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050章】九哥哥,青鳞铁
和景面上的欣喜绝非是装出来的,她是真开心。再看嘴角带笑立在门口处的“九哥哥”仇不得,他比洞悉镜中还要年轻几岁,脸上甚至挂着几分稚气,只是身形更加笔挺,不再背手躬腰。九阿公,仇不得,九哥哥,绪练……这人名字倒真是多。
绪练……玗璃……看来绪练应是他的本名罢。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不禁向四周张望了起来,除了我身旁的顾紫怜,我只看到身后的墨夜与小白,并未看到仇不得的身影。
“九阿公……?”紫怜看向小白,而小白则看向了墨夜。
“看我作甚么?”墨夜瞪大了双眼瞧我们,“王显不见时你们就该明白的!”
就在此时,我发现了我与她之间最大的不同——除却身量,便是瞳色了。我的瞳仁颜色较浅,常有人说在日光映照下,我的双眼就像嵌了一对琥珀珠子,我一直因此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如今看着墨夜的双眸,即便是在阳光下,那一双瞳孔也是浓深的墨色,正如她的名字一般,好似陷入了一片墨黑的暗夜。
小白轻轻拉了拉我的手,唤回了我神游中的思绪,只听一旁的顾紫怜道:“我若找回和景的记忆……”
“你同我们或是王显不一样。你是你,”墨夜打断她的话,并抬手指向门外与“绪练”聊得热络的和景,道,“她是她。即便是你的脑中有了阿……和景的记忆,你也依旧是顾紫怜。常人受轮回左右,死后七魄同肉身一并消亡,三魂则各归其所,进入轮回后才会再聚,新的七魄则会跟随下一世的肉身投生。三魂七魄只要有一分不同,你便不再是你。”
听得她这一番话后,我们三人都未言语,紫怜与小白在垂眼深思,而我则在心中腹诽墨夜:听她这些话说得这样顺,甚么三魂七魄天界神器的,怕是能做个德高望重的道姑了!
“所以,你这样执着,实在是没有甚么意义。”墨夜补道,我听了心中有些不快,意欲替紫怜反驳她,却听她又道,“可我明白,这是你的命数——正因前世的执念太强,你才会以原来的肉身转世投胎,当然,这同玗璃也脱不了干系,毕竟你也算是他的血脉。”
“倘若是你呢?”我还是问出了口。
“甚么?”墨夜挑眉看我。
“你的执念呢?也是没有意义的么?”若是紫怜王显,或是说和景与穆舍间前后三百多年的纠葛没有意义,那墨夜对玗璃的愤怒,对王显的敌意,对仇不得的抵触,以及对程得的维护又算是甚么呢?
意料之外的是,墨夜听后并不吃惊,也未显得恼怒,只是似有似无地看着我,面无表情,像是在出神;好一会儿,才听她道:“所以,我们离不开这里。”
这里?人间。唉,许多事都逃不过一句话: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在我们说话的间隙中,我依稀听得几句和景与“九哥哥”的对话。原来水灏曾有意提拔绪练为御医,却被绪练婉拒了,在外云游了一番后落脚程府。不知为何,和景看上去很是信任依赖这位“绪练大夫”。
“九阿公,九哥哥……”紫怜突然轻声念叨出声,随即抬眼看向墨夜,问道,“你们神仙也有排行么?”
“早年间,水灏还是九皇子时,绪练正跟着一个御医做学徒,既有机会入宫,又能时不时地出诊王府,水灏很疼爱和景,有时会请绪练送些小东西入宫,久而久之,绪练便成了兄妹二人的脚夫。他自称仇不得,以‘绪练’为字,那时和景还小,只识得个把字,便将仇不得的‘仇’字念做了‘九’,叫他九哥哥,旁人不知她向来称水灏为灏哥,还以为她唤的是水灏。”墨夜答得这样仔细,反倒令我有些惊讶,她虽然瞬间改了口,可我明白方才她分明是想要以“阿漾”称呼和景。若非十分亲近的亲友,是不会以小字称呼对方的,我原以为墨夜会像怨恨穆舍一般对待和景,看来是我想得太过简单了。
和景与“九哥哥”终于结束不短的寒暄后,绪练抬步跨过门槛进入了堂内,可和景却还在门外站着,脸上一副犹豫模样,偷瞥了堂中的穆合几眼后,依旧没有进来。
“她在犹豫甚么?”我自言自语道。
却听小白的声音响起:“虽说长幼有别,但二人同是皇族,两国礼仪又同出一脉,她怕是不知该如何同穆合问安罢。”
“皇家的弯绕就是多……”一旁的紫怜嘟囔着,看来很是庆幸这一世没有投生在皇家。
正在此时,门外的和景突然定神沉肩,挺直了身板以极端庄的仪态迈入大堂,在绪练身旁站定后,向穆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随后道:“穆伯伯。”
穆合一愣,随即温和一笑,反以江湖礼节抱拳回道:“长公主殿下。”
“穆伯伯唤我阿漾便好。”
“阿漾。”
“阿漾,”一旁的绪练已然径自落座,学着穆合的口气唤了和景一声后,对她道:“留了秋心给你,你便带她到左邻右舍打擂么?”
“哪有?是我要向阿德求艺,只不过今日想要试试那鳞甲护臂,我的软鞭敌不过,才让秋心出手的。”和景边说边看了眼程得的手臂,虽然程得早已将臂甲卸下换回了常服。
“鳞甲护臂?这东西不是在娑陀么,怎么会到殿下手中的?”穆合听到鳞甲护臂四字时明显一怔,我不禁以询问的眼神看向小白:青鳞铁是甚么?为甚么穆家父子对用它打造得这些护甲如此在意?我看紫怜也是一脸疑惑的模样,为何我们从未听说过这个东西?
小白抬手示意我稍安勿躁,暂且先看和景是怎样回话的,我看到他手指上的一抹红,心中一紧,虽说不至于是血肉模糊,可他为了维持墨玉簪上的血液不干,一定是血凝了便再揭开,从而使得我们能在幻境中久留。
然而回话的却是绪练:“我曾在娑陀住过一年有余,机缘巧合下得了这对护臂,而我并不尚武,出门带着它又不甚方便,正巧见阿漾喜欢,便赠与她了。”
穆合听后看表情应是不大相信绪练的这套说辞,却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甚么。
绪练若是寻常人,我也许会同穆合一般有所怀疑,但他是随性而为超脱生死的“仙人”,他没有理由编造谎言。
“既然你很喜欢……”程得面带犹豫,对着方在绪练身旁择椅而座的和景道,“君子不——”
却被和景打断了:“正因为喜欢,才要物尽其用,方能对得起这样难得的一件宝贝。”
“唉……也是,玄铁质地致密,因而非常沉重,阿德你用它实是再适合不过了。”听穆合的语气,像是心中释然了一般,至于释然了甚么我自然不得而知,他毕竟是幻境中的人,我即便心怀疑问也只能作罢。
“玄铁?”和景突然开口,算是将我心中的疑问道出了一二:“穆伯伯与穆公子似乎对这几件青鳞铁做的护甲很是了解?”
穆合看了看堂中坐着的三个小辈,轻叹一声后,娓娓道:
“天降玄铁的故事不论是民间传说还是正统典籍中都有记载,虽然都被称为玄铁,但它们其实各不相同,用途自然也不尽相同。青鳞铁,便是其中之一。此种玄铁形貌如同角质鳞片般层层叠叠,打磨后则会闪烁寒光,因而被称为青鳞铁。用这种铁料炼出的铁器十分沉重坚硬,除此之外更是极不易生锈,这样攻防皆宜的材质世间少有,可遇而不可求。第一个以青鳞铁锻造武器护具的人精制了四件青鳞器,两件护具——护臂与护心镜,两件武器——利爪与重剑。”
“四件?”紫怜轻声道,抬头看了看我与小白,我见小白目不斜视地看着穆合,便再度看向紫怜,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至于我们父子为何知道得这样清楚……”穆合的话头还在继续,“那是因为四件青鳞器原本便是我景国开国国君太宗之父,大将军穆夺的随身兵甲。”
嗯?眼前这对父子已经令我头疼万分了,现今又出来了传说中同千唤相恋的穆夺!他们穆家这几百年间怕是没有消停过罢?!正在此时,我心下却突然一动:穆夺,重剑……这第四件,难道正是“千唤”——回光剑?!
“将军死后,重剑随葬,剩下三件青鳞器便由太宗收于皇家的瑶渊阁内,之后的几百年间,因与邻国礼尚往来,分别向召启与西域蜜夏国赠出了利爪和护臂,虽然蜜夏最终被娑陀灭国,这护臂却也不算流落,不过是栖身的地方易了主而已。”
“他是怎么死的?”脑中突如其来的好奇不禁脱口而出,随后才想起来穆合他并不能听到我的话。
“穆家的统帅大多是同一个结局:战死。”墨夜幽幽道。
那千唤呢?
我忍住没有问出口,与这个名字相关的话头多是断头路,难得下文,还是信小白罢,他答应过我,紫怜这事一了,我们便去糊涂城听全穆夺与千唤的故事。
“那宝贝原在娑陀皇族手中,你究竟是怎么弄到手的?”和景低声向坐在自己身旁的绪练悄悄问道。
“怎么,你也以为是我偷来的?”绪练斜眼看着和景,冷声道,并未压低声线,引得程得与穆合都看了过来。
听得绪练口中的那个“也”字,穆合轻咳了一声,容色尴尬,方要开口解释,便见绪练抬手道:“不必了。我本不想多言,想着这几件铁器穆家既然早已送出手,便不会再惦记别人的东西,谁知王爷却依旧对其念念不忘,那我便告诉你,我医病救人的诊费向来都是随意,对方出多少便是多少,娑陀的小公主误碰了毒药危及性命,人家除却金银外,还愿以这护臂相赠,于你而言是祖上的宝物,于我却不过是两块沉铁罢了。我可解释清了?”
绪练的话字字诛心,已将穆合说得脸面通红。
一声轻咳后,程得岔开了话头,救场道:“你这是专挑皇族救治么?天下排名前十的毒物,娑陀就占了六个,他们皇族手里的毒药岂不是能称作毒王了?”
绪练听后淡淡一笑,说了句“不过尔尔”后便不再做声。好一阵尴尬的静默后,一个家仆突然出现,程得询问后才知,是穆舍醒了。穆合便立刻起身告辞,因了方才的事情,我总觉着他是急着避开绪练。
“且慢,”绪练却将他叫住了,“穆公子体内的余毒顽固,静养是没有用的,奉劝一句:多动动。”
“那……”穆合迟疑道,随后看向了程得。不等程得反应,绪练便指着他对穆合道:“哎,对,找程统帅便是了!阿漾不是正在同他学武么?吃三天补药,便跟着一并练练罢。”随后又看向程得,“你可不能心软留情,权当是练兵了。呵,暂且不必上兵器,基本功扎实后再议旁的。”
“可是,舍儿的身体……”
“量力而为,点到即止,循序渐进!”绪练一股脑地快吐出了这十二个字,继而道,“方法我已经说了,做不做便是他自己的事了,方子我开给了晴嫂,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其余三人还未反应过来,只见绪练抱拳虚晃了一下,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堂间。
“呃……绪练大夫就是这个怪脾气,还望伯父见谅……”程得只得替绪练向穆合致歉。
“我不怪他,”穆合摆了摆手:“舍儿没事便好。那……这练武的事……”
“包在我身上!”程得果断道,“只要伯父舍得!”
“舍得!舍得!”
“哈哈……”一直在一旁看热闹的和景突然笑出了声来,见程得与穆合看她,她解释道:“你们一个程得,一个穆舍,自然‘舍得’!嗨,我自己一时兴起,胡思乱想罢了,不必理会我。”
“倒也不算是胡思乱想。”程得笑道。
“呵,我依稀听穆公子说过,你们二人曾被指腹为婚过?”和景睁大了眼睛,一副好奇的模样。
“是有这么回事,”穆合道,“结果生下的是舍儿。做一对兄弟也好,人生如此,有舍有得,便改了这两个名字。阿德原本是仁德的‘德’,舍儿降生后才改做了舍得的‘得’。”
“啊,原来还有这层渊……”和景的声音越来越小,却见她的双唇依旧开合不止,我愣了愣便瞬时明白了,立刻转头去看小白,可我看到的却是迅速将他的身影掩盖的浓雾。
这时,有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我……帮帮这几个……”男子的声音,听着像是仇不得。
“你正自顾不暇呢……还……管别人?”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听着应当有些年纪了。
“我哪里自顾不暇了?”对话声逐渐清晰,仇不得的语气听着带了几分委屈,更有几分玩赖。
“你也好意思提?你竟让黑鳍一个人看店!自己倒跑来管闲事!”女子底气很足,彻底将我从洞悉境中叫了出来。
我一睁眼,循声对上的是一张约莫五十上下的面庞,还未等我反应过来,便见一个紫色的身影向那女子奔了过去。
“盼婶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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