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034章】神仙裔，峦山抱

　　他们二人谈得倒是忘我，并未注意到一旁的我已变了表情。

　　我不愿在此时与小白起争执，可我心中又着实气极，便打算策马前行跟上顾紫怜。在我正欲扬鞭之时，莫薄林突然开口道：“此事倒也不急，你们先陪着顾——”却在看到我面上的表情后蓦地顿住了，小白顺着他的眼神回头看我，也是一愣。

　　我向来藏不住心思，如今心中的怨气、愤怒、惊疑想来都悉数挂在了面上。

　　“芽芽……”小白轻声唤我，面庞上的无奈、声音中的试探，更是令我怒火中烧。

　　“你答应我不再瞒我，你答应我全部都会告诉我，那你们方才说的是甚么？”我质问道。

　　“之前只是时机不对……”小白一开口便惹得我不禁打断了他。

　　“时机不对？落汀姐姐离开碧水已是多少天前的事了？那时你便知道了那个坠子的事情，为甚么不告诉我？”我抬手指向莫薄林继续道，“还有！方才他说尹家‘也是’神裔，甚么叫‘也是’？所以手持神器的家族都是神仙的后代是么？甚么尹氏本家、母系尹家……你们与玗璃之所以如此在意，是因为他们是神裔对不对？！你们为甚么要瞒着我？可是和我的身世有关？”

　　小白身形一滞，怔怔地看我，似乎是呆住了，我心中不禁一震——果真是与我的身世有关么？我正要继续质问，却听莫薄林开口道：“芽芽，你多想了。天书他没能及时告诉你，是因为那只狐狸。”

　　“双双？”我问出口后见莫薄林挑了挑眉，便知道我猜错了，“墨夜！”

　　“我去前面看看顾紫怜。”小白突然道，不等我们反应，便即刻驾马绝尘而去。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反倒是被他抢先了一步。

　　莫薄林瞧着他远去的身影叹了一声，继续对我道：“你应当知道，那狐狸也是顺风耳，更是可以‘千里传音’。虽然不至于与我们为敌，可她毕竟同那个甚么阁主玗璃是一路的，她知道许多事情却拒不开口，那么我们知道了甚么，自然也不能让她轻易知晓。”

　　正在此时，我脑中突然闪过方才小白对着顾紫怜说的那句“好了”，思及此处，我不禁看了看四周，向莫薄林问道：“墨夜可是跟了我们一路？”

　　“你倒真是机敏。”莫薄林点头，“不过，这次跟着的是双双，那墨夜囿于人身，不适合跟踪，倒是那只小狐狸，耳力通达，奔跃灵便，更适合在山野间追踪他人。一路来与那两只狐狸同乘，除却三分私心外，最重要的还是要盯着她们。”

　　听他谈及双双与墨夜的语气，似乎很是瞧不上狐仙这一族，难不成是与他们有甚么旧怨不成？

　　而提到双双，我不禁好奇，若是那个坠子能遮了她的仙力，那么只要对她用洞悉镜，是不是就能知道那时她为甚么要放走石云了？却又瞬时打消了这个念头，有“法力无边”的墨夜在，又怎会轻易让我们对双双动用洞悉镜呢。

　　想到墨夜，我不禁转念道：“墨夜，玗璃，神族……神器……神裔！”

　　一时间，许多个想法在充斥于脑中，我不觉喃喃道：“小白的耳力……可是因为他是……”我说得很是犹豫，听着像是在向莫薄林询问，其实不过是在自语。小白，落汀，眼前的莫薄林，甚至是顾紫怜，他们都是神仙的后人，这未免太令人心惊了，可仔细想想，似乎唯有这个答案，才能解释一切。

　　“我们几个家族，都是。”莫薄林嘴角一弯，毫不犹豫地答道。我抬眼瞧了瞧他，虽是稍纵即逝，我还是自这个微笑中捕捉到了一丝讥讽在内。

　　“那，顾家……？”我好奇道。

　　他摇头：“顾家与此无关。顾紫怜……和景……她应是个特殊的存在，以致于尹家最终会分成本家与母系两族。我若没有记错，和景公主的母亲也姓尹。嗯？你看起来并不惊讶。”

　　我点头：“本家的落汀姐姐，母系的顾紫怜，她的前世和景，我不知这世上有多少神仙，单论我们所认识的这三个，似乎与尹家有着说不清的渊源。只不过，墨夜与玗璃似乎有些意见不合，她在怪玗璃涉入太深，似乎这些神仙并不愿插手‘人间’的事情。”

　　突然想到莫薄林方才说这一路同乘是在盯梢，我不禁问道：“对方可是真狐仙，即便你是神裔……真能敌得过么？你方才说私心，甚么私心？啊，还有，你若是神裔，身上可有甚么像小白那顺风耳一般的神力？”谁知说着说着便一股脑地问了好几个问题，惹得莫薄林挑眉一笑，我也对他挑了挑眉，随后睁大了眼睛盯着他，一副等他回答的模样。

　　“今日只不过是对付一只狐狸，又不是借你得了人身的那个，小事一桩罢了。”相比之下，他似乎对墨夜更具敌意，我正要问他与狐族可有仇怨，他却再次开口道，“至于另外两个问题，事关我莫家，我并不方便告知于你。”语毕，他对我歉意一笑，眼中却是说不清的凝重。

　　我看着他眼底浓重的悲凉轻轻“哦”了一声后，一时不知该说些甚么，最终还是他再次开了口：“天书他对你一片真心，我与他相识这样久，不会看错。不过，倘若他欺负你，我定会站在你这边。”

　　“他爱着你妹妹，难不成你也爱孟天涯？”我不暇思索地问出了口来，这莫名其妙的念头连我自己听着都着实一惊，何况是面前的莫薄林。

　　“你……怎么会这样想？”莫薄林问得磕绊。

　　我垂眼思索了一番，才道：“你脸上时不时会显出与小白一样的悲伤，虽不常见，却被我注意到了。那是裹挟了无奈、悔疚与怨恨的悲伤，他用这个表情看我的时候，像是在看两个人；而你……与他不同，我却也说不太清，总归是愧意更浓罢……我说得可对？”

　　抬眼看他时，发觉他面上的讶异更浓，谁知盯了我一会儿后，他却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个小人精，真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天书教出来的。”未等我回应，他又道：“走罢，到了前面的岔口处我便要上山了，我听天书说你一向不识路的，可不要落了单。”语毕，他提缰夹腿，轻喝一声后，胯下的马儿便踏着碎步向前跑去。原来，不只是小白一人在回避莫朵朵与孟天涯当年身死的事情。

　　“他倒是甚么都同你说。”我一边嘟囔着，一边轻夹马腹跟了上去。

　　很快便到了那处岔口：路分两条，一边沿山而下，另一边顺势而上，顾紫怜与小白正等在此处，马头朝着下行方向。小白眼珠不错的盯着我瞧，瞧得我心中竟没来由地生出了几分歉意，可转念一想：他瞒着我虽是碍于墨夜事出有因，可我这也不算是无理取闹，怎的他一盯着我看，我就觉着自己做错了甚么一般呢？这人可真是我的克星！

　　最终，我对他讪讪一笑，便挪开了视线向四周张望了一番：这个岔口处的两条山路夹抱着一片榆树林，虽是遮了大半的视野，却还是能自树干的缝隙中瞧见坡下山谷中的浓丽色彩，看来，下面就是峦山抱了。

　　“峦山抱景色虽美，待久了却也无甚趣味，停留半个时辰已是足矣。我这边攀上崖顶定要费上些时候，你们不必等我。”莫薄林调转马头朝向与我们相反的方向，回身道。

　　“莫公子路上小心。”顾紫怜看来心中依旧有气，虽是关怀的话语，她说得却有些不情不愿，听着反倒像是威胁。

　　莫薄林闻言难得没有多话，只是轻轻一笑，便翩然策马离去了。

　　“莫兄多年游走于江湖间，说话难免会随意些，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姑娘见谅。”小白替莫薄林解释道，他们二人倒真是一对好兄弟。

　　顾紫怜听后一叹，点了点头，又向莫薄林离去的方向瞧了一眼，才开口道了一句“走罢”，继续前行。

　　自打知道莫薄林同自己的三哥相识后，顾紫怜就对他多了一分注意。不过，想想也是：若非莫薄林在清吟阁说了一番景国旧事，再加上与他同行的皇甫演的佐证，顾紫怜不知要到何时才能知晓梦中人的身份；而如今，她又发现莫薄林与自己的兄长相识，她怎么可能相信这只是一个巧合呢！可是对她而言，此时此刻不论自己心中藏着多少疑问，也绝没有任何事情比找到穆舍更加重要。

　　而我也隐隐觉着，只要解开了这最最重要的一题，许多其他的疑问就会迎刃而解。

　　“啊。”顾紫怜的一声赞叹使我自深思中抽离，抬眼一看，我不禁也跟着赞叹出声。高耸陡峭的裸石岩壁，满山浓翠的两方支脉，其中嵌着一片浓紫烈红的花海，可循着这片浓烈向崖脚望去，却是一抹清丽的白色。峦山抱，这个“抱”字简单而绝妙，这世间再难有一个字能比它更加贴切此景。

　　顾紫怜不忍花海遭马蹄践踏，我们三人便在就近的一棵树上拴了马，徒步向花海中走去。顾紫怜走在前面，我与小白则在她身后默默跟着。她走得很慢，每一步却都十分扎实，颇有一副壮士赴刑的悲凉意味。虽是称之为“花带”，可走近些一看，竟也是一片十分宽袤的花海，只不过边缘太过齐整，确如顾望暄所言，一眼便能觉出是由人栽种的。

　　距离这片白色花海还有约莫二十丈时，顾紫怜突然停下了，三人一时无语，只闻树响鸟鸣。我以为她总会说些甚么，却迟迟没有声响，倒是被我注意到了她微微颤动的肩头——她哭了？啊，难道此处就是穆舍……

　　渐渐的，有抽泣声传来，我正想上前安慰她时，却被小白一把拉住了手腕：“这是她对他的悼念，让她哭罢。”我听后心中不免酸涩：是啊，他自然比我懂她，未亡人的这一份哀思，是无法用任何言语安慰的。

　　突然，小白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怎么了？”我问。

　　“那边有人。”

　　我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只有参差的岩壁，并不见甚么人影：“哪里？”

　　“那块山岩后，”小白抬手向前一指，“应是掩了处山洞，里面有人在说——”小白突然一顿，随即道，“有人在向外走。”

　　远远望去，犹如褶皱一般的突出岩块后出现了一个褐色身影，瞧此人的打扮，乍一看不过是个寻常百姓或是猎户，可细想想却又觉着不对：这峦山抱峭壁环绕，阔野无边，住在此处山洞中的人，哪里能是甚么寻常人家呢！

　　那人走着走着突然定了定身，似乎也瞧见了我们，竟也不见有甚么犹豫，立即向我们这边不急不缓地走来。

　　我与小白对视了一眼，决定静观其变，却没想到顾紫怜会在此时猛地向那人跑去。

　　“紫怜！”我边喊边跟了上去。那人本已快要走出了曼陀罗花海，见我们向他奔去，便停下了脚步。

　　顾紫怜慢慢减缓了步速，最终停在了距他几步远的地方，大口喘息着；而那人则静静地瞧她，面上并没有甚么旁的表情。我站在不远处，默默的审度着这个奇怪的男子：一张俊秀的面庞，配着平和而又坚毅的一双深眸，周身散发着芒屩布衣无法遮掩的贵气，可自他方才的行走步调间，却又能觉出此人武艺不凡。

　　“你来了。”那男子蓦地开了口，顾紫怜应声倒抽了一口冷气，整个人如遭雷击，纹丝不动地定在了原地。我站在她的身后瞧不见她的表情，却是觉着万幸，否则，我怕自己看到她的脸后，会跟着一起流泪。

　　“别哭了。”那男子又道，语气平淡温和。

　　这次，顾紫怜整个身子都开始颤抖，突然，伴随着一声哭喊，她猛地向那人怀中奔去：“子释！”

　　果不出我所料，他真的是穆舍，他真的还活着，活在他“身死”的峦山抱。

　　“子释……子释……”顾紫怜埋头在他怀中，带着哭腔不停地念着他的名字。而穆舍却是冷静得出奇，微微低头垂眼，看了看趴在自己胸前哭泣的姑娘后，轻眨了一下眼睫，睁眼时目光已散向远方，唯有身侧微微握拳的双手暴露出了他心中的一丝丝挣扎。

　　“你们是甚么人？！”

　　猛然间，有一个声音自前方传来，我循声向穆舍身后望去，只见方才他现身的岩块旁立了一个气宇轩昂的中年男子，此时正满面提防、横眉立目地瞪视着我们。穆舍闻声收回了远眺的目光，低头看向怀中陡然一震的顾紫怜，随即便听到她惊道：

　　“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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