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040章】双姝图,画中人
一时间无人言语。
“他袖中怎么会藏了墨夜儿时的画像?”这竟是我脑中最初的念头,随后才是浑身一震:“甚么墨夜的画像,这画上的女童是我!”
“这……”
“这是甚么?”
我与顾探晨异口同声道。
趁他他支吾不知作何语时,我迅速探指将那片薄纸捏住并举在了眼前。这块残片边沿焦黑,显然曾历经过一场火灾;纸张呈暗黄色,不知是因为烟熏,还是年头太久的缘故;边角处虽有折叠痕迹,却已被压平,看来顾老三一直将它夹在书页中,是近几日才随身携带的。
细细看过后,我心中便有了数,抬头紧盯他的双眸,再次问道:“这是甚么?”
顾老三的嘴唇一开一合,却没有说出一个字,他犹豫地盯了盯我手中的那纸残片,最终重重叹了一声,转而看向了一旁的莫老四。
“宋冰,走。”墨夜的声音突然传来,我循声看去,她已将双双抱在了怀中,一副要走的模样。几步外是追着双双过来的宋冰,他看看我们三人,又看看墨夜,满脸茫然。
“起来说话。”待墨夜与宋冰离去后,莫老四开口道,随即伸手托上了我的手肘,而顾探晨则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莫薄林将我扶起。
“你看甚么!”我极其反感他目不转睛盯着我瞧的样子,不禁提高了声线,没好气道。他听后愣了愣,终于移开了目光,犹豫了一番后,他开口向莫老四问道:
“她是——”刚一开口却被莫老四打断了。
“探晨兄,此事所涉及的不仅是我一人的家事,还望探晨兄不要再问了。”
莫老四说得恳切,顾探晨也不好再追问,只好点了点头。我看他一副要走的样子,便把手中的残片小像向他递了过去,他看了一眼,脸色一暗,嘟囔了半句“本就是我多管闲事”后再无后话,草草向我与莫老四抱了抱拳,便转身快步向通往旁院的月门走去。
拐出月门前,顾探晨又特意回头瞧了我一眼,见我与莫老四两双眼睛四道目光也齐刷刷地注视着他,他便瞬时别过了头,快步消失在浑圆的门洞后。
“莫老四,说罢,你这鬼鬼祟祟的旧友究竟有甚么毛病!他自打第一次见到我就异乎寻常的在意,他是如何认识我的?是因为这块烧焦的画像么?这画像从哪里来?画的是谁?”我看向莫老四,连连发问,质问他道。
“那时途径赤岩待了半月,临行前烧了些东西,他可能暗中尾随了我,从灰烬中收起了这块残片。”他却只答了一个问题。
“好,你既然不愿细说这画像,那么,我还有一问。”他避而不谈,我却并不气馁,继续问他,“你手里是不是有无双镜,就像小白一般,已经承袭了家主的位置?”
“你……”他听后一愣,又立即释然,道:“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所以,无双镜确实在你手中?”
“是,我同天书一样,已经承袭了家主之位。然而,这不过是个唬人的名头罢了,听着像是万里挑一的人中龙凤一般,可其实,对于家族也好,我们自己也罢,都没有多余的选择。”
孟家九代单传,若说小白没有多余的选择,我懂,至于莫薄林……他还有三位兄长在上……难道他家同别人反着,传幼不传长么?我突然意识到,也许他是故意这样说,试图避实就虚,糊弄过去。
“墨夜说我身上有无双池的气息,我想要细问,她却不再多说,只是让我来问你。”他这样顾左右而言他,我便只好开门见山,将墨夜的话摆了出来。
“芽芽,我不知道墨夜为何要那样说——”
我早已没了听他敷衍的耐心,立即打断他道:“你说过,会站在我这一边。”我更是懒得同他周旋,索性将袖中的悟忧石取出给他看,“这是玗璃给我的悟忧石,就算是墨夜不可信,可玗璃没理由骗我。无双镜生死人,狐族化得的人身也几乎全是源于已死之人,我身上有无双池的气息,你是无双镜的主人。你还要如何敷衍我,说来听听?”
我本以为他见到我手中的悟忧石后,至少会有一时的讶异,谁知他只是呆呆的看着它,眼中一片愁绪。
“原来昨日……”他顿了顿,垂眼思索着甚么,口中随后喃喃道,“你是真的聪明心细……我早说过会有瞒不下去的一日,谁料这一日来得这样早……”
我听出了他口中的妥协意味,不禁探手抓住了他的衣袖,恳切道:“不要再瞒我了,我究竟是谁?”
虽然向他发问,可此时我心中朦胧的猜测已渐渐清晰。莫老四说过,此事所涉及的不仅是他一人的家事,他又是可生死人的无双镜的主人……我,可能正是“死去”的孟天涯。
我曾有一瞬暗自希冀着,我也有可能是小白心心念念的莫朵朵。可是,我若真的是莫朵朵,小白为何还要瞒我,为何看着我时,眼中总有她人的影子?更重要的是:年岁对不上。莫朵朵死时应是十三四岁的样子,已有少女聘婷之姿,而我那时不过是个稚幼女童,扮成男孩都不会有人怀疑,我又怎么会是她呢。
“芽芽……”他却只是轻唤我的名字,并未回答我。
“说罢,我是不是已经死过一次了,是你,还是你爹爹用了无双镜救的我?”还有一句话,我没有说出口:你看我时眼中的怜惜与懊悔,可是因为你没能救成你自己的妹妹?
“芽芽,在我看来,这件事应该早早同你讲,可我答应过天书,你的身份,要由他亲口告诉你。”他再抬眼看我时,眼神很是笃定,“你若还能再信我一次,等他醒来我就去劝他,今日定会给你一个答复,可好?”
我沉默了很久,却并不是因为犹豫不决,而是一时间脑中空空,不知该作何反应。他们若是死活都不愿告诉我真相,我又能如何呢?
“好,”终于,我回他道,“再信你一次。”
浑浑噩噩地在屋中混过了一个时辰后,我听到了小白房门开启的声响,莫薄林没有骗我,他一直等在堂间,小白一开门,他便走了过去。我侧耳倾听,却只听到他们约在了城中的甚么轩一叙。小白本有些犹豫,却被莫老四连劝带拉的“请”出了院去。
他们走后,我敲开了墨夜的房门,不等我说话,她便开了口:“聚龙轩。”
我愣了愣,随即对她一笑,便转身向自己的厢房走去。
我方才答应莫老四,再信他一次。我说谎了。
待我换好了男装,距他们二人离去时已有一盏茶的工夫,我便急急地追了出去。更衣时,我将悟忧石坠子缠在了腕上,墨夜说过,戴了这石头,小白对我而言,则与常人无异,只要我小心些,在他们阁间外悄悄藏下,是不会被发现的。想到此处我突然惊觉,墨夜当初特意告诉我这件事,也许就是为了此时。心中不禁叹道:她与玗璃若是真有加害之心,我们怕是已经死过许多次了。
走在街上有些饿了,却没空入店进食,便寻了个路边卖糖糕的小贩,顺带着向他问了问去聚龙轩怎么走。
聚龙轩,名字叫得响亮,楼阁却还没有紫园中的那处气派敞亮,不过,在道上混迹久了,我早已明白,不止人不可貌相,客栈酒肆亦如是,保不齐哪个腌臜昏暗的小馆子就是个藏龙卧虎的所在。
前脚刚踏进堂内,便有个跑堂的小哥凑了上来。我轻声问他:“可见着两位白衣公子进来过?不要说话,点头或是摇头!”那小哥登时一脸怀疑地看着我瞧,在我暗暗在他手中塞了十枚铜钱后,他眼睛一亮,用力的点起了头来。
“不必告诉我他们在哪间阁子,烦请你引我上去。”
“公子,你……”小哥有些犹豫,我立即安抚道:“你放心,我不是来寻仇的,否则我杀将进去一间间的搜寻便是。他们背着我说些悄悄话,我想知道,如此而已。这份钱你大可以踏实赚。”
“这样……”小哥听后沉吟了一会儿,突然,他转头向柜台处喊道,“二楼睚眦间的酒菜可备齐了?”
“你是不是忙昏了头了?”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向他喊了回来,“方才你亲自送上去的!”
“哎哟,那我可真是忙昏了,啊,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小哥对着自己的额头“啪”地一拍,双眼却瞥了我一眼,一副“你这十文可没有白花”的得意神情。
若在往日,这小哥演技这样好,我定会笑出声来,可我现在却是啼笑皆非,因为他口中的“睚眦”二字。看来这聚龙轩的隔间是按龙生九子来排的,小白与莫老四便特意选了“睚眦”这间坐……世间还有甚么事比这更加讽刺么?!这二人可真是有兴致!
“你不必引我,我自己上去就好。”虽然生气,我却不得不轻轻落步走上二楼去。
“告诉她罢!”我刚俯身在坎墙旁蹲下,便听莫薄林殷切道,“已经瞒不住了!”
“你此话何意?她知道了甚么?”小白沉声问。
“昨日你提及悟忧石后也看到了,芽芽当时的面色难看的很,那满脸呼之欲出的怨气……你我都以为她是在气你又瞒了事情没有同她讲,可今早我才明白……她手中也有一枚悟忧石,是玗璃给她的。”莫老四话音刚落,便听“嗒”的一声响,是瓷杯碰上木头的动静,看来小白对此很是震惊。
我心中明白,他之所以讶异,绝不是因为玗璃给了我悟忧石,而是因为我收到了悟忧石却按下不表。其实昨日王显讽刺得对,“都是说一分留一分的人”,我也成为了这样的人。若是以此招对外人,可以说是我长了心眼多了城府;可我如今这样对待小白,我的亲人,我的心上人,在我心中,这已是改了初衷,我爱他,可我不敢全然信他。
小白,如今我们也算是彼此彼此了呢,我心中苦涩道。
“于是她便跑去问了墨夜,她告诉芽芽,她身上有无双池的气息,至于她是谁,要来问我……话至此处,聪明如芽芽,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罢。”莫薄林又忍不住添补了一句,“何况顾探晨又添了一乱……总归我是瞒不下去了,若非答应了你,我兴许今早就对她和盘托出了!”
“顾探晨?”小白问道,“我一直想问你,他为何对芽芽十分在意。昨日宴席上他还曾悄悄问我,芽芽是谁,甚至随后又问,她究竟是谁的妹妹……他怎么会这样问?”
“天书,”莫薄林顿了顿,才道,“你可还记得‘双姝图’?”
“当然记得,多年前你我共绘此图,我画朵朵,你画……天涯……”小白的声音竟然有些颤抖,“你不是说,已将它烧掉了么?”
一阵静谧后,莫薄林才道:“那幅画,我珍藏了许久。你我二人共绘一画,这样的契机怕是不会再有了,画上的人,也再不能齐聚一堂了。”
“可你还是烧了它。”小白轻声道,声音很是悠远,我却知道,这是他被触及痛处的一贯表现。越是在意,越要表现得云淡风轻,“可这与顾探晨又有甚么干系?”
“哎……”小白这一问换来了莫老四的一声深叹,“这事怪我……当年我来此地游走,无意救了害病的药田后,顾探晨便开始缠我,想要拜我为师。我不干,他就一直跟着我,我在林中露宿,他竟也陪着待了一夜。”
“那夜我喝了不少酒,看着他,我想起了白日里曾远远见到的小姑娘——被他们兄弟捧在手心里的顾紫怜……我想起了天涯,想起了朵朵……我就想啊,她们不在了,留着那破画作甚么!……下一刻,眼前已是火舌乱窜,再后来,我睁眼时已是第二日清晨,我见顾探晨还在睡着,便悄悄离去了。
“却没有想到,那幅画并没有烧净,残片被他捡了去,珍藏至今。他见芽芽与画中人一模一样,自然讶异,今早我们与芽芽在别院撞见了,他不小心将那残片掉了出来,被芽芽瞧见了……你说,你我还能怎么瞒她?”
“她看见了?”小白颤声道,随即喃喃,“她看见了……”
“天书!”莫老四突然喝道,将我惊得险些坐倒在地上,“她既然已经看到了朵朵的画像,你便告诉她罢,告诉她,她就是……她曾是朵朵!”
这回,我真的跌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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