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楔子《岁华笈·冬》

　　『之一：前缘』

　　上古沉渊，旷世弥远。

　　天神盘古初开混冥鸿蒙，澄天浊地，化风云日月、草木星辰。

　　黄帝生阴阳，地皇女娲七十化而作人。

　　女娲造人之时，侧佐有二神，一者名为上骈，另者名为桑林。

　　上骈司耳目，桑林续臂手，人踪始现。

　　百千载中，众神各主其事，四疆八方、十原九州由此初立。

　　上神桑林不安仙规禁制，

　　常耽溺纵情山海之内、风月之间，恣意形骸大川泽野、荒外远洲。

　　处处盘桓，处处留迹，亦皆是过眼赏物，未舍余情。

　　一日夤夜时分，桑林凭心闲游，忽见满目桃瓣飘零、糜红铺成，

　　遽然惊诧之下，借循清浅馨香作引，兴而入山。

　　寻寻觅觅，直至一道孤清人影收映眼底，

　　方知此处乃海外少芒山，是为上神上骈平素独居之地。

　　唇角点笑，眸含熹光，桑林悦然缄默，

　　缓步行抵上骈身后，观其正削木量材，欲雕斫成琴。

　　素闻上骈最喜效音作乐，却苦于无良琴为依，

　　桑林遂将段许琅玕琼枝赠予上骈，以为琢嵌琴枕之用。

　　只因此木经由温焰爝火烧煅千年，木髓不散、木质不焦，凝脆而不乱，

　　故所制弦琴五韵可附金磬之美，难得非常。

　　琴成之后，上骈作《九韶》一曲，馈予好友，二位上阶神祗，从此结为挚交。

　　竹亭夜雨、星台月换、聆泉飞瀑、蕊吐幽芳，

　　相去经年流转，幸得知已为伴。

　　『之二：剑吟』

　　昔年共工与颛顼相争为帝，怒触不周山，而致天柱倾圮，

　　尘界霪雨无止，凡民苦不堪言。

　　女娲不忍生灵涂炭，补天治水，暂平灾患。

　　奈何浩劫余威延祟，阳正之气久而涣散无常，浊阴上涌、瘴云丛生。

　　故黄帝轩辕取天涯海隅之材，使千万灵魄之精，

　　铸揜华、宵明、桍臼、重燧、艮禹、纯商、沉影七剑

　　——剑意所及，除敝塑新，天下归定。

　　揜华之剑，掩日之华，驱光骤暗；

　　宵明之剑，却月之幽，夜明如昼；

　　桍臼之剑，斩枯逢春，转死回生；

　　重燧之剑，挥星火凝，远燎不灭；

　　艮禹之剑，安土定尘，镇靖永固；

　　纯商之剑，切玉断金，天下归附；

　　沉影之剑，划水而分，涛宁不鸣。

　　后轩辕氏熔炼揜华、宵明双剑，辅之以青铜金银，于鉴湖锻十二古镜，随月而用。

　　揜华、宵明由此不复存世。

　　而桍臼、重燧、纯商、沉影，则分交予四方风神折丹、因乎、石夷、饮鹓，

　　沈藏四极之地，以免神器流散，为觊觎恶徒所得。

　　至于艮禹此剑，或说已贯入地脉，或说已折为常物，纷纭众法，此不再提。

　　『之三：祸起』

　　渤海东界，有一无底大壑，名曰归墟。

　　归墟之内，五山浮悬，列次为岱舆、员峤、方壶、瀛洲、蓬莱。

　　诸山其上遍布金玉灵木、瑰琦珍馐，可谓仙众广居、仙韵流长。

　　只叹五山之根无所连著，常随海逐潮往还，天帝伏羲躭恐酿下祸端，

　　则命海神禺强役使十五巨鳌，相叠举首，五山方峙。

　　后龙伯大人气盛即兴，伐步东行以至归墟，一钓勾连六鳌，负趣而归。

　　不想此无心狎戏之举，竟致五神山瞬失依附，俄顷散落东海各中，

　　引致巨浪翻涌，洪水横流。

　　众神迁奔游走，推山填石、定涛平潮，方壶、瀛洲、蓬莱三山得以续存。

　　唯岱舆、员峤逐北之势愈烈，无可阻制。

　　为免怀山襄陵，殃及苍生，天帝急令上神桑林，

　　引附岱舆、员峤二山往至极北深渊人烟荒芜之境，将其封印入海。

　　却难料，先前桑林因误食昆仑玉红之草，药力未消，酔卧不醒。

　　怎忍好友失责受过？再入尘寰，上神上骈遂自请命前往，天帝应允。

　　风云难测、祸福旦夕，也许彼苍早就注定，上骈此番遭劫在数。

　　归附仙山之途，非如所想般斜阪走丸、流行坎止，不预之事从天骤降，

　　以致上骈脏腑惧损，元真溃创，伤重难愈之下，顺遂归引二山，已是万般勉强。

　　肩负凛凛大义、苍苍烝民，纵有再多惜别难舍，轻重徐疾，原本分明。

　　恃凭枯骨奄息之心，竭力行抵极北后，上骈散尽通身仙华灵力，

　　甘以残躯起祭作镇，封印岱舆、员峤二山，使其浸没入海，

　　而上神上骈亦随之永溺海中，杳无归期。

　　『之四：留音』

　　韶光流转，了无痕印，三百之岁，犹如骐骥过隙。

　　玉红药力终渐褪尽，上神桑林复然清醒。

　　一场大梦惝恍迷离，梦醒返真，却已陵谷沧桑，世事辗转。

　　人琴两相亡，人情几苍茫，得知上骈为己思虑万端，代责蒙难，

　　桑林之愧，桑林之悔，早非悲声泣血、捶膺哀歌，可堪言表。

　　一朝痛却挚友，不知何以为偿，像心适意，桑林依迹寻往渤海归墟。

　　是夜，恰逢月满之期，银辉作默倾洒，潮云顾自起落。

　　睹今怀昔、风止沉香，从来沾惹离悰别绪，泪不轻弹，却悄悄洇湿眼眶。

　　徒留一帘形单影只，桑林傍海独坐，有道是痛及销魂，则不可分说。

　　——断梗浮萍，无处着根，感君牵念，君今安否？

　　愁容不展，忧思百结，正是悲恸最浓之时，却倏为一阕琴曲，拂乱心尘。

　　清清泠泠，一弦一思；琤琤瑽瑽，一音一意。

　　琴声如旧，熟稔耳畔，伤心听者，衔泪空流……

　　少昊金天氏曾于归墟内诿弃琴瑟，寻日不现，唯缺月重圆之刻，方能自鸣引奏。

　　临行极北，上骈或早有隐虞，只怕此去目断飞鸿、别易会难。

　　深谙好友恒性，向来执守念恩，若当真万中有失，猜断桑林必寻到此，

　　上骈故借以海中瑶琴，撩弦告慰，感铭作辞。

　　茕茕孤零飘蓬散，累累缠绊蛛丝网，宁为虫豸轭缚死，不羡逐风枉悠然。

　　谁道仙神寡义绝情、心如木石，皆不过虚妄之言。

　　一曲将阑，上神桑林再无意贪欢耳目、啸傲物外，一路北行，直抵委羽。

　　委羽之山，极北处阴，环海三面，毗连幽都，且是一方永无见日、苦寒蚀骨之境。

　　天地至广，桑林偏择以于此落足停驻，

　　只因在那泛浩碧海之下，有位白首故交，尚未回还。

　　『之五：沉影』

　　委羽山南，含璋涧谷，极北风神饮鹓，受命于此谨守沉影之剑。

　　“沉影”此剑，性属至寒，乃黄帝轩辕潋取千万水族灵魄，冶铸而成。

　　引纳生魂，幽囚剑中，其间不甘、不屈、不愿者，难计其数。

　　旷日引久，冤戾弥生，若非饮鹓悉力瞻护，略有疏怠，只怕神物损敝，后果堪虞。

　　相传，极北风神素来沉疴染身，需长时休偃含璋谷内，杜门而少沾流尘。

　　一日山石促动，潭心月碎，凄吟骤然四起，恐是沉影剑中禁锢死灵，复行诡祟。

　　饮鹓故得短暂苏醒，再施结印镇靖，以纾剑中怨煞之气。

　　心悬殷忧、愁惴难安，待此间诸事稍平，饮鹓踱走踏谷而出，

　　沿由山中曲径漫漫，直至一帘遥天墨海、花影清月写映入眼，方停落脚步。

　　幽暗终日弥笼，永夜难辨朝夕，

　　除却蔓生含璋谷底血桐一木外，委羽山光，自是草树凄零。

　　忽见桃枝梳空、漏夜藏红，惊诧之余，饮鹓不禁思忆惦怀，

　　正欲解迷探惑，却于海涘临岸巧遇桑林。

　　——畴昔花落与君知，时今花盈友新至，

　　几度荣枯、几番沿洄，这惶惶天意若似一辙，谁又能参透？

　　从来谊切苔岑，最是寡淡如水。

　　饮鹓体虚孱弱，自不可久伫劳神，其平素眠息含璋谷时，

　　常三五日，桑林则必携取桃枝数节，悬于谷外高石之上。

　　纵使芳华拈折，转瞬即成飘零，但相顾彼此，亦能聊以慰藉。

　　荏苒光阴，静默远逝，无踪无迹。

　　疢疾纠缠难去，身况渐趋愈下，唯恐力有未逮、变生不测，愧负守护之责，

　　权衡万端，饮鹓遂将守护沉影此事，托付桑林，望能虔心尽力。

　　桑林承应，极北风神欣感存谢，再复销形匿影，眠云卧石而去。

　　『之六：重逢』

　　时岁悠悠，徒留谁之枯寂？

　　无期遥遥，埋没谁之悲戚？

　　与岱舆、员峤同坠入海，上神上骈亦缚身其中。

　　日夜永溺幽暗，膺受苦寒侵髓、痛意蚀心之苦，

　　欲脱桎梏而不可，欲言孤独而不能，

　　各中滋味，无论心性隐忍若何，又怎会静澜如昔？

　　且旁置司责职守，再不言润被苍生，即便尊如仙君神祇，

　　也无非滚滚凡尘、昭昭寰宇之间，芸众者一，

　　形表安眉带眼，含怀喜忧爱憎，有何不同？

　　思绪纷乱、追忆杂陈，流转于前尘故梦，

　　上骈之辛，上骈之哀，犹如池鱼羁鸟，念及江湖山薮，

　　北极深海，不复安宁如常。

　　逢一晦夜汐退时分，缄锢岱舆、员峤结印渐弱，似有外力相引。

　　上神上骈神识暂醒，愕然归余，心悬迷疑

　　——是否多年已去，二山渊沉之势，终成定局？

　　——或许，亦再无需借由镇封之力，换者言说……

　　久为扼困，元灵伤重难愈，魂真游离倾散，

　　上骈自感残命将涣、大限却临，满心挂牵挚友安虞，

　　唯愿赎取片时一刻，重回故地探望，权且绥慰此生慨憾。

　　故而，上骈私解封印，见岱舆、员峤未有异动，遂自深渊抽身而出。

　　隔绝千载，宛若重生。

　　夜风轻拂，隐没绯红半影，落花似雪，无意沾留羽睫，

　　纵是暝暗障目，但眼中数里桃林延绵不尽，却早如观火，衬入心底，

　　泪意潸流，于无声处了然一切。

　　上骈急迫欲寻桑林行踪，岂料少顷不及，天崩地坼之难接踵即至，

　　海潮携卷怒号，漫涌翻腾、浸没吞噬，岱舆、员峤二山徐徐拔起。

　　故时灾祸，唯恐近在眉睫。

　　洪患骤临，沉影旋即感召，低吟不止。

　　——物皆如是，人非更甚？

　　俟河之清、秋水望穿，所有长候企伫，似乎皆于转瞬落定尘埃，

　　不问情由，不较因果，又何须过问情由，何须较量因果？！

　　离悰别绪已然徜徉在怀，太久、太久……

　　按行难抑、心不由主，桑林携剑自含璋倍道疾走，直抵委羽水湄。

　　但见天海桃华之间，那道背影孤清如旧，好友上骈正竭力施为驱退淜洪，

　　桑林作默停步故人身旁，倏尔四目相触，一刹百感交集。

　　『之七：梦寒』

　　赠木斫琴，俊音苍杳仍萦耳畔；少芒花雨，无边风月对影皆双。

　　归墟天灾，代责为友赴险如夷；缧绁他乡，日久岁深等望不弃。

　　往事历历在目，羁绊累累加身，

　　从此浅吟低酌、神怿气愉，静悄远去；社燕秋鸿、死断生绝，终成定局。

　　心悬引慝，上骈黯然垂首，嗟悔无处

　　——今时制祸，皆因罪己思欲而铸，如若再入玄渊，能堪其责，则万死不辞……

　　罪责、罪责，即是这世间所谓道义伦常系缚之下，酿制而成的几多荒唐戏言？！

　　他，何罪之有？

　　上骈本欲就此纵身跃海，却意外为桑林掣肘拦阻。

　　啸声肆虐，濆旋倾侧，桑林同样试以却水止流，无奈收效甚微。

　　数指合拢，掌心乍凉，神剑于手中颤震，蠢蠢而动。

　　情理各分，衷言深藏：

　　一则不忍挚友再受困禁之苦，沉恩未报、亏欠未偿，怎可见他复踏末路穷途？

　　二则倘如水患灾殃波及更甚，幽都溃陷、阽危冥界，引致阴阳愆序后果难测。

　　时今双全，唯有借由沉影之力平定海溢，封锢二山，

　　其后所有责惩降罚，桑林自将一并承担。

　　情境交迫，无暇繁思，广袖饮风之间，长剑离手，飞吟而去。

　　无月之夜，无言之夜。

　　红尘历遍，方知缘悭命蹇，从来世事皆不随人愿。

　　且将上骈此生呈然纸上，却换得满目血痕斑斑，

　　千折百转、饱经风霜，命运于他，似乎并不曾释出宽怀。

　　一程漫漫，业已行到此处，仙体灵神几近消损殆尽，三魂七魄还即涣散流离，

　　眼前故友大渐弥留、气若悬丝，徒余半副残躯，奈何桑林竟并无觉察。

　　沉影既出，剑中死灵倾覆而动，剑气所及，抽敛新魄笼聚周遭，以增定海平潮之力，

　　间不容瞚，上骈之魂亦为沉影所缚，并随入海，诛断轮回。

　　伊昔神物蒙尘，藏弃不用，如此，即是为何……

　　风掩浪息，岱舆、员峤再复沉没极北严渊。

　　灾劫得免，但怵目惶骇、措手无及之下，只留摧心人肝肠寸断。

　　——何故残存奢念？

　　——何以孤行己见？

　　——何不取而代之？

　　——何堪造化作弄？

　　霄壤永相离，酲梦终须醒。

　　悔之一字、愧之一字，怨之一字、恨之一字，

　　言微言轻，却字字重比千钧。

　　情长情促，缘浅缘深，宿命自有天为定，轇轕几时始方休？

　　上骈、桑林，究竟了局若何？

　　不知其详，但似乎并非鲜为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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