得出来。
宗麟没有回答他，上前去检查了下地上躺着的两个人，发现就是昏过去了，问题不大，便站起来问瑞麟是什么人。瑞麟一脸无所谓，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宗麟叹了口气，走近瞧了瞧瑞麟，确定没有受伤，便伸手轻轻推了把他的后脑勺：“走吧。”
来到大路边，他让老陈开车先回去，嘱咐他不要乱说话，自己开着车，让瑞麟坐在副驾驶上。瑞麟上车便看着窗外不再说话。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街边的霓虹灯亮了，红红绿绿地从昏暗的车内闪过，划出一道道绚丽的光影。宗麟转头只能看见瑞麟的后脑勺，也不知道那流动的光影此时投映在他脸上的是明是暗。
虽然并不清楚具体原因，但是他能看出来瑞麟今天很不高兴。武疯子手把手教的功夫，他和别人打架肯定是绰绰有余的。但他玩心很重，与其说他在打架，不如说他在逗着别人玩，所以他总喜欢和对方你来我往地比划几回合，从来不会像今天这样一招制敌。
“带你去吃西餐吧！”收回了视线，宗麟忽然道。
瑞麟依旧没有转头，“不去，回去晚了爹娘又要唠叨。”
“不会，老陈回去了他们就知道你和我在一起，不会说什么的。”
瑞麟终于转过了头，看了看宗麟，又望向了前方： “你今天不用陪那个臭丫头吗？”
“弟弟也重要。”
自从宗麟从法国回来，慢慢开始接手家里的生意，又有了雨桐，两者几乎占据了他的所有时间，兄弟俩确实不如以前那么亲密了。今天看见瑞麟那么狠厉地打架，多少让他有些警醒自己现在对于弟弟的关心太少了。
瑞麟听罢也没有过多的表示，只把身体往下缩了缩，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在座位上。
“真的不想去，哥，今天累了。”半晌他又道，“你天天在厂里忙，不累吗？晚上回家还要被那个臭丫头缠着。”
“是累。”宗麟眼里映出了一丝温柔的神采，“但是看见她就不累了。”
“以后别在小爷跟前说这么肉麻的话，小爷我受不了。”瑞麟斜了他一眼，又把脸扭到了窗外。
宗麟笑了，伸出手去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今天输球了，把气撒在那臭丫头身上了，你待会儿替我道个歉。”瑞麟低哑着嗓子，头也不回地说。
宗麟听罢，脸上又浮现出了幸福微笑： “她哪会真的生你的气，睡一觉什么都忘记的人。”。
“哥……”
“嗯？”
“没什么……”
我没什么，只要你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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