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第064章】单相思,三重境
练场熟悉的那一隅,程得坐在石桌旁眉头紧锁,站在他跟前的和景,则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可犹豫再三,她还是说出了口: “秋心……舍命护你……你……娶了她罢!”
程得听后微微一愣,下一瞬轻笑出声:“我不也是舍命护你……”声音却几乎低不可闻。
“嗯?你说甚么?”见程得并不回应,和景只好又道:“我出嫁后,她不能跟着……”
程得猛地抬眼盯着她,抢道:“她是你的贴身侍女,为甚么不能跟着?”
和景神情一滞,抿了抿嘴,才道:“秋心曾说,即便是在程府做个女使都是愿意的,这次连命都不顾了……既是如此……既是如此……”
“既是如此,我何不娶了她,是么?”程得冷下脸道:“她护我性命,我虽然感激,却无意于她,以身相许这种事,我做不来!”
和景听后也变了脸色:“出身如你我,婚事绝不可能由自己做主!你娶谁不是娶呢……”
似是觉得自己说得过了,和景顿住,目光闪躲地垂下眼来,好一会儿才又轻声道,“若是还能有人得偿所愿,这结果也不算太坏。”
“呵,不算太坏……”程得不禁垂眼苦笑,再抬眼时眼波如霜,“如你所说,我的婚事由不得自己。秋心是无父无母的江湖武人,若非陛下对绪练的信任,她绝无可能做你的侍女,又兼了护卫。可长公主护卫与程家媳妇,这两个身份间有着天壤之别!她的出身就摆在那里,即便我不在意,我身后还有整个程家——程家大门怕是没有这么容易进。”
沉默了好一会儿,和景轻声道:“皇兄已经允了。”
和景此话一出,程得登时愣在了原地:“你说甚么?”
“昨日我进宫向母后请安时……皇兄也在。他说起了此事,精明如他,当下便道,既然秋心钟情于你,便将她赐予你……他——”
“赐予我?”程得打断了和景,“赐予我做妾么?我躲过一劫,随后便将救命恩人当做个物件一般收入囊中?”
和景瞠目意欲反驳,最终却忍住了,闭了双眼稍作平复后,冷静道:“你方才也说了,你身后是整个程家,开国的功臣,世袭的爵位。你的正妻会是谁,你自己无法决定,就像我无法决定自己的婚事。程府被夜袭本就不是小事,何况还涉及到了景国皇族,皇兄自然会格外关注。秋心救你是定数,被皇兄看出心思也是定数。”
“既是如此,我已经无从选择。你特意跑来要我娶她是要作甚么?怕我苛待了她,过来敲打敲打我?”
“不,你有选择!你可以选择好好待她,即便以后正妻进门,也不要委屈了她。”和景恳切道。
程得的眉头拧做了一团,双唇嗫嚅了一阵,却终是一声叹息,将话咽了回去。
随着雾气腾起,我忽然听得一声冷哼,循声转头,薄雾中,是一脸不快的墨夜。
“你哼甚么?”我好奇道,“怎么,结果他还是委屈了你?”
这时便听绪练的笑声自浓雾中传来:“她是在气,为何每次同昫映前缘再续,都是靠千唤帮忙。”语音未毕便绪练哎呦一声叫,紧接着便是扑通倒地的动静。周遭的浓雾恰在在此时退了去,只见绪练捂着后腰坐在地上,双眼怨愤地瞪着墨夜。而墨夜正松了裙摆,面无表情地放下右足。
“你们不要闹了,快看!”倒是紫怜颇显老成地劝了句。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程得紧锁着眉头,正在园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忽然,一抹倩影自他左侧的廊下出现,他不禁抬眼看去,素色纱罗衫大袖飘摆,女子正提了水绿色的裙摆向前奔去。也许此前他从未想过,这个背影也可以很美。然而他却无暇欣赏,因为他已认出了她是谁。
“秋心姑娘!”程得面上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开口叫住了她。
回首,回身,一字之差,却意味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与回首相比,常年习武之人更多选择回身,肩随头动,警觉防范,绝不会在身后留下可乘之机,秋心是这样的人,可墨夜不是。
不会死的人,又何须时刻提防?
何况,如今我已十分熟悉墨夜举手投足间的姿态,眼前这个蓦然回眸,看着程得笑得一脸明媚的女子,确是墨夜无疑。我不禁转动目光去寻现实中的那个,却见墨夜已在近处的廊凳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廊柱,手中把玩着一片落叶,好似院中的一切与她毫无关系一般。然而我想,这也许是她为了逃避尴尬而在故作姿态罢。
回过头来再看程得,即便无意于秋心,他见了眼前人这样的笑容,也是一愣,回过神后才又拧了眉头,措词道: “秋心姑娘,你舍身相救,我定会报答。只是——”
“大将军也不问问,这半月来我恢复得如何了。”秋心挑了挑眉,却吐出了这样一句话来,使得程得又是一愣。
“方才看到秋心姑娘奔跑的样子,想来已是大好了。”程得老实答道。
“气力确是恢复了许多,”秋心突然抬起下颌,露出喉下一处可怖的伤痕来,“可伤口却总是隐隐作痛呢。”
我见这情形不禁叹气,程得这样耿直的武人脾性,哪里是墨夜的对手。
“那……”程得讷讷道,“我再请绪练大夫替姑娘瞧一瞧。”
“不必了。”墨夜收了唇边似有似无的笑意,正色道:“大将军叫住我,可是为了皇上赐婚一事?”
“正是。”
“大将军以为,此事可还有转圜的余地?皇命难违。”秋心面无表情道。
“我自是知道皇命难违,所以才要同秋心姑娘你说清楚。我心里——”
“公主,”秋心打断了程得,淡淡道,“大将军心里的人,是公主。”
程得听后神情一滞,定定看了秋心一会儿,索性直白道:“你既然知道,我便明人不说暗话。我既已心有所属,即便婚娶她人,怕也是摆设。我能给你的,不过是个名分罢了。”
“将军若不情愿,自可上请陛下回绝了这事。”秋心深深看着程得。
程得一怔:“甚么?”
“因我还在养伤,皇帝只发口谕还未明诏,便是还有转圜的余地。借口嘛,我已替将军想好了。”秋心挑眉道:“大将军就说:秋心姑娘虽然出身寒微,但毕竟是微臣的救命恩人,微臣不忍恩人入府做妾。皇上若说,这女子竟能舍身救你,定是对你有意。大将军就答:若是如此,微臣更不能草率将她纳入府中。微臣对秋心姑娘只有感激之情,并无儿女之情,不想将她困在程府蹉跎一生。”
“秋心!”程得皱起了眉头,如此若还是不能察觉出秋心的异样,他怕真是个呆子了。
“可你不会这么说,因为公主找过你,是不是?大将军受公主所托,决心认命却又心有不甘,所以就来敲打我么?”秋心并不在意程得的反应,继续道,“心爱之人求你纳娶她人,你便答应了。果真情深似海啊。”
“放肆!”程得怒道。
秋心却恍若未闻:“我出身低微,做你的妾室已算是天大的福分了。不过,你是个大将军,我身上又有些功夫,也算般配。”
“秋心姑娘,注意你的言辞!”程得阴沉着一张脸,怒意呼之欲出。
秋心微微一笑,却又瞬时冷下脸来:“程大将军,如果秋心救你是为了逼你纳了她,那她这条命怕是太不值钱了。”
程得怔住了,盯着秋心看了好一会儿。秋心,或是说墨夜,则一脸天真地盯了回去,二人在廊下四目相对,不知情的怕是会以为郎情妾意呢。
突然,程得开口道:“阿巡。”随即廊顶传来极细微的响动,下一刻,只见一个身影翻身而下,屈膝卸力的刹那便顺水推舟地单膝跪地,稳稳定在了程得身侧。
“主人。”
“请绪练大夫过来。”
“是。”
“不必了!”秋心叫住了阿巡,随后对程得正色道,“大将军应当听绪练大夫说了。我受伤后伤势险恶,创口不洁促生炎症,高热一直不退,昏迷了好几日方才转醒……可他没有告诉你的是,我醒来后性情大变,前事种种皆已模糊不清。他将来龙去脉大致讲与我听了,想要我继续做原来的秋心,可变了就是变了。”
下一刻,秋心却又是一副起了坏心眼的模样:“啊,方才我说的那三俩借口,不过是胡诌。那借口被皇帝听了,怕只会觉得好笑。”
程得示意阿巡退下,随后看着秋心,提防道:“你究竟想做甚么?”
“不是我想,而是我能做甚么。大将军与穆公子如今最担忧的,应当就是公主的婚事了。若是驸马人选并非良人,二位势必要出手,可皇帝不傻,你们不能在明面上动手。现如今唯一的优势便是绪练,他入宫例诊时探听来的风声,总要有人传达,你们想出的计策,也要有人去告诉公主。”秋心眨了眨眼睛,“我有伤在身,又曾是绪练手下,还是公主的近身侍女,将军若想帮公主,将我留在身边最是省时省力。就如大将军所言,你只要给个名分便好。”
“前事既然已经记不清了,你为何还愿留在我身边?”程得将信将疑,问道。
“替曾经的自己报答公主、报答绪练,也替她圆梦。我是记不清了,不是忘精光了。”秋心瞪了瞪程得,“我记得濒死的时候,心里是欣慰的,虽然丢了命,却是此生距你最近的一刻。这傻子般的单相思虽是与你没有甚么关系,可事已至此,大家不如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你替她圆了梦,那你自己想要甚么?”程得的语气缓和了不少,可眉头却依旧紧锁。
“没想过,走一步算一步罢。” 秋心顿了顿,突然笑得有些不怀好意,“不过,万一记忆归位,我又瞧上你了,留在你身边也算是占了个近水楼台。”
“你!”程得气结。
“大将军用兵神勇、行军果断的势头哪里去了?日日围着战事国事转,到头来却在儿女之情上跌了跤!”秋心见程得黑着脸将要开口,连忙收了笑意抢言道,“你也不必婆妈,若是不愿,便去找皇帝请他收回成命;若是同意,我自当尽心尽力替你们传递消息。”
说罢,也不等程得回话,转身就要离去。走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转身对程得道:“将军往深处想想,皇帝将我赐给你,是否只是一时兴起?长公主与大将军可都是到了婚娶的年纪,替公主担忧的同时,将军也该担心担心自己。秋心微不足道,自可当了摆设,然而将军的正妻,怕是没有那么容易打发!”
听得墨夜口中这一针见血的大实话,我着实忍俊不禁,就在这出神的当口,突然听得绪练在身后唤了一声“墨夜”。回头一看,只见墨夜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小白身边,正向小白伸手,食指上的一抹嫣红赫然在目。墨夜挑眉对绪练道:“神裔在人间使用灵力须得借由鲜血,如今我与他们也没甚么区别,试试何妨,我又不是玗璃,伤不了人的。”
语毕一笑,墨夜便扯了小白的衣袖,将他持簪的右手拉起,在沾血的簪头将自己的血滴了上去。
“要试你方才怎么不试?这是三重境——”绪练来不及说完,周遭景象突然变得扭曲模糊,随后逐渐在眼前飞旋,我看得头昏脑涨,忍不住闭上了双眼。
再睁眼时,便见绪练与秋心、穆含对桌而坐,瞧房中陈设,应是处酒肆的阁间。我看着绪练,一时间还以为他是幻境中变年轻的仇老头,可随后见他衣着变了,便知这是曾经的绪练,而不是如今的仇不得。见状,我即刻环顾四周,果然,身旁只剩下了小白、紫怜与王显,那两位“大仙”已经没了踪影。
“白先生,这是怎么回事?”紫怜问。
“我们进入了三重境,秋心的记忆,或是说墨夜的……详情出去再议,她这滴血坚持不了多久。”小白答道。
“因果也好,缘分也罢,昫映还真是到了哪里都逃不开你这个尾巴。”穆含开口,却自顾自地饮茶,并不看秋心。虽不是原本的绝美皮囊,可从神情到仪态,他分明就是玗璃。
“哼,”化作秋心的墨夜冷哼一声,“你竟也好意思说我!也不知你求我帮你附上这瘸腿病秧子的身,是为了做谁的尾巴!”
“我是她救下的,自然要永远跟随她。”玗璃一边为自己斟酒,一边淡然回答。
墨夜身旁的绪练突然“啧”了声,抬手敲了敲桌面:“嘴上功夫占不得甚么便宜!你们两个何不打上一架?”
“召启大将军程得的爱妾与景国显王穆合的长子在酒肆中大打出手?你是想让全城的人都来围观么?”墨夜抢了玗璃刚斟满的酒盏,一饮而尽。
“别急,将来总有兵戎相见的时候。”玗璃也不恼墨夜,取过她面前的空盏,再次斟满。
“怎么,有消息了?”绪练听后身子一僵,看向玗璃关切道。
“嗯,穆家不久后就会动身归国。”玗璃轻轻颔首,“这皇位,看来是穆合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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